第五章 密探(2 / 3)

銀發太監白眉一聳:“他是闖進來的?”

花三郎淡然道:“在下要是想闖,早就見著督爺了。”

銀發太監兩眼精芒暴閃:“好大的口氣。”

“事實如此,貴屬要是攔得住在下,督爺也就不會出來了。”

銀發太監臉色一變,轉望那兩名番子:“是你們兩個帶他進來的?”

兩名番子忙躬身道:“是的。”

銀發太監眉宇間倏現殺機:“砍了!”

他這裏一聲“砍”,肅立兩旁的十名二檔頭中,立即有人拔了劍,長劍映燈光,隻見寒芒一閃,血光崩現,兩顆鬥大的人頭就落了地。

好快,顯見得訓練有素,顯見得時常這麼殺人。

所有“東廠”的人,上自“大檔頭”,下至“番子”,俱都顏色不變,視若無睹,也顯見得他們已司空見慣。

銀發太監一雙陰鷙目光緊盯在花三郎臉上,似乎他想從花三郎臉上看出驚駭之色。

可是,他失望了,他從花三郎臉上所看到的,隻是一刹那間的錯愕,旋即就恢複了平靜,平靜得象一泓止水,休說是水波,便連一點漣漪都沒有。

銀發太監陰鷙目光中精光飛閃,唇邊泛起了一絲冰冷笑意:“好膽量。”

花三郎淡然道:“誇獎。”

“剛才發出長笑的是你?”

“不錯。”

“東廠之中,豈容人如此猖狂,砍了。”

又一聲“砍”,花三郎身後響起了龍吟聲,同時也閃起了寒光。

顯然,他身後有人拔了劍。

花三郎連頭都沒回,抬手往後一甩,身後響起了一聲悶哼,緊接著一柄長劍化為一道寒光,直上夜空。

銀發太監勃然色變,滿頭白發跟身上那襲紅袍為之一張。

肅立兩旁的十名二檔頭都拔出了劍。

花三郎淡然輕喝:“慢著。”

銀發太監逼視著花三郎,冷怒道:“你的膽子太大了些,居然敢傷本督下屬。”

“督爺,為您,我不敢死。”

“這話怎麼說?”

“我若是死了,那機密緊要大事將永遠不為人知,九千歲眼中的叛徒,包括那可能是漏網的刺客,都將逍遙法外!”

“呃!九千歲眼中的叛徒,包括那可能是漏網的刺客?”

“不錯。”

“你就是來密報這些的。”

“不錯。”

“都是些什麼人?在哪兒?”

“督爺這是準許我稟報。”

“你是幹什麼來的!”

花三郎淡然一笑:“督爺,我是來告密的,我不求重賜厚賞,但至少我要保住我的性命。”

銀發太監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你為自己設想得很周到,”

“江湖跑老,膽子跑小,所謂膽子跑小,都是經驗使然,凡事不先為自己設想,隨時都會喪命。”

“東廠、西廠,外加九千歲自領的內行廠,朝廷一共有這麼三個緝拿奸惡叛逆的所在,為什麼你獨選上‘東廠’?”

“隻因為傷在他們手下的那位,是督爺轄下‘東廠’的人!”

銀發太監臉色微一變:“呃,本督轄下,有人傷在他們手中?”

“不錯。”

“還有別的理由麼?”

“督爺,有這一個理由,我認為已經很夠了。”

銀發太監沒再說話,一雙目光凝望著花三郎,半響才微一點頭道:“好吧,你說吧。”

花三郎沒說話,反望著銀發太監。

銀發太監道:“你就這麼相信我?”

“要是信不過督爺,我就不會非見督爺不可了,甚至我壓根兒就不會冒死到‘東廠’來。”

“好話,本督恕你無罪,保你不死。”

“謝督爺。”

花三郎微一欠身,把他的“奇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他的,銀發太監靜聽之餘,神色一直都很平靜,,等到花三郎把話說完,他隻淡然問了一句:“有這種事?”

