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肖老跟我,雙方都落人話柄。”
“你倒顧慮周到。”
“不該麼?”
“閑話少說,言歸正傳,我等你一句話。”
花三郎沉吟一下,正色道:“肖老抬愛,兄弟好意,但是……”
“怎麼樣?”
“我不想那麼急成家。”
“天,誰逼你成家了,別把人肖家當世俗中人,人家要聽的,也隻是你一句話就夠了。”
花三郎沉默一下:“那麼,兄弟,這樣好不,有機會見見再說。”
“行,至少我這頭一樣沒辦砸,也不急,改天我來安排。”
隻聽一陣樓梯響,樓上上來了人,肖錚的話聲:“花總教習起來了麼?”
花三郎忙應道:“起來了,肖老請進來吧。”
肖錚進來了,一眼看見賈玉,一怔:“你……”
賈玉含笑站起:“世伯。”
肖錚一定神:“賢侄怎麼在這兒?”
賈玉笑道:“陪小侄這位好朋友聊天,以慰他客中寂寞啊。”
肖錚突然間笑逐顏開:“對,對,應該,應該,往後我忙的時候,賢侄就來多陪陪花總教習吧。”
賈玉淡然一笑,道:“這是理應效勞的,不過世伯有忙的時候,也得看小侄是不是能抽出工夫來。”
肖錚一怔,旋即賠笑:“說得是,說得是,我的意思,也就是指賢侄有空的時候。”
花三郎插嘴道:“好辦,賈兄弟有空的時候,請多過來聊,賈兄弟沒空的時候,我就多去陪陪賈兄弟。”
肖錚拊掌笑道:“好主意,好主意。”
賈玉看了花三郎一眼道:“主意是不錯,隻是往後你可不一定能抽出工夫來啊。”
肖錚忙道:“怎麼,花總教習……”
賈玉截口道:“世伯還不知道,這位花爺,如今是奉九千歲之命,一身兼了東西兩廠的總教習啊。”
肖錚一怔忙道:“總教習,您怎麼又兼上東廠的……”
賈玉道:“世伯沒聽小侄說麼,這位花爺是奉了九千歲之命。”
肖錚臉上馬上堆起了笑容,不過誰都看得出來,他笑得有點勉強:“呃,是,是,那該恭喜花總教習。”
花三郎兩眼雪亮,哪有看不見的?當即含笑道:“肖老放心,不管花三郎身兼幾職,花三郎不是過河拆橋的人,賈兄弟跟肖老的隆情厚誼,我是永不會忘懷。”
肖錚笑得自然,爽朗多了:“豈敢,豈敢,往後仰仗的地方還多,仰仗的地方還多!”
一陣輕盈步履聲傳了上來,接著卓大娘的話聲在外頭響起:“老爺子在這兒麼?”
肖錚道:“總教習已經起來了,卓大娘進來吧。”
卓大娘掀簾走了進來,先施一禮:“總教習,賈少爺。”
肖錚道:“卓大娘,看樣子,你是知道賈少爺在這兒。”
卓大娘道:“當然知道,我是府裏的總管,府裏什麼事兒瞞得了我呀?”
肖錚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你找我有事兒?”
卓大娘馬上麵泛異色:“老爺子,來了個不該來的,東廠來了個大檔頭,要見花總教習。”
肖錚道:“誰說不該來,如今總教習是奉九千歲之命,一身兼了兩廠的總教習了。”
卓大娘微一怔,忙施下禮去:“恭喜總教習,賀喜總教習。”
花三郎一邊還禮一邊道:“卓大娘,東廠來人在哪兒?”
“在廳裏候著呢。”
花三郎道:“肖老、賈兄弟,我見見他去。”
雖說是“我見見他”去,可是陪著花三郎上廳裏去的,卻有肖錚、賈玉、卓大娘三個人。
廳裏的東廠來人有三個,大檔頭巴天鶴,帶了兩名番子。
肖錚、賈玉、卓大娘沒理巴天鶴。
巴天鶴可也跟沒看見他們似的,獨向花三郎恭謹施下禮去:“巴天鶴見過總教習。”
花三郎倒有幾分“官”架子,抬了抬手道:“巴大檔頭找我有事?”
