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先生!”
他笑笑:“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那當然,導遊嘛!”
他看著她很小心地捋平裙角的每一絲褶皺,然後穩穩當當地坐在他身邊的副駕上,低下頭,沒忘係安全帶,揪著裙角的樣子還是個小姑娘。這樣的側臉望過去,倒和一個女人特別像。
宋愛兒發覺他正盯著自己,自嘲道:“我怕死。”
“杜可經常忘記係安全帶。”不知為什麼,他一邊發動車子,目視著前方,說起的卻是毫不相關的話題,“我從前偶爾還會提醒她,一說她就煩,也就不再嘮叨了。”
“哦。”她笑笑,尷尬地不知怎麼接話。
蔣與榕絲毫沒察覺自己失言似的:“愛兒,你學過開車嗎?”
“學過。”她很快地接過話,頓了頓,“我還載人呢……可是,沒拿過駕照。”
“那就是無證駕駛?”
宋愛兒小聲地嘿嘿賠著笑,沒再說下去,那時是在國外,此一地彼一地。她當然是開過車的,在巴厘島當導遊的那幾年,什麼活兒沒上過手?沒遊客的日子,她還得開車送貨,小心地維持著生計。那年她才多大?太久的事她得好好想想了,18歲的女孩成天睜開眼就掙錢,晚上回到床上閉眼就進了夢鄉。這麼一想,真是怪可憐的。連她自己都心疼那時的自己。
“在想什麼?”蔣與榕淡淡地打斷她遊離的思緒。
“哦。”宋愛兒飛快地回過神,“在想巴厘島。”
“我以為你會想些別的。”
“我會想什麼?”
“會猜接下來要去見的同伴。”
宋愛兒笑了:“杜可姐早和我說過了。”
“她和你怎麼說的?”
“她說她也沒見過這人,不過聽說很年輕,脾氣也怪不好的。讓我多小心賠著笑唄。”
蔣與榕也笑了:“是不是覺得我安了一隻火藥桶給你?”
“沒有。”她否認,想了想,“有錢的是大爺嘛。”
“別總這樣自覺低人一等,愛兒。”蔣與榕忽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口氣和她說著話,那神色淡得仿佛隱在了平靜的眉眼下,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這不是一個低下頭就會給你公平的世界,人得自己先看得起自己。”
宋愛兒聽得似懂非懂。
蔣與榕又問:“你覺得我在說廢話?”
“不,您說得挺有道理的。”她笑,“可是,有什麼用呢?被欺負了,受委屈了,也得先從低頭做事學起。”
蔣與榕頭一回聽一個小姑娘說起這樣的話,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你想的比杜可多得多了。”
“不,不,我可不敢比杜可姐。”宋愛兒笑了笑,正想再說一點什麼,蔣與榕已踩下刹車:“到了。”
甫一打開車門,蔣與榕的秘書就走了過來。秘書四十出頭,穿得十分精致得體。相比之下蔣與榕顯得隨意了許多,簡直不像個老板。那人撐著一柄遮陽傘走到他們麵前:“蔣先生,宋小姐。”
宋愛兒有些吃驚,向身旁人投去一個無聲的眼神:“他認識我?”
蔣與榕問那秘書:“他們到了嗎?”
“早就到了,正等著呢。”
蔣與榕是知道那人脾氣的,最沒有耐性,所以加快腳步向那頭走去。不過短短十餘步,她一邊向空曠無比的四周好奇地打量著,一邊快步地跟上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那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遠處的年輕男人站在陽光底的陰影裏,緩緩地摘下墨鏡,似乎是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挑起似笑非笑的唇角。“宋愛兒,好久不見了。”
她呆了片刻,勉力維持住,笑容很僵。反應過來,她輕輕地問:“蔣先生,這是我們巴厘島的同行?”
蔣與榕將兩人的神色收入眼底,麵上仍有淡淡的笑意。他不出聲,她於是又問了一句。
“姐夫,她是你的誰呀?”王邈打斷她的話。
宋愛兒還沒緩過來的思維立即又被震飛到了幾十米外。他叫蔣與榕什麼?她沒聽錯的話,是……姐……夫?