“我愛惜自己的性命,但是現在,我願意拿自己的性命作為擔保。”

“你說的那個大宅院,在什麼地方?”

“我說不上來,不過我可以找到那個地方!”

銀發太監道:“來人。”

身後一名大檔頭應聲而前。

“拿本督手令,帶幾個人去一趟。”

那名大檔頭恭應一聲,帶著兩名二檔頭,八名番子飛步而去。

花三郎臉上浮現起驚愕色:“督爺知道那個地方?”

銀發太監避而不答,道:“帶他到西房等候,以便稍時對質。”

原來在前院的那名大檔頭躬下身去:“是!”

站直身,轉望花三郎:“跟我來吧。”

轉身往西行去。

花三郎向著銀發太監微一欠身,跟著那名大檔頭走了,他身後又跟上了四名番子。

望著花三郎走得不見了,銀發太監抬手招過來一名二檔頭:“傳令外圍,查明他的來路。”

那名二檔頭躬下身去:“是!”

望著花三郎逝去處,銀發太監臉上浮現起一絲異樣神色。

那異樣神色表示什麼,誰也不知道。

所謂西房,是一間簡陋的小客廳,花三郎待在裏頭,四名番子撫劍站立門外,簡直象軟禁。

花三郎不在乎。

他當然不在乎,他是不想走,他要是想走,誰也攔不住他。

約莫頓飯工夫之後,把他領到西房來的那名大檔頭再度光臨,一進門就道:“督爺要見你,跟我來吧。”

二話沒說,扭頭就走。

當然,花三郎跟了出去,那四名番子也在後頭跟著花三郎。

那名大檔頭帶著花三郎從那扇門穿過了擋著後院的那堵高高圍牆,再看,這個院子還不是後院,因為後頭還有一堵高牆,那是一扇緊關著的門。

這兒,隻能算是“中院”。

中院裏的房子比前院多。

東彎西拐一陣,到了一座燈光輝煌的大廳前,廳門口,四名大檔頭撫劍肅立。

帶路的大檔頭到門口躬身恭聲:“稟督爺,密告人帶到!”

“進來。”

廳裏傳出銀發太監冷然一聲。

大檔頭側身讓路。

花三郎邁步進廳,轉過一扇巨大雕花屏風,他看見了,銀發太監高坐一把虎皮椅上,前麵空著四把高背椅,一式紫檀木,一色錦墊,相當氣派,四名大檔頭侍立在銀發太監身後。

花三郎上前欠身:“督爺。”

銀發太監抬手微擺了擺。

花三郎當即退立一旁。

隨聽銀發太監道:“帶進來。”

廳左傳來了步履聲,由遠而近,旋即,廳裏一前二後走進三個人來。

前麵那位,是名大檔頭,後麵兩個,正是那瘦高小胡子,跟那美豔動人,媚在骨子裏的花九姑。

乍見花三郎,小胡子跟花九姑都一怔,臉上浮現起訝異色,但是很快地又恢複了平靜。

三個人,很快地到了銀發太監麵前,大檔頭躬身旁退,小胡子、花九姑則一起施下大禮:“叩見督爺。”

花三郎一怔,臉上浮現起驚愕色。

銀發太監眼角餘光掃了花三郎一下,微抬手。

“謝督爺恩典。”

小胡子跟花九姑雙雙站起,退立一旁。

銀發太監道:“有人告你們的密,告密的就是他,你們認識麼?”

花九姑、小胡子猛-怔,花九姑更是脫口叫道:“兄弟……”

花三郎一定神,上前欠身:“督爺……”

銀發太監突然哈哈大笑,笑聲中擺手,花九姑、小胡子施禮而退。

容得花九姑、小胡子退出大廳,銀發太監笑聲倏斂:“你說的,是他們麼?”

“是的,但是似乎……”

“他們是本督派在外圍的人手,你明白了麼?”

