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看再參革充軍斬決一千個,也無法遏製廣西官場的腐敗!”
北京。養心殿。
慈禧太後和眾軍機,在議說岑春煊自請赴東北布置防禦,以應對日俄大戰爆發的電奏。
“岑春煊自請赴東北,他的忠心我和皇上是知道的。可他一走,誰又去兩廣?唉,人才難得啊!”太後心裏明知岑是不能離粵的,但不點破,她要敲打一下這班軍機,“日俄大戰在即,以夷製夷,聯日製俄,恪守中立,喋喋不休,莫衷一是,為何至今沒有一個通盤穩妥之策?外務部是幹什麼的?滿朝文武,真看不出有幾個像岑春煊這般敢於任事的人!”
一九〇二年,中俄簽訂了“東三省條約四條”,規定俄國分四期撤離。前不久,日本《朝日新聞》在公布俄國拒不從東北撤軍消息的同時,還披露了沙俄又向清廷提出了更多侵奪中國權利密約內容。這件事在海內外引起了強烈的震動。岑春煊不愧是個有血性的漢子,農曆九月十三日,毅然電奏請纓出關。滿紙壯懷激烈,慷慨萬分,令兩宮為之動容。
“稟太後。岑春煊確是能幹,招撫了陸亞發,廣西也就有望匪勢漸靖了。不過巨寇王和順、黃五肥等尚未拿獲,岑春煊還是應當慰留,不宜北上。”瞿鴻禨知道太後的心思,道,“東北是要派人去的。東三省形勢日緊,裁將軍,設總督事關重大,臣以為湘撫趙爾巽可內召入京。先署戶部尚書,參與籌議東三省之事,然後再赴新任。”
趙爾巽是漢軍正藍旗人,在湖南政聲不錯。現在直隸總督袁世凱仗著慶王,羽翼漸豐,瞿鴻禨想北用趙爾巽、南用岑春煊來製袁。
“喔。”慈禧太後問道,“趙爾巽內召之後,誰可接湘撫?”
“陸元鼎可接。”慶王趕緊回答道。接著又講了陸的一大堆好話。
“湘桂邊界不靖,陸元鼎到任後千萬不可鬆懈。”慈禧太後總是對廣西不放心。
“陸元鼎諒是不敢。”慶王話鋒一轉,道,“稟太後,柯逢時到任後遵旨查明,桂林府之全州、興安、靈川、灌陽等地近有湘匪接跡而來;平樂府之平樂、賀縣、恭城近有東匪潛蹤而至。商民畏其報複,不敢舉報,牧令避其處分,不予深究;即省城官吏,亦不能盡悉。奴才認為,岑春煊應當再赴廣西剿匪才是。”
“難道岑春煊是有意蒙蔽?”太後有些不高興了。
“岑春煊未必有意,或許是遠在廣州不知。以上匪情都是柯逢時到任後查明所奏,應該也是不假。”慶王回答。
柯逢時是光緒九年癸未的翰林,字庵遜,湖北武昌人。他在做京官時是個正人君子,外放先任陝西學政,再遷兩淮鹽運司,又以江西藩司署巡撫,素行頓改,多用心計,參劾屬員,條舉新政,一時有能員之稱。因此王之春被參革,朝廷便讓柯逢時繼任。六月初,柯尚在江西辦理交接,就上折請戶部撥款一百萬兩,以備急需,還請將廣西每年攤派給洋人的新舊賠款五十二萬餘兩,在匪事未靖之前,暫留桂省,結果使得兩宮極為不快。八月初四,柯在武昌又以“桂匪漸逼省城”為由上折,暗地打了岑春煊的冷槍。
太後問:“他是何日上折覆陳的?”
