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霸王的書房,座落在正東長廊上,推開門,海鵬恭恭敬敬的把花三郎讓了進去。
花三郎進門為之一怔,好大,敢情是一大通間,一頭是書房,一頭卻是個客廳。
客廳也好、書房也好,無一不雅。
四下裏,掛著幾幅字畫,仕女、花卉、翎毛都有。字,集各家之大成,楷、行、草、隸,甚至篆也一應俱全,再看看那落款,那顆小鈐,赫然全出自南宮玉之手筆。
花三郎對這位才女,又多認識了一層,對這位才女,也不能不由衷的佩服。
單看那幅王右軍的“蘭亭序”,簡直就象真跡。
這,恐怕連花三郎都自歎不如。
“花爺,您請坐啊!”
海鵬這一聲,喚醒了花三郎,他“呃”地一聲坐了下去,但是一雙目光,還舍不得離開那些字畫。
海鵬道:“全是我們爺求來的,我們爺原珍藏的有幾幅名家字畫,可是南宮姑娘的這幾幅一裱好,我們爺就把它們全摘下來,換上這幾幅了。”
花三郎道:“這幾幅毫不遜色,趕明兒我也求幾幅去。”
“您坐會兒,我去給您泡壺好茶去。”
海鵬行了出去。
花三郎站起來,背著手走向一幅仕女圖,一幅幅往下看,越看越愛,越看心裏越佩服。
正看著,一眼瞥見書桌後牆角,放著一個漆木架子,架子上橫托一物,蓋以紅綾。
這是什麼?
既然把花三郎讓到了這兒,就該沒有他花三郎不能看的。
花三郎信步走了過去,掀起了紅綾一角,他看見覆蓋在紅綾下的東西了,看得他心頭一震。
那東西不是別的,赫然是一尊獨腳銅人,擦得發亮,亮得耀眼。
花三郎是個大行家,他知道,這尊獨腳銅人絕不是擺設,而是一種兵器,必然是項霸王的兵器,這種兵器叫“八寶銅劉”。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屬於輕兵器,而這“八寶銅劉”,則屬於重兵器裏的重兵器。
這種重兵器,沒有千斤膂力,別說使它,兩隻手拿它起來都不容易。
據花三郎所知,普天之下,擅使這種重兵器的不多,屈指算算,恐怕也隻有項霸王一個。
可見,項霸王有驚人的神力。
其實,項霸王使這種重兵器最恰當不過了,這種重兵器裏的“霸王”,也隻有項霸王配使。
花三郎正自怔神間,一陣雄健步履聲傳了過來,他放下紅綾轉過身,海鵬端著一壺茶,跟另一個黑壯的漢子走進了客廳。
兩個人望見花三郎站在木架旁,都微一怔。
花三郎當即含笑道:“項爺的兵器?”
海鵬一定神道:“是的。”
“恐怕項爺不常用。”
“是的,我們爺不輕用,其實,您知道,沒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用不著它。”
花三郎微一點頭:“這倒是,多重?”
海鵬道:“恰好整數,一百斤。”
花三郎心頭又一震:“比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還要重。”
海鵬笑笑道:“當初溶銅打造的時候,原是照關老爺大刀的斤兩,可是我們爺說,太輕了不趁手,這才又加了些銅,湊足了一百斤。”
花三郎由衷地讚歎:“項爺好神力。”
海鵬道:“這可一點也不假,拿起來容易,我們幾個兩膀都有幾百斤的力氣,可是一隻手拿著舞動,耍它個風雨不透,那就不是我們幾個辦得了的了。”
花三郎道:“霸王神兵,相得益彰,我對項爺,算是又多認識了一層。”
海鵬雙手捧過小瓷壺,道:“花爺,你的茶沏來了,也燜得差不多了。”
花三郎謝一聲接了過來,嘴對嘴兒喝一口,入口生津,頰齒留香,他忍不住道:“這是什麼茶葉?”
海鵬含笑道:“九千歲的賞賜,來自大內的貢品。”
花三郎點頭道:“難怪!”
海鵬轉過頭去,向那黑壯漢子:“杵這兒發什麼愣,還不見過花爺。”
黑壯漢子抱拳微躬身:“馬駿見過花爺。”
花三郎放下茶壺答了一禮道:“項霸王的護衛,果然不凡,個個可稱熊虎之士。”
海鵬道:“花爺您誇獎。”
馬駿突然猶豫一下,才道:“花爺,常聽我們爺說起,您一身所學高絕,猶在他之上。”
花三郎道:“項爺是位鐵錚奇英豪,唯獨這句話不能信!”