巴天鶴哈著腰,畢恭畢敬:“奉督爺之命,特來請總教習去一趟。”
“去一趟”,沒說上哪兒,當然是東廠了。
“督爺有事兒。”
“督爺沒交代,屬下不清楚。”
花三郎道:“好吧,我跟你去一趟。”
花三郎辭別肖錚、賈玉,跟著巴天鶴走了。
肖錚、賈玉、卓大娘三個人,卻留在廳裏談上了。
卓大娘道:“老爺子,九千歲永遠偏向東邊,看眼前的情勢,隻有一個辦法可以緊緊的拉住他。”
肖錚望賈玉,道:“丫頭……”
賈玉淡然道:“我可不是為了別的誰。”
肖錚微怔道:“那你是……”
賈玉道:“我要跟南宮玉較量較量。”
卓大娘道:“南宮玉,那不是項霸王的……”
賈玉冷冷一笑:“項霸王跟南宮玉之間的事,沒有人比我看得更清楚,怕隻怕南宮玉根本沒對項霸王用情。”
肖錚忙道:“丫頭,你可別胡鬧,得罪了項霸王……”
“誰說會得罪項霸王,隻有這樣才不會得罪項霸王。”
卓大娘道:“那您看……”
賈玉道:“我已經擅做主張,代肖家求取佳婿了……”
肖錚、卓大娘一怔而喜:“呃!”
“當然不是真那麼急,他要是馬上點頭,也不讓人覺得可貴,不過他倒是答應,要先見見肖姑娘了。”
卓大娘有點激動地道:“就怕他不見,隻要一見,準保他跑不掉。”
賈玉道:“我希望這樣,可也不希望這樣,我回去了,等他回來,告訴我一聲。”
他還是說走就走,沒容肖錚跟卓大娘多說一句,他就轉身出廳去了。
留下了肖錚跟卓大娘,站在那兒互望。
巴天鶴帶著花三郎,是進了內城,可卻沒往東廠去,他帶著花三郎,進了一條胡同,一戶民家。
說民家,似乎不對,看這家的陳設,也不是普通人家,因為普通人家花不起這個錢,作這種陳設。
花三郎道:“督爺不在東廠……”
巴天鶴賠笑道:“您進去就知道了。”
花三郎跟著巴天鶴進去了,宅子不大,但是室雅何須大,光看這經過匠心設計,美而雅的小小花園,就可以知道幾間精舍是什麼樣了。
一進小客廳,花九姑赫然在,除了花九姑之外,還有兩名美豔青衣少女。
花三郎跟巴天鶴一腳跨進,花九姑帶著兩名青衣少女盈盈施禮:“恭迎總教習。”
花三郎訝然道:“巴大檔頭,這是……”
巴天鶴欠身道:“督爺的意思,總教習沒個府邸總不行,長久住在肖家不是辦法,所以委屈總教習暫時在這兒住些日子,等找到合適的房子,裝修布置之後,再請總教習搬過去。”
熊英煞費苦心。
花三郎胸中雪亮,熊英此舉,一為收攬人心,二為讓他遠離西廠人的環境。
花九姑緊接著道:“督爺派我帶這兩個丫頭,在這兒侍候總教習。”
天,還有另一招。
花三郎定定神:“無功不受祿,這叫我怎麼領受得起。”
巴天鶴道:“自己人,您還跟督爺客氣,督爺求才若渴,能得您為總教習,東廠上下,無不鼓舞歡欣。”
花九姑沒容花三郎說話,緊接著道:“請總教習到處看看,中意不中意。”
巴天鶴、花九姑陪著花三郎到處看。
小客廳裏豪華而不失雅致的布置是看過了。
花三郎的臥房裏,床上、床下,每一樣,是新的,考究的。
小廚房裏的鍋碗瓢勺,甚至小到一根筷子,是新的,考究的。
甚至連花九姑帶著兩個丫頭住的地方,都賽過富家千金的閨房。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這份兒周到,這份兒情,令人不能不把感激之色,流露在臉上,花三郎道:“還有什麼不中意的,隻讓我不敢……”
巴天鶴接了話,誠惶誠恐:“總教習,當初爭取您的差事,屬下跟九姑辦砸了,如今,說什麼求您給我們兩個贖罪的機會。”
人家這麼說,花三郎還能表示什麼,何況,他既兼東廠教習,似乎也該領受。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道:“盡管受之有愧,到底卻之不恭,我敬領了,代我謝謝督爺……”
巴天鶴、花九姑喜形於色,花九姑道:“督爺說了,隻等您一安頓下,他馬上來看您。”
“不敢當,代我轉奉督爺,一經安頓,我馬上進廠拜謝!”