“湊巧與岑春煊電請北調同日。”慶王回答。
這不是巧合,而是陰謀!瞿鴻禨知道柯逢時的電報是遲一天到的,當時他一看,就知柯是有意將水攪渾,讓慶王借“桂省匪氛仍熾”為由,阻岑北調。當夜,瞿鴻禨給岑春煊寫了一封長信。
廣州。兩廣總督衙門。
朝廷以“廣西軍務未竣,需該督坐鎮,中國斷難言戰”慰留了岑春煊。岑春煊心裏雖感失望,但也還想得開。畢竟剛上任不久,朝廷又已宣布嚴守中立,即使去了也不會有多大作為。至於對朝廷“桂省亂黨必有孫逸仙為之運動”的密電,岑則不以為然,他看不出革命黨對廣西有大的影響,眼下最緊要的是選任賢能。
岑熾從柳州回來了。他這次赴桂不僅敲定了招撫陸亞發之事,還排查了各地文武官員的政績品行,擬對廣西人事再作一次調整安排。
這一日,岑春煊來到岑熾在珠江酒樓的房間。拿起桌上一份名單看後道:“盛之兄,怎麼把易順鼎刪掉了?”
“他跟慶王、張之洞關係頗深,必須專折參劾。”
易順鼎字實甫,有神童之稱,詩才極為時人稱讚。當年曾在台灣當了兩年道員,內渡後閑賦在籍,遂將在台所作的詩編為四集,題名“魂北”、“魂東”、“魂南”,餘生可戀,忌諱魂西,改用“魂歸”,合稱《四魂集》,刻印問世,亦博得不少名聲。前兩年走慶王、張之洞的路子,複出來桂署太平思順道。易在任上,不理政事,任匪縱橫,終日遊玩,醉於“詩鍾”,岑春煊決心將他參了。
岑熾要專折參易,是吸取了上次參吳永的教訓。
原來岑春煊一到兩廣任上,不僅參了廣西巡撫、提督、布政使、按察使四大員,在廣東亦大量參劾屬官。武官南澳鎮總兵潘瀛、柳慶鎮記名總兵唐生玉革職充軍,千總潘繼周軍前正法。最後竟一折參了吳永等十一人。
吳永因在庚子之變中護駕有功,回鸞後慈禧放了他一個廣東高廉道。依吳之功,放此貧窮地方已屬委曲,岑到任後竟將他改調雷瓊道,攆到流放蘇東坡的海南島。吳永是在南口護駕時得罪了岑,岑這次抓到了他的一些把柄,索性就參了。同折共參的府道官員十一人,吳名列居首。按常例,被參人中首位屬首惡,處分也最重,但張鳴岐在擬折子中玩弄了一個花招。給吳的處分是“請開缺送部引見”,意是調走算了,而以下十人,重則抄家充軍新疆,輕則革職永不敘用。這種參法,表麵上看好像是不忘香火情,實際上是深藏玄機奧妙。
因為,岑春煊知道吳永的簾眷未衰,如果處分太重,太後肯定不高興。如今所參十一人,吳居其首,處分卻最輕,實際上已是仰體上意,曲為回護了。豈知慈禧不以為然,反問軍機該如何處置?慶王見被參人中有粵海關管庫書辦周榮曜,也就一聲不吭。這一次反而是瞿鴻禨判斷錯了。他認為總督參下屬,沒有不準的,更何況是岑春煊所參,太後定會同意,也就說吳永不僅當參,而且處分還應加重。誰知太後是個極念情的人,凡是有人講吳永不好,她總是不以為然。她聽瞿說對吳的處分太輕,終於勃然變色道:
“難道岑春煊說壞的人,就一定是壞?岑春煊的話也不見得全對,我就不相信吳永會壞到哪裏去!由此可知,別的人也就未必真壞!岑春煊就是喜歡參人。”她連連擊案,“留中!決計留中!留中定了!”不但慶王麵如土色,連重聽的王文韶與鹿傳霖亦覺膽戰心驚。瞿鴻禨自入軍機,頭回碰了這個大釘子,那張清臒的臉,自是更顯得蒼白。消息傳來,岑春煊當然沮喪,不過從此倒也學了個乖。岑熾說要將易順鼎專折奏參,就是吸取了參吳永的教訓。
岑春煊這次真是出了狠招,對自己上任才提起來的親信也絕不徇私。署慶遠知府濮賢恒,調度乖方;敦字右營管帶、浙江補用遊擊黎天才,安勇中營管帶、補用守備鄭潤材,業字營管帶、參將儲昆山,均以剿匪不力,著即行革職留營效力贖罪。對那些沒有淵緣的就更不手軟了。右江候補道沈世培、潯州知府蔣誌持、署柳州知府趙來彥,等等,分別以措置乖方,文飾貽禍,貪謬昏庸,罔知表率,丁役詐索,民怨沸騰,辦事錯庸,形同木偶,狡滑成性,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劣跡罪行,不是著行革職,永不敘用,就是發往新疆效力贖罪。一串長長的名單,竟達百人之多!