馬駿道:“恕我直言一句,我也不信。”
海鵬叱道:“馬駿……”
花三郎抬手一攔:“世人最大的毛病,聽不得真話,馬護衛,這就對了。”
馬駿道:“可是……”
他沒往下說,想等花三郎接問。
偏偏花三郎沒接問,拿起小瓷壺喝了兩口,直讚好茶。
馬駿、海鵬飛快地交換一個眼色,馬駿上前一步,道:“花爺,我們幾個調皮成性……”
花三郎這回接了口:“呃!是麼?”
“您千萬擔待,我想趁爺不在,在您麵前討教兩手。”
花三郎目光一凝:“主人不在,抓著機會整客人,這是項總教習的待客之道?”
“剛說過,您千萬擔待,可是您要是吝於賜教,馬駿我們也不敢勉強。”
“你們是不敢勉強,可是往後我再來做客,那種臉色也夠我受的,看來我是躲不掉了……”
轉望海鵬,道:“相信你也不大反對,是不,海護衛?”
海鵬大臉一紅道:“跟您討教嘛,這是好事,再說,我們初學乍練的,誰不想多學兩手。”
花三郎倏然一笑點頭:“會說話,我是來做客的,你們打了我,或者是我失了手,都不好,這樣吧,咱們借項爺的‘八寶銅劉’用用。”
海鵬、馬駿聞言一怔。
花三郎轉身伸手,掀開紅綾,一把抓住了“八寶銅劉”的獨腳,沉腕一舉,重一百斤的“八寶銅劉”離架而起豎得筆直。
馬駿忙道:“花爺,您是要……”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花三郎揚腕抖手,那尊重一百斤的“八寶銅劉”脫手飛起,直上屋梁,眼看就要碰著房梁了,升勢一頓,飛星殞石般落了下來。
花三郎看準落點,突伸右掌,“八寶銅劉”一瀉而下,正落在右掌上,花三郎五指一抓,抓個正著,不但是腳下馬步沒動分毫,就連右腕也沒往下沉一分一寸。
然後,花三郎笑望馬駿:“馬護衛,你也照樣來一下,花三郎立即認輸。”
海鵬、馬駿瞪大了眼,傻在那兒了,象沒聽見花三郎說話。
不為別的,“八寶銅劉”重一百斤,有臂力的人,抖手把它扔上半空,或許不難,可是這尊重一百斤的“八寶銅劉”,從上頭落下來,加上它飛快的落勢,它的重量就絕不隻一百斤了,四平八穩的接住它不容易,接住它馬步不動,手腕不沉,那就更難了。
別說海鵬跟馬駿,就是霸王項剛這“八寶銅劉”的主人,恐怕也不敢誇這個口。
花三郎露了這一手,海鵬、馬駿還能不傻眼。
一膀神力如此,別的還用說麼。
花三郎輕咳道:“兩位……”
海鵬、馬駿雙雙定過了神,立即肅容拜下:“花爺,您神人,海鵬馬駿服了。”
花三郎橫著“八寶銅劉”一攔,海鵬、馬駿兩個硬是沒能拜下去:“行了,兩位……”
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
海鵬神色一怔:“爺回來了。”
馬駿道:“您請稍坐,我們迎爺去。”
兩個人躬身一禮,行了出去。
花三郎笑了笑,轉身擱下了“八寶銅劉”,蓋上了紅綾,端起了小瓷壺。
喝了口茶,他舉步往外迎,剛出書房,項剛提著馬鞭,帶著海鵬、馬駿,還有見過的魯俊、蓋明,大步走了過來。
花三郎含笑抱拳:“項爺。”
項剛一臉的驚喜:“老弟,今兒個是什麼風?”
花三郎道:“項爺,我是不速之客。”
“什麼話。”項剛道:“對你,我這總教習府隨時歡迎,就怕我這做主人的不在失了禮。”
花三郎道:“您這是折我。”
“折你?我不但失禮,還失了眼福,我當謝你替我管教這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家夥。”
花三郎一怔,拿眼看海鵬、馬駿。
馬駿赧然道:“花爺,我們有事從不敢瞞爺。”
“好嘛!”花三郎道:“我還想瞞呢,沒想到你們跑到前頭把我給賣了。”
馬駿四個都笑了。
(讀書論)
項剛道:“老弟,殺雞儆猴,你露這一手正好,我把他們給慣壞了,要不然往後再來,你會很不好受,這麼一來行了,保管往後他們對你畢恭畢敬的,對你比對我都好。”
項剛笑了,花三郎也笑了,忽地,項剛斂去了滿麵笑容:“老弟,我對你又多認識了一層,怎麼也想不到,你的力氣也比項剛我高明多多。”
“項爺……”
“不說了。”項爺一把抓住了花三郎:“咱們裏頭談。”
拉著花三郎進了書房。
進書房,項剛拉著花三郎坐下,抬眼吩咐:“給花爺沏……”
一眼看見了桌上的小瓷壺,一頓接問:“誰沏的茶?”