花九姑道:“我看您還是等督爺來看您吧。”
花三郎立即就猜到花九姑要說什麼了,但他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麼?”
花九姑的說法,跟花三郎猜的一模一樣:“督爺禮賢下士,他認為該來看您,如果您進廠拜謝,督爺不會怪您,可卻一定會怪我跟巴大檔頭。”
花三郎樂得不跑這一趟:“既是這樣,那我就隻好恭候督爺了。”
巴天鶴道:“總教習打算什麼時候搬過來。”
花九姑道:“還用問,總教習也不是住在肖家,這不是已經來了麼?”
花三郎道:“九姐說的不錯,隻是,禮貌上不能不跟人家打個招呼。”
花九姑道:“您是上司,跟兩廠的督爺平起平坐,還用您親自跟肖家打招呼,派個人跟他們說一聲,就很給肖家麵子了。”
花三郎道:“不,九姐不知道,我跟肖家之間,還有著我一個好朋友,我能有今天,得力於這位朋友的幫忙不少,他跟肖家,淵源頗深,所以我勢必得親自去打個招呼。”
“您的好朋友?您是說誰?”
花三郎剛要告訴花九姑是誰,門口卻來了人,是巴天鶴帶的兩名番子裏的一個,進來躬身行禮:“稟總教習,督爺到。”
來的真是時候,花九姑不能知道花三郎說的是誰。
花三郎忙帶著巴天鶴、花九姑迎了出去,在小院子裏接著了提督東廠的熊英:“恭迎督爺,並謝督爺恩典。”
熊英一把拉住了花三郎:“這什麼話,讓我先問問,中意不中意。”
花三郎道:“再不中意,我就要住進大內了。”
熊英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
他拉著花三郎進了小客廳,目光略一掃動:“湊和了,暫時委屈些時日吧。”
花三郎道:“督爺再這麼說,我就更受不住了。”
熊英笑道:“好,好,不說,不說,我公忙,不能在這兒陪你了,你剛接教習,難免有些私事要辦,我給你一天假,後兒個一早,上廠裏去見我。”
花三郎除了答應跟致謝外,別的還有什麼好說的。
熊英走了,把巴天鶴也帶走了,獨留下花九姑帶著兩名美豔侍婢侍候花三郎。
熊英在的時候,花九姑一派恭謹,熊英走了,花九姑居然還是一派恭謹:“總教習中飯想吃點什麼,交代下來,我也好讓倩倩、盼盼去做。”
原來兩個美豔侍婢,一個叫倩倩,一個叫盼盼。
花三郎沒告訴花九姑想吃什麼,卻說:“九姐這樣,比督爺還讓我受不了。”
花九姑訝然道:“總教習這話……”
“督爺賜寵,不過是一會兒,走了也就好了,可是九姐你不是在這兒待一天半天的,這樣長此下去,我怎麼受得了。”
“那麼總教習是要我……”
“九姐以前是怎麼對我的,最好現在還是那樣對我。”
“我不敢。”花九姑突然一臉的委屈神色,看在眼裏,也頗動人:“上次就那麼嚇跑了總教習,這次要是再嚇跑總教習,督爺非要我的命不可。”
“上次事情趕巧了,不能怪九姐。”
“可是督爺不這麼想。”
“你放心,這次嚇不跑我了,就算嚇跑了我,我會讓督爺的想法跟我一樣。”
花九姑遲疑了一下,搖頭道:“總教習還是讓我拘謹些好。”
“怎麼?”