蔣與榕沒有直接回答:“這兒這麼熱,都到傘底下去吧。”
四人一一打過照麵,分別各自介紹。王邈帶來的女友個子很高,穿上高跟鞋,大長腿格外顯眼。他的個子本來就高,這女人竟不輸半分氣勢。宋愛兒打量著對方微笑時不多不少露出的七顆牙,白森森得亮眼。
蔣與榕和她微微握了一下手,隨口介紹了一句身邊的宋愛兒:“這是宋小姐,這次巴厘島旅行的導遊。”
“哦,宋導遊。”那女人又伸手過來,指尖微涼,“我是景思思。”
景這個姓很少見,宋愛兒稍稍分神,對方已經不露痕跡地收回了手。
蔣與榕繼續為她介紹:“這位是這次的同行,王總。”
“我叫王邈。”他笑了一笑,臉上的嘲諷已遮不住。
宋愛兒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了神,隻是十分客氣地淡淡一笑:“哦,王總。我是宋愛兒。”
王邈不笑了,看著小姑娘鎮定自若的樣子,有點吃味。景思思比她大了幾歲,換著嘴甜的時候,宋愛兒已經姐姐長姐姐短地叫開了。可不知為什麼,對著這個女人她忽然就不願這樣低聲下氣地討好。
趁著景思思轉身的空當,蔣與榕忽然低聲打趣了一句:“王邈,怎麼每次見你身邊總換一個女朋友?”儼然是長輩諄諄教誨的口氣。宋愛兒落在他們後頭,耳裏聽得清楚,步子不知怎麼便慢了一拍。
隻聽王邈十分誇張地笑了一聲,又無比認真地放慢語速:“那是因為——天底下又不是人人都是你這樣的情聖,姐夫。”
蔣與榕風華正茂,卻對續弦隻字不提。就算隻有一個女友杜可,卻被嚴密地圍護著,從沒放在身邊公開露麵過。能做到這樣,對於那個人人身家不菲的圈中自然算得上情聖了。隻是這話從王邈這樣的人嘴裏吐出,怎麼聽都不是個滋味。
宋愛兒聽得心亂,想,這都什麼跟什麼。
蔣與榕的私人飛機是商務機,很有種舒適的生活氣息。
飛機上王邈親自開了一瓶紅酒,倒給宋愛兒時,蔣與榕忽地出聲:“宋小姐不喝酒。”
“哦,宋導遊不喝酒?”
宋愛兒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的眼睛:“紅酒還是可以的。”
“爽快。”
“你把宋小姐灌醉了,等飛機落了地,誰給我們做向導?”
“這麼大一個巴厘島難道還找不著中文導遊?”王邈不以為然,頓了頓,“姐夫,你這是心疼紅酒,還是心疼我們宋導遊?”
“酒和人我都心疼。”蔣與榕的微笑加深,“你今天怎麼了,這是要和誰杠上?”
景思思伸過雪藕似的小臂取走他的酒杯,果凍似的唇印在杯沿,留下一個小小的紅痕,一飲而盡。
王邈說:“別介啊,這紅酒貴著呢。你這不是成心讓咱姐夫肉痛麼?”
宋愛兒的手一抖,杯中的大半紅酒全灑在了裙角,她站起身:“我去洗一洗。”
王邈連眼睛也沒朝她身上瞥上一瞥,頭不回地繼續拿景思思逗著樂。宋愛兒聽著那哈哈大笑的聲音,心裏有些空空的,有點麻木不堪。
她有點不明白自己心底在想什麼了。喜歡王邈,肯定不會,他那麼羞辱過她。害怕王邈,倒有那麼一點。她是真的怕他,因為在一起待過,她知道他是個什麼人。王邈骨子裏的那點瘋勁,要是真上來,離出大事也就不遠了。
她甚至還想到了更久遠的一點事,她那麼忍著他,寵著他,因為一言不合,有那麼一點事稍不順他的心意,就被拋棄得幹脆徹底。那不甘心仿佛是積滿了塵埃的舊窗欞上爬過的灰蟻,六腳並動,緩緩地排成一條濕漉漉的蹤跡,勾得人心底發癢。
他那麼快就有了新歡,像遺忘一件不喜歡的舊衣服那樣地忘記了她。
宋愛兒咬咬牙,用清水搓著被紅酒沾染的裙角的手下更用力了。水聲“嘩啦”作響,衝淡了外頭的一切聲響。冷水撲上臉頰,她的臉頰紅撲撲的。
妝花了,不要緊,還可以再補。她隻想看一眼自己原本的樣子,然後麵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回來了?”蔣與榕看著她臉上濕濕的痕跡,不動聲色。
宋愛兒吸了吸鼻子:“回來了。”
一直和景思思說話的王邈終於扭過頭,打量了她一眼。宋愛兒落座在他的對麵,不偏不倚,正臉對著他。前任如世仇,仇人見麵,哪能不暗裏眼紅的。他的視線從她濕透的裙角緩緩上移,落在了她隨著姿勢擺動輕搖的寶塔耳墜時頓了一頓,再移到她的額頭時,往下,便是那張記憶裏十分甜美的笑臉。
宋愛兒恍若不覺,隻是微微地笑著,保持著一個陪導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剛剛一定掃興了吧?光喝紅酒多無聊,我來給你們講講巴厘島的風俗,一落地就可以去海神廟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