花三郎猛一怔,沒能說出話來。

銀發太監看了他一眼:“不少日子了,到東廠來密告的,隻有你一個,他們救錯的,也隻是你一個。”

花三郎道:“督爺,我很惶恐……”

銀發太監截口道:“那倒不必,你揭露本督所派的外圍,雖然有罪,但你也表現了對九千歲的忠心,也未嚐不是功,論起來,可以說你已經功過相抵了。”

花三郎忙欠身:“謝督爺。”

銀發太監微一擺手道:“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花三郎再欠身:“謝督爺。”

“你要記住,在這種情形下,你是唯一能活著全身走出‘東廠’的人。”

“督爺的恩典,永不敢或忘,往後倘有差遣,雖萬死不敢辭。”

花三郎深深一躬身,轉身往外行去。

銀發太監一施眼色,有個人悄悄的從後廳退了出去,然後他又一抬手,花九姑跟小胡子又進來了,兩個人趨前大禮拜見,隨即退立兩旁。

銀發太監一雙銳利目光從小胡子跟花九姑臉上掃過,冰冷的開了口:“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

花九姑恭聲道:“回督爺,他姓花叫三郎。”

銀發太監眉鋒微皺:“是真名實姓?”

花九姑道:“這個屬下不敢說。”

“什麼地方人?幹什麼的?什麼出身?”

這,小胡子不知道,花九姑清楚,花九姑把花三郎告訴她的,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

靜靜聽畢,銀發太監道:“都確實麼?”

“回督爺,這個屬下也不敢說。”

銀發太監沉吟未語,忽聽廳外有人恭聲稟道:“稟督爺,巴天鶴求見。”

銀發太監一擺手,小胡子便偕同花九姑施禮退了出去,銀發太監又一抬手,身後有人高聲發話:“督爺有令,巴天鶴進見。”

一名大檔頭疾步而人,近前一禮,道:“稟督爺,那人的來龍去脈摸出來了。”

“怎麼樣?”

“稟督爺,他姓花叫三郎,認識南宮姑娘,跟總教習有幾麵之緣……”

銀發太監猛然站起,沉聲道:“說下去。”

“花三郎曾經為了‘天橋’的一個朋友,大鬧‘西廠’外圍的肖家,最後肖家不得已放回了他的朋友,他則跟總教習雙騎並轡離開肖家,去至南宮姑娘住處,他騎的竟然是總教習的座騎烏錐。”

銀發太監靜聽之餘,臉色連變,旋即他皺眉負手,連連踱步,半晌,他突然停住:“這個人我不能放,說什麼都不能放,過來。”

那叫巴天鶴的大檔頭立即哈腰趨前。

銀發太監附耳低語,除了巴天鶴,誰也聽不見他都說了些什麼。

花三郎沒往韓奎那兒去,他料定身後必有人跟蹤。

果然,他一出“東廠”,身後就遠遠地綴著個人影。

花三郎明白,以他現在的情形,他應該投宿於客棧之中,所以,出內城之後,他就進入了一家招牌“京華”的客棧。

“京華”客棧是家大客棧,不知道別處怎麼樣,在京畿一帶,“京華”客棧是首屈一指的。

大客棧有大客棧的氣派。

大客棧有大客棧的待客之道。

這,跟一般小客棧不同,也是一般的小客棧所難望項背的。

花三郎住的不是頭一等的上房。以他的財富,就是把當今皇上的“行宮”包下了,那也是小意思。

他住的也不是三等的客房,而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廂房,對這位豪家公子哥兒來說,是委屈,可是花三郎不嫌。