花九姑突然媚態橫生地瞟了花三郎一眼:“若要是讓我隨便起來的話,隻怕總教習就更受不了了。”
花三郎胸中雪亮,笑笑道:“九姐,任何人都願意受那後者受不了,我恐怕也無法例外。”
花九姑一雙能勾人魂的妙目為之一亮:“總教習,這話可是你說的。”
花三郎笑道:“出自我口,又有倩倩、盼盼為證,九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花九姑春風滿麵,喜上眉梢,伸手拉住了花三郎的手臂,膩聲道:“兄弟,你不提頭兒,我就不敢說,你不知道,這些日子來,可委屈死我,窩囊死我了……”
花三郎伸手拍了拍花九姑的手:“九姐,有什麼話咱們晚上再說,我上肖家打個招呼去,咱們把中飯改成晚飯,九姐你親自下廚,最好再準備點兒酒,晚上咱們痛痛快快喝兩杯。”
別人需要什麼的時候,就給什麼,花三郎深得個中三味,所以,花九姑不但答應了,而且還答應得高高興興,心花怒放。
當然,花三郎是總教習,不管怎麼說,花九姑她一定得從命,但是能讓人在心甘情願之下點頭,又為什麼不讓人在心甘情願的情形下點頭呢。
花三郎走了,花九姑還帶著倩倩、盼盼送到了大門外,嬌聲揚手:“兄弟,可要早點兒回來啊。”
花三郎這裏出了熊英為他安置的住處大門。
那裏,賈玉進了南宮玉住處的大門。
空蕩、寂靜,看不見一個人。
賈五有點詫異,但他還是背負著手,邁著瀟灑步往裏走。
一直走到了南宮玉住的小樓前,居然還不聞人聲,不見人影。
賈玉更詫異了,但他不走了,背負著手,把眼前這美而雅的小院子掃視一匝,然後搖頭晃腦輕哼:“花徑無人春寂寞……”
剛這麼一句,馬上就聽見人聲了,是小紅在問:“誰呀?”
緊接著,小紅出現了,不知道她是從哪兒出來的,反正她是從花叢裏出現的,看見賈玉,她一怔:“你……”
賈玉舉手一揖:“小可賈玉,特來拜望南宮姑娘,煩請代為通報一聲。”
小紅訝然道:“賈玉?”
隻聽南宮玉的話聲,從小樓上傳了下來:“小紅,請賈公子上來。”
小紅應道:“是!”看了賈玉一眼道:“賈公子請跟我來吧!”
轉身往小樓行去。
賈玉一聲:“有勞!”忙邁步跟上。
上了小樓,南宮玉就在她那精雅的小客廳裏,身邊站著小青。
賈玉深深看了南宮玉一眼,道:“姑娘果然風華絕代,國色天香……”
南宮玉淡然一笑:“賈公子誇獎了,小紅、小青,見見花爺的朋友,賈公子。”
小紅、小青、賈玉都一怔。
小紅、小青忙見禮。
賈玉一定神,答了一禮,訝然道:“花兄,他在姑娘麵前提過我?”
南宮玉道:“何止提過,簡直推崇備至。”
賈玉道:“呃!這我倒沒想到。”
南宮玉道:“不知道賈公子蒞臨,未曾遠迎,當麵恕罪。”
賈玉道:“好說,是賈玉來得魯莽、冒昧。”
“賈公子是花爺的好朋友,也就等於是我的好朋友,還請別客氣,請坐。”
“謝謝!”
客主落座,小紅奉上香茗:“賈公子請喝茶。”
“謝謝!”
“賈公子太客氣了。”南宮玉說:“公子一個人來的?”
“是的,我那花兄不知道我來。”
“呃!”
賈玉道:“再好的朋友,總不能時刻不分離,無論幹什麼,都在一起,姑娘說是不是?”
南宮玉含笑點頭:“有道理,就是一家人也做不到這一點。”
賈玉道:“就是啊。”
南宮玉接著又是一句:“人與人之間,最親密莫過於夫妻,所謂朝夕廝守,晨昏相隨,如膠似膝,片刻不分離,那也隻是有情人之間的共同願望,打古至今,恐怕任何一對夫妻都難以真正如願,公子說是不是?”
賈玉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姑娘好比喻。”
南宮玉道:“比喻雖然欠當,然而卻是實情,夫妻關係最親密,尚且難以時刻相隨,寸步不離,何況朋友?”
賈玉道:“所以我說姑娘好比喻。”
南宮玉淡然一笑:“過獎了,公子獨自蒞臨,不知道對南宮玉有什麼見教。”
“豈敢!”賈玉道:“我是慕名而來。”
“呃?”
