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脫困(2 / 3)

少年聽對方主動問自己的名字,頓時大喜,說道:“師侄姓張,全名張小寶,師叔叫我小寶即可。”中年男子尖裏尖氣得重複道:“張小寶,張小寶,好名字,好名字!真是後生可畏啊。你師父能有你這個徒弟,可令我這孤家寡人羨慕得很啊。”張小寶連忙說道:“師父常言:‘見到師叔如見師父’。晚輩也確是這麼想的,師叔有什麼吩咐隻管明言,弟子縱是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中年男子道:“很好,很好,我若能逃得升天,一定不會虧待於你。”張小寶大喜道:“師侄先行謝過師叔了。”兩人雖說的親熱,張小寶還是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的差池。

此時晌午已過,一天之中就數此時最為炎熱。張小寶背負一人,雖然停滯了有些時候,但額頭的汗水還是涔涔而下,背上更是早已濕透,他的後背與那人的前胸黏連在一起。張小寶何曾受過這種苦,雖有說不出難受,但還是強忍著。

張小寶道:“師叔,夤夜至此,未曾進食,我帶有幹糧,不如我們先胡亂的