他能隨遇而安,具特強的適應性。

天色已經很不早了,這時候住進客棧,除了歇息,睡覺,應該沒有別的事好做。

事實上是這樣,夥計送來了茶水,花三郎洗把臉,喝了兩口玉泉水沏的上好香片,燜得剛好的茶之後,熄燈上床,準備睡了。

可是,天不從人願。

他剛躺下,隔壁就有了動靜。

不是住店的夫妻逗樂子,而是……

隔壁有人開開窗戶掠出去了。

這種聲音很小,真可以說是輕如四兩棉花,別人是聽不見的,但卻沒能瞞過聽覺敏銳,十丈之內飛花落葉,蟲走蟻鬧也瞞不了的花三郎。

花三郎腰一挺,人又到了窗前,抬眼外望,屋脊上,夜空中,兩條矯捷人影,飛閃而逝。

這是什麼人,幹什麼去。

花三郎眉鋒微皺,略一沉吟,唇邊浮現一絲笑意,輕輕推開窗戶,他也掠了出去,一縷輕煙也似的。

離開“京華客棧”的,是兩個黑衣夜行人,他兩個穿房越脊一路飛馳,片刻工夫之後,停在了東城根兒一片亂墳崗上。

隻聽一人道:“就在這兒了,這是他們必經之途。”

話落,身閃,隻這麼一晃,兩個人就同時不見了。

這要是讓旁人瞧見,此時此地,準以為是瞧見鬼了。

這兩條幽靈似的人影,剛閃隱不見沒多大工夫,十來丈外出現了另兩條人影,風馳電掣般往東城根兒這片亂墳崗掠了過來,兩個起落已到東城根下,亂墳崗上,陡地,兩個身形一頓,倏然衝天拔起,似乎要掠上城頭。

而就在那兩條人影同時騰身掠起的當兒,那荒塚堆堆的亂墳崗中突然響起一個冰冷話聲:“相好的,別走了,這塊兒正適合你們倆。”

話聲方落,兩條掠起的人影中,那左邊的一條,象遭到了什麼重擊,一個跟頭栽了下來,砰然一聲落在亂草之中。

那另一條人影應變極速,立即塌腰矮身,人作盤提,其勢如飛,“一鶴衝天”化作“平沙落雁”,人已落在一座墳頭之上,兩目之中暴射xx精光,四掃搜索,冷怒發話:“何方鼠輩隱身在此,暗箭傷人!”

先前那兩條人影冒起來了,真個幽靈似的,一在這條人影之前,一在這條人影之後,立即使得這條人影背腹受敵。

隻聽見前麵人影道:“鼠輩?鼠輩不是我們倆,好朋友,債主子上門了,你準備打發吧。”

那人影道:“我眼拙,認不得兩位,記性不好,也記不得欠過兩位哪筆債。”

前麵人影冷笑道:“諒你是當然認不得我們,不過設下圈套,誘殺道兒上的血性忠義豪雄,這檔子事,你不該不記得。”

“設下圈套,誘殺道兒上的血性忠義豪雄?朋友,你這話何指。”

前麵人影怒笑道:“這不是三九天,反穿皮襖裝老羊,你也不怕熱死,相好的,表麵上你弄一輛馬車,今天拉這個,明天拉那個,你是為救人,我問你,你救的那些人呢?”

“呃,我明白了,朋友,你誤會了,凡是經我手救的血性朋友,忠義豪雄,都送走了。”

“送哪兒去了?”

“這個恕難奉告。”

“恕難奉告!你不願意說?不要緊,我告訴你,據我們所知,那些血性朋友,忠義豪雄,都讓你們送到幽冥地府森羅殿去了,他們的屍首都埋在你們後頭那大院子裏,對不對?”

那人影驚怒道:“朋友……”

“放你媽的屁。”後頭人影突然厲聲發話:“誰是你的朋友,喪心病狂,令人發指的東西,血債血還,你納命來吧。”

話落,閃身,從後進襲,疾撲那站在墳頭上的人影。

同時,前麵人影也暴起發難,一前一後兩下夾攻,那人馬上顯得手忙腳亂,身子一晃,滑在墳頭。

他躲得快,無如人家也追得快,方向跟著改變,如影隨形,疾撲而至,四掌齊揚,立即將那人罩在掌影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清朗輕笑劃空而至:“月黑殺人,風高放火,這可真是好時候,好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