“聽我那花兄說,姑娘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尤其才學冠絕一時,允稱奇女,所以,我來瞻仰,也是領教。”
南宮玉道:“花爺言過其實,也過於抬愛。”
賈玉道:“我倒覺得我那花兄所言,還欠缺幾分,聞名不如見麵,見麵勝似聞名,這句話半點不虛。”
“那是公子對南宮玉之抬愛,尤勝於花爺,其實,能夠拜識公子,才是我福緣深厚,無上榮寵呢。”
賈玉道:“姑娘這話……”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我剛說過,花爺對公子這位良朋益友,備極推崇,從花爺口中,我得知公子的人品才學,無一不是一流中的一流,私心仰慕已久,今日得能拜識,不是我的福緣榮寵是什麼?”
賈玉道:“這麼說,姑娘與賈玉,彼此仰慕,神交已久。”
“可以這麼說。”
“是否也能說,一見投緣,進而相惜呢。”
“公子若是不棄,自當又是南宮玉的榮寵。”
“唉!”賈玉目光凝注,突然一歎道:“今日得見姑娘,夙願已償,本應心滿而意足,但此時此地,賈玉卻不免有相見太晚之恨。”
南宮玉訝然笑問:“公子這話怎麼說?”
“姑娘要問。”
“願聞其詳,還請公子明教。”
“先請姑娘恕我唐突。”
“公子實非世俗中人,南宮玉也不願妄自菲薄,你我如此朋友,相交貴在率直,何來唐突二字。”
“既是如此,賈玉就直言了。”
“南宮玉洗耳恭聽。”
“賈玉認識姑娘,遠在項霸王跟我那花兄之後,怎不讓賈玉有相見太晚之恨。”
“公子這麼說,南宮玉就更糊塗了,項霸王如何?花爺又如何?”
賈玉道:“項霸王傲稱姑娘之須眉知己,我那花兄更深邀姑娘青睞,賈玉我,在姑娘心目中又能取什麼地位,占什麼份量呢!”
南宮玉“呃”地一聲笑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敢問,公子又想怎麼樣呢?”
賈玉道:“賈玉不惜一切,願將項、花二位逐出姑娘芳心,獨邀姑娘青睞。”
南宮玉微笑道:“公子的私心相當重啊。”
賈玉道:“我倒覺得,這種事本應如此。”
“公子或許不認識項霸王,但卻是花爺的好友。”
“此事當前,親兄弟也是大敵。”
南宮玉道:“公子,你我可是頭一次見麵啊!”
賈玉道:“誠如姑娘所說,彼此非世俗中人,又一見投緣,進而相惜,姑娘不該以交淺言深見責。”
南宮玉笑道:“公子或許是賣油郎,可是南宮玉卻不敢自比花魁啊!”
賈玉道:“花魁之與姑娘,不啻螢火之與中天皓月。”
“但是公子應該知道南宮玉是個什麼樣的女子,我不能不廣交朋友,遍許知己,否則南宮玉我便難以度日。”
賈玉道:“姑娘這麼說,不覺得太委屈自己麼?”
“這是實情,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本就是這種人,又有什麼好委屈的。”
賈玉道:“姑娘……”
南宮玉道:“蒙公子厚愛,倘若公子能給南宮玉三餐飽暖,衣食無缺,南宮玉願從此洗盡鉛華,杜門謝客,就連項、花二位也不例外。”
賈玉道:“姑娘當真?”
“南宮玉當真,也求公子真誠對我,公子既知項霸王,當知項霸王之為人,我若將他摒諸門外,他絕不會怪我,一旦我拿他當朋友,他對我仍然能一如往昔,公子若是三心二意,有負南宮玉一片真心,可休怪南宮玉請出項霸王來找公子說話。”
賈玉臉色連變了好幾變:“這個我未必有負姑娘之心,但是民不與官鬥,這位項霸王,我畢竟惹不起。”
他站了起來,一拱手,要說話。
南宮玉跟著站起:“怎麼,公子要走?”
“我還坐得下去麼!”
“公子變得何其快。”
“怪隻怪姑娘搬出了項霸王。”
南宮玉笑了:“那麼公子請慢走一步,聽我一言……”
一頓接道:“項、花二位都是我須眉知己,公子也是我的好朋友,南宮玉處在此時此地,深有自知之明,不敢想的太多,公子日後若有閑暇,還請常來走動,我怎麼對項、花二位,照樣也會怎麼對公子,不過,以後還請公子不要再加戲弄。”
賈玉一怔道:“這……”
“小紅、小青,代我送賈公子。”
“是!”小青、小紅雙雙恭應,向著賈玉道:“公子請。”
人家等於是下了逐客令,賈玉他還能不走,既然非走不可,索性瀟灑點兒,當即含笑拱手:“賈玉告辭,容日後再來拜望。”
南宮玉道:“恕我不送了。”
賈玉走了,小青、小紅一直送出了大門。
送走了客人,回到了小樓上,南宮玉還在那兒站著:“走了?”