岑熾摘下眼鏡,喟然歎道:“西林兄,半年光景,參革人員累計已達三百三十七人,難怪人家罵你‘屠官’。”
“此輩不屠,無異驅民為匪!”岑春煊一臉欲斬盡殺絕的神情,“整飭吏治,不如此不足以震其膽魄。看那廣西官場,整個就是一個寡廉鮮恥、人欲橫流的淵藪,不參革充軍他數百敗類,不足扭轉這腐敗的風氣。”
“我看再參革充軍斬決一千個,也無法遏製廣西官場的腐敗。”岑熾道。
“難道要我立地成佛?”岑春煊感到奇怪。
“未必。李鴻章說他是大清國的裱糊匠,你不也自喻為是大清國這條船的補漏工麼?依此而論,這些人都是官場渣滓,本當除惡務盡。然而,再參、再革、再充革一千個,廣西官場的風氣也是無法根本改變的。”岑熾堅定地說,“廣西乃至中國官場的吏治腐敗,根本症結在體製,這點不論是維新黨的康有為、梁啟超,還是革命黨的孫中山、章太炎都是看清楚了的。其實,你岑西林亦是洞若觀火。這個問題姑且不贅。我是說,朝廷的現行製度成例,已足以逼良為娼!”
岑春煊想不到岑熾是如此尖銳地提出問題。
“如今,一個知縣額定年俸銀四十五兩,一年考核合格,可獲編俸銀二十五兩、養廉銀六百兩,耗羨養廉銀一百九十五兩,辭規養廉銀一百兩,全年總共也就是發九百六十五兩。教諭、訓導年薪俸銀四十兩;典吏年薪俸銀三十一兩,養廉銀十兩。門子、庫子、馬快、禁卒、皂隸、民壯、鋪兵,每月僅給工食銀五錢。岑督,一個知縣的俸銀,一個月攤下也不過是八十兩,區區此數,不僅要支付刑名、書啟、賬房,以及吏、禮、戶、兵、刑、工六房書辦的薪銀,還得養家糊口,排場應酬,一個清廉知縣,日子其實不能算是富裕。問題是官場日益腐敗,卑汙貪婪、行賄受賄已成風氣,再加上那麼多年來形成的種種陋規積弊,如逢年過節、下屬必須向上司貢獻節禮,平素也還有許多的禮要送。你想,那些俸廉低薄的府縣官吏,為保住一頂頭上的烏紗,隻能送!為了青雲直上更是要送!這些都是促使他們貪汙受賄的原因。”
岑熾喝了口茶,繼續說:
“是的,我知道你在廣西每逢訓示,都必提於成龍,要大家學這個大清官。學得成嗎?難!於成龍在羅城任知縣,戰亂初平,地方糜爛,他甘於淡泊。後來官越做越大,可經曆的是平定三藩、收複台灣、溯漠用兵,作為忠君愛國的名臣,他更是堅守清操。那時康熙也自奉勤儉,哪像太後竟敢挪動海軍經費修園子?鼇拜專橫、明珠驕恣,畢竟是限於宮闈朝廷之內,哪像後來的和珅之流遣禍朝野;像現在的慶王,為結黨而賣官鬻爵,為斂財而不顧廉恥。西林兄,如此惡烈的腐敗,在於成龍的年代簡直是不可想象!此風不除,官風又何以得正?”