海鵬道:“回爺,是我。”
“什麼茶?”花三郎道:“放心,貢品,這方麵倒沒虧待我。”
項剛笑了:“這還差不多,老弟,我是個急性子,也是個明白人,沒事你不會上我這兒來,咱們先談正事,再聊別的,有什麼事,說吧!”
花三郎道:“還真讓您猜著了,項爺,我無家可歸了,不得不來求助於您了。”
項剛一怔:“無家可歸了,怎麼回事?”
花三郎把他碰上的難題說了一遍,他這裏把話剛說完,項霸王那裏哈哈大笑:“怎麼樣,老弟,齊人之福,未必是福,我沒說錯吧!”
“您是沒說錯,不過如今好歹您得給我拿個主意。”
“你的意思呢?”
“我要是有主意,也就不來找您了,真問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最好兩邊都不得罪。”
“那容易,一個月,兩邊各住十五天。”
“項爺,別拿我開心了,您明知道行不通。”
“那就這樣,幹脆,兩邊都不沾。”
“那豈不是兩邊都得罪了。”
“乍看是兩邊都得罪了,其實兩邊都不得罪。”
花三郎想了一下:“這倒也是,隻是,兩邊都不沾,我住哪兒呢?”
“那更容易,住在我這兒。”
花三郎一怔:“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我一個帶他們四個,五個大男人,一沒女人管,二沒孩子煩,有什麼不行?”
花三郎微一搖頭道:“那我就是給您惹麻煩了。”
項剛道:“給我惹麻煩!惹什麼麻煩,難道他們兩邊都跑到我這兒死拉活扯搶你走不成。”
花三郎道:“那倒不是,誰敢哪,我是怕給惹來招人恨。”
項剛笑道:“給我惹來招人恨?你說,熊英、陰海空,誰敢恨我,他們膽上長了毛了,就算我招他們恨了,你再說說,他們誰又敢拿我怎麼樣。”
“拿您怎麼樣,諒他們誰也沒這個膽,隻是要讓他們心裏有這麼個疙瘩,這東西兩邊,甚至九千歲麵前,對您,往後恐怕都不太好。”
項剛大笑:“老弟,你可真瞧扁項剛了,項剛要怕這個,早就不在這個圈子裏待了,今天這個圈子裏,上自九千歲,下至每一個番子,都讓項剛我三分,就是因為項剛我天不怕,地不怕,也因項剛我一無所求,人到無求品自高,誰又能拿我怎麼樣,我不拿你當外人,也不瞞你,我幹這個總教習,為的是替先人報恩,為的不是榮華富貴,這麼多年了,先人虧欠人家的,我也還得差不多了,誰對我不滿意,我就卷鋪蓋走路,憑我項剛,天下之大,何愁沒個吃飯的地兒。”
項霸王的確沒拿他花三郎當外人,這可是掏心窩子的話了。
花三郎心裏著實很感動,但是表麵上,他一點也不流露,笑笑道:“項爺的好意我心領,您不怕,您仁至義盡,我卻不能不慎重其事多想想,尤其,我跟您一樣,有副倔脾氣,我更不願讓自己落個套近乎、走關係的名聲,可是事實上這東西兩邊我是一個也惹不起,所以今兒個我來求您的,隻是必要的時候,您給我個口頭上的支持,我自己另有安排,到時候您隻說聲‘我讓花三郎這麼做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項剛笑道:“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這容易,隻是,老弟,你自己有個什麼安排,總得先讓我知道-下吧。”
“那當然!”花三郎道:“不讓您知道,讓誰知道,是這樣的,您還記得吧,在天橋,我有個朋友”
“就是在肖家見過的那位。”
“對,他在京裏薄有成就,天橋有他一個書棚子,父女倆,一家就那麼兩個人,我想上他那兒將就將就去。”
“呃,他是你的朋友,我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