“是的。”
南宮玉微笑道:“她居然找上門來,跟我較量起來了。”
小青、小紅一怔,小青訝然道:“姑娘這話……”
南宮玉道:“你們以為她是誰?”
小紅道:“賈公子啊!”
“不錯,他的確是假公子,但卻不是西貝賈,而是真假的假。”
小青道:“真假的假,姑娘是說……”
“還用我說,難道你們也沒看出來。”
小紅突然瞪大了一雙美目:“經姑娘這麼一提,婢子也覺出不對了,對!他的確有幾分……弄了半天,原來他是個易釵而弁的西貝公子啊!”
小青道:“姑娘,這個丫頭是誰?她想幹什麼?”
南宮玉:“我看出她是個易釵而弁的西貝公子,但卻不敢肯定說她是誰,不過按照事情的經過來推測,這一陣子花爺跟肖家來往頗勤,肖家有個不俗的女兒,要是我沒有猜錯,這位西貝公子,該是肖家那個文武雙才的女兒。”
小青、小紅臉上變了色,小紅道:“肖家的丫頭,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用心,顯而易見,這還用問麼!”
小青道:“您是說,是因為花爺。”
“雖不中,恐怕也相去不遠了。”
小青道:“這丫頭好大的膽子。”
“何隻膽大,難道你們沒聽出來,言辭也咄咄逼人哪,要不是我搬出項剛來,恐怕還嚇不退她呢!”
小紅道:“姑娘,她這是分明上門找碴兒欺人,她要是真把咱們當成風塵青樓女,那她可就錯了,您找項剛去,讓他把肖老頭兒叫去問問,究竟是什麼意思,給她點兒厲害看看。”
南宮玉微一笑:“人家又沒拿我怎麼樣,何必那麼小家子氣。”
“難道說,您就這麼算了。”
“嗯,難道你們不覺得,這樣挺有意思的。”
小青道:“您就是這麼好說話。”
小紅噘著小嘴兒道:“就是嘛,這要是換了婢子,婢子不整她個七葷八素才怪。”
南宮玉微斂笑容,正色道:“小青、小紅,我平日是怎麼教你們的,待人要寬厚,難道你們忘了?”
小青道:“婢子們不敢忘,隻是,對這些狗腿子角色,難道也要寬厚。”
南宮玉道:“肖家雖是劉瑾的外圍爪牙,可是肖家這個女兒不俗,衝這一點,我不能不對她寬厚,尤其涉及一個‘情’字,她應該是情有可原。”
南宮玉這麼說,小青、小紅盡管心裏再不服,但卻不敢多說什麼了。
南宮玉微微一笑,又道:“我原該想得到的,任何一個女兒家,見了他都能情難自禁。”
小青道:“您還說呢,他可真有良心啊,您救了他的命,對他那個樣兒,他卻一天到晚把個西貝賈玉當莫逆之交,這是什麼居心?”
小紅道:“就是嘛,婢子就不信,他會不知道她是個易釵而弁的紅粉裙釵。”
南宮玉微一搖頭道:“他未必知道,這種事女兒家最敏感,也最細心,連你們都讓瞞過了,何況他,盡管他各方麵都超越別人,畢竟他是個男人家,男人家就不如女兒家細心。”
小青道:“您還幫他說話呢,婢子說句不該說的話,您現在有了對手了,跟花爺能朝夕見麵的,是她不是您,您可千萬小心……”
南宮玉微笑截口:“我沒什麼好小心的,萬般皆緣,強求不得,他要是讓她這樣拉了去,那也就不值得珍惜了。”
小青、小紅還待再說。
南宮玉已然又道:“我要歇息片刻,你們下去吧。”
“是。”
小青、小紅微一襝衽,雙雙下樓走了。
南宮玉嬌靨的笑意逐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一雙原本清澈、深遽的眸子裏,也逐漸地蒙上了一層薄霧……
賈玉回到了肖府,登上了那另一座小樓,三四個彩衣少女來到眼前。
“姑娘要不要換衣裳。”
“姑娘的洗澡水打好了。”
“……”
“……”
你一言,我一語,賈玉似乎一句也沒聽進去,問道:“卓大娘呢?”