“奕劻一人便足以誤國!”岑春煊怒火頓時燃了起來,沉吟片刻又道,“這個慶王,到時我是要碰他一下的。不過,兩廣官場得先來個大清洗。”
“要想根絕官場的貪汙受賄,光靠一個道德約束和律令儆戒是不夠的。朝廷應當將‘厚俸養廉’這一古法恢複。”岑熾自到兩廣,接觸了太多的案子,發現有的人並非不想清廉,而是家裏人一步一步將其推到貪官的位置上去的。提高俸薪,是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消弭他們的貪心。可惜當今廟堂之士都忘記了這條古訓。他又說道,“當然,光靠實行‘厚俸養廉’一條也難以鏟除腐敗。端正官風,還得有相應的政策配套,這就是你平日所言的西洋、日本之新典章、新製度、新憲法。”
“緩不濟急。眼下先將兩廣官場整頓,否則連推行新政也困難重重。”
岑春煊的新政規劃是雄心勃勃的。他不僅要辦學育才,創辦兩廣學務處、兩廣師範、武備學校、將弁學堂,還要開辦廣東官銀錢局發行紙幣,續建士敏土廠,供築堤修路之用。總之,他要在兩廣地區一展抱負。
“岑帥,瞿子玖來信了。”周善培拿著瞿鴻禨的信進來,身後是張鳴歧。
周善培字孝懷,浙江紹興人氏,副榜出身,從日本學政法回國後就投了岑春煊,因其才學出眾,又留學歸來,深得岑的器重。人稱他與張嗚岐為“岑督兩虎”。眼下他正策劃創辦高等巡警學校。
“瘋狗一條!”岑春煊被激怒了,忿恨地道,“柯逢時太可惡了!堅白、孝懷,你們看完信後各出一計,把他收拾了。”
張鳴岐和周善培看了北京的來信,兩人心裏清楚,柯逢時奏折中所言基本屬實。然而,他因為是在武昌拜折,也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就是無法具體實指,僅是停留在羅列泛指這一層麵。如果柯的矛頭是指向一般人,也未常不可,若是指向岑春煊,子彈反彈回去,必定是要自傷的。張、周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提筆,獻上一計。
張鳴岐寫的是:“上樓抽梯,逼宮攆人。”
周善培寫的是:“以退為進,慢火煎魚。”
岑春煊拊掌稱妙,道:“兩計合用,柯某完矣。孝懷,巡警學校的方案我看了,很好,有些地方我打了記號,你再斟酌一下。堅白,你就依計拜折,參他一本。”張鳴岐攤開紙筆就寫了起來。岑春煊點燃一支雪茄,道:
“堅白,我這些話要寫上:伏查桂匪擾亂數年,均在柳慶思恩南泗鎮邑及太平思順等處,從未竄逼省城。煊移駐柳州,距省城僅三百六十裏,從未聞有匪逼近省城之說。柯逢時遠在湖北,竟有所聞,煊不敢謂柯逢時故意張皇,惟自恨形同聾瞎,請旨飭柯逢時將竄逼省城之匪有幾股,匪目何人、黨羽若幹,逼近省城若幹遠近,係何月何日之事,查明據實核複,煊甘受蒙蔽之罰。竊念,煊才庸識暗,過蒙拔擢,而又無補涓埃,惟知以實力上酬恩遇。察西省情形,匪癰已久,斷非旦夕之功;而東省吏治外交軍政,無一不萬分棘手,自思才力萬不能勝任,且煊舊疾複發,精力疲憊,惟有籲懇天恩,將西省剿匪事宜交由柯逢時辦埋。堅白,這便是你的‘逼宮攆人’,接下該是孝懷講的‘慢火煎魚’了。”
張鳴岐本來就是快手,加上岑春煊已口述了一段,不用多久,一篇洋洋灑灑的奏折也就寫了出來。
“立即電奏!”岑春煊也不再看一眼,隻是十分得意地道,“柯逢時,不出十日,你就有碗辣椒湯喝了!”