卓大娘的話聲傳了過來:“我來了,姑娘。”
卓大娘含笑走了過來。
賈玉一擺手,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幾名彩衣少女齊施一禮,魚貫下樓去了。
卓大娘看了賈玉一眼:“這一趟恐怕不大順利。”
賈玉一拍妝台道:“何止不大順利,南宮玉我算是領教了,厲害。”
“呃!毫不客氣。”
“毫不客氣,那就不叫厲害了,她客客氣氣,笑語如珠,這才是真厲害。”
卓大娘道:“別人不知道,我清楚,姑娘您也不比誰弱呀!”
“大娘你就別損我了,沒見著南宮玉之前,我向以所學、機智、口才自詡,對任何人也絕不輕許,絕不稍讓,但是領教了這位南宮姑娘之後,我卻不能不自歎不如。”
卓大娘道:“本來嘛,項總教習的眼力不差,他又豈是輕許的人。”
“不提項總教習還好點兒,她把項總教習不著痕跡的搬了起來,我還能拿她怎麼樣,這位爺我惹不起,隻好忍了!”
卓大娘微一笑道:“我的姑娘,別讓她看穿了你吧。”
賈玉呆了一呆:“那恐怕不會……”
“最好不會,要不然她萬一把項霸王搬了來,看您怎麼應付。”
賈玉搖頭道:“這絕不會,南宮玉我雖然是初會,但是以往聽過她不少,加上如今見上這一麵,能讓我覺得自歎不如,她就絕不會是那種小家子氣的女兒家,就算她看穿了我,她也絕不會真把項霸王搬來。”
卓大娘道:“倒有點兒惺惺相惜的意味啊!”
“還是真有那麼一點兒。”
“可惜她是您的大敵,碰上這麼一個對手,您可要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啊。”
賈玉看了卓大娘一眼:“有大娘你這麼一位軍師在,我還怕敗下陣來麼?”
卓大娘道:“您最好別對我期望過高,我雖沒見過這位南宮姑娘,可是您給我一個感覺,那就是對任何人我都有把握,唯獨目前頭一個讓我對付不了是這位花總教習,如今又多了個她。”
“照你這麼說,我豈不已居下風,凶多吉少!”
“姑娘,我無意安慰您,那倒也不一定,若有緣分,不必強求,若沒緣分,強求也沒用。”
“那麼,你看我跟他有沒有緣分呢?”
“姑娘,畢竟他已經少不了賈玉了,是不!”
“可是賈玉不是我。”
“固然賈玉不是您,可是有個賈玉在,您已經占了不少便宜,是不?”
賈玉眉鎖輕愁,輕輕地籲了一口氣:“但願如此了。”
卓大娘道:“好了,姑娘,別愁了,貴客來了,您下去見見吧。”
“貴客,誰?”
“他!”
賈玉猛然站了起來:“他回來了,回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我上樓來就是請您來的。”
“他在哪兒呢?”
“廳裏。”
“都誰在?”
“老爺子陪著他呢。”
賈玉想了一下道:“你先去陪他一下,我馬上來。”
卓大娘凝目深注,道:“您是要……”
賈玉道:“我想讓他見見肖姑娘。”
卓大娘微一搖頭道:“目下,恐怕尚非其時。”
賈玉道:“呃,尚非其時,為什麼?”
“不為什麼,隻覺得尚非其時。”
“那麼……”賈玉遲遲一下道:“大娘你覺得什麼時候才是該讓肖姑娘見他的時候。”
“當然是時機成熟的時候。”
“那麼,大娘以為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的時候?”
卓大娘道:“我要是您,我絕不急著讓肖姑娘見他,現在這段時間,應該讓賈公子盡量撒出網去,直到牢牢的網住了他,直到有一天他片刻也離不開賈公子,那才是適當而成熟的時機。”
“大娘不以為,他離不開的是賈玉,而不是肖姑娘,會是兩回事麼。”
“事是兩回事,人卻是一個人,到那時候,他已經掙不脫那無形的網了,隻要他是個有良心的人,他就該回過頭來遷就事實。”
賈玉想了一下,微笑道:“誰叫你是我的軍師,我聽你的,走,賈玉見他去。”
他拉著卓大娘的手,往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