二
如鶯姑娘將寶貞鍾表店的槍支彈藥轉移了。
桂林。漓江春酒樓。
湘妹子蘇如鶯穿著一襲薄如蟬翼般的紗裙,纖指輕輕彈撥月琴,唱著越調《陳姑追舟》:“陳妙常坐禪堂自思自想,想起了小潘郎淚珠不幹。自那日上臨安不對奴講,想起來他是個無義之男人……”
如鶯自芸芳、金鳳離開桂林,也就回湖南去了。後曾嫁了一個商人,誰知不到兩個月,商人在外被土匪殺了。家公家婆罵如鶯克夫,她一氣之下又轉來到桂林。她本來就十分漂亮,加上這兩個月得了柯巡撫不少釵環珠花寶墜,打扮起來更顯得豔麗動人,特別是那對眼睛,眼神中總是蘊藏著一種看不見的媚人力量,正是這種力量,終日使柯逢時心旆搖蕩不已。今日中午,他在衙門裏處理完公文,又來到酒樓的包房。
柯逢時躺在竹椅上,似睡非睡,指擊扶手,打著節拍聽曲。如鶯突然手指一停,嬌嗔地道:“我唱得不好?你怎麼睡了?”柯逢時趕忙坐了起來:“哪裏。我正聽得津津有味哩。”
如鶯問:“那你講我唱到哪裏了?”
“唱到‘手扶著楊柳樹高聲叫喊,叫一聲老艄公快攏岸邊’對吧?”柯逢時說著捧起如鶯的臉,在鮮紅的小嘴上親了一下。
如鶯把頭一歪,嬌憨地笑道:“我還估疑你被岑春煊嚇昏了頭哩。”
“我當這屠戶是瘋狗一條!”柯逢時又氣又恨地罵道,“告訴你,官場從來就是屠宰場,不殺你來墊腳,他就上不去。不過當到了一二品大員,死的就少了,因為誰都有靠山!督撫不和,按成例就是調開。我柯某如果要調,到哪裏都是巡撫。如鶯姑娘,我就是廣西人講的螞拐肚,氣來脹鼓鼓,氣消軟乎乎。皇帝老子的天下,我才不去操那份餓心。半百之人,圖的是享受,灑脫!”這是他為官處世的信條,即使是在與岑春煊過招的時候亦如此。
岑春煊與柯逢時的這場惡鬥真是精彩紛呈。開始,先是柯逢時電奏岑春煊“隱瞞匪情,跡近蒙蔽”,但被岑春煊依張鳴歧、周善培之計,一紙辯奏就化解了,柯反被指責“道聽途說,不足為信”。接著柯又命易順鼎,以南寧、武緣、太平、泗城為例,猛參岑春煊“惟知虛張聲勢,實無真心剿匪”。誰知卻被軍機處以下屬參總督,不合成例,扣下“留中不發”,結果易還是被革職了。太後還同意岑之所請,將廣西吏事、軍事全叫柯負責,真像周善培講的“慢火煎魚”了。駐藏幫辦大臣桂霖上奏,大數廣西大員無能,疾呼“惟貴州撫臣李經羲,才識超邁,器局恢宏,明於知人,勇於任事,曆官邊省,情形尤為熟悉。合無仰懇天恩,俯念廣西軍事關係大事至為緊要,特派李經羲督辦三省防務軍事,必有補救。”這是攆柯逢時出桂的信號!
當然,岑春煊的日子也並非好過。先是鄭孝胥以武建軍水土不服為由,請調回湖北休整。接著是廣東匪氛複熾,隻好又把丁槐調來廣州。戶部原本答應下撥的五十萬兩軍餉,遲遲不予到位,各軍鬧餉風波迭起。
廣西匪氛也未因陸亞發受撫而偃旗息鼓。上月,柳城、融縣、忻城遊匪會匪圍攻慶遠府城,候補知府黃是勳陷匪埋伏自殺,楚軍的新式快槍被繳去五百餘支。東蘭、河池會黨複占南丹,土官莫泌逃走。蘇有漢在桂黔邊界東襲西擾。王和順、黃五肥在十萬大山與和廷彪周旋。沈亞英、曾昭廷等股擾得貴縣、武宣、象州四處報警。覃老發控製的四十八峒,真正成了桂柳之間的一顆大釘子!
匪勢如此洶洶,柯逢時自有三策應對。首先,他請張之洞增派三營鄂軍赴桂林;又將信得過的太平府知府吳徵鼇,改署桂林知府,募五百親兵,加強省城治安。其次,將隆安知縣白玉書破格擢任慶遠知府,添兵守城,穩住地方。最後,公開與朝廷攤牌,稱言如果戶部每年不撥銀一百萬兩,就辭職不幹。辦完了這三件事,他就在漓江春舒服住下,終日聽曲、打牌、吃花酒,快樂得像神仙一般。
“睡午覺啦。”柯逢時嘻嘻笑道,“上床。”
“你猴急什麼?”蘇如鶯嬌嗔地道,“寶貞鍾表店又進了好多種西洋名表,你怎麼不去幫我買一塊?”
“莫說一塊,明天你要十塊都可以。”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滑頭!有一塊小金表好漂亮的。”
“明天會有人送來。”
“那麼貴重的東西,人家才不會白送。”
“白送?”柯逢時冷冷地道,“白送是給他麵子。嘿,本撫要抄店!”
蘇如鶯心中一怔,那可是廖有源秘密藏槍地點呀。她裝著不經意的樣子道,“人家不犯法,你怎麼可以抄店?”
柯逢時把手擱在如鶯高隆的胸脯上,“他不犯法我敢抄?好了,不講這些,睡。”
蘇如鶯本想到枕邊再問個明白,屋外突然傳來了幾聲槍響。柯逢時掏出手槍,奔上陽台。如鶯剛要下樓,廖有源來了。她趕緊講了鍾表店將要被查抄之事,廖有源臉色大變,轉身就走。如鶯上了樓頂陽台,隻見柯逢時一臉鐵青地望著一片混亂的水東門。
水東門是桂林城中米行集中之地。自從柯逢時按江西章程實行統捐,捐稅就比厘金稅翻了一倍,全省商家無不叫苦連天。梧州十三行首先舉行罷市,南寧、柳州接著響應,並電請岑春煊幹預。岑電與柯相商,希修改章程,平抑米價。柯不僅不聽,反將梧州知府周天霖撤了,換上態度強硬的滿人英霖。同時貼出布告重申:全省十五府、州、廳各設官局米店數所,凡地方米店必須向官局糴取,始準經營。結果各地百姓米商紛紛停業。水東門十家米行想壟斷米市,答應按統捐繳納,條件是其他人不可參雜。柯逢時同意。誰知從此米價就一漲再漲,全城無不憤怒。今天,一個市民發現米價又漲,便與店中夥計爭吵了起來。圍觀者大罵米行黑心。老板仗著有官府撐腰,竟叫夥計抓人。百姓被惹怒了,大打大砸起來,有的鼓動搶米。吳徵鼇聞報,前來彈壓,剛才那幾槍便是官兵所開。聚集的數千百姓,索性將官兵圍起就打,吳徵鼇的轎子也被砸爛了。
“巡撫大人,暴民哄搶米店,還不是造反麼?”吳徵鼇哭喪著臉道,“大人,我看是要抽調馬隊彈壓才可平息的。”
“蠢豬!省城出了血案,你腦袋都要搬家!”
“那這個場麵如何收拾?”
“怎麼收拾,你問我,我又問誰?”
吳徵鼇撲通一聲跪下哭道:“中丞大人,群情洶洶,卑職寧可死於大人槍下,也不願被暴民毆死啊。”
“真是無能至極!”柯逢時大罵了一聲,然後朝樓梯口的親兵喊道,“龔幫帶,你帶幾個兄弟陪吳知府前往水東門。吳徵鼇。”
“卑職在。”
“你立即去宣布,米價依舊,先息眾怒。另外,給我將兩個米行老板抓了。”
“大人是要治罪?”
“誰說的?我是要你多加撫慰,同時也要提醒他們,既是跟官府合作,錢肯定會賺,隻是千萬不可激起民變。至於暴民,秋後算賬,查實就抓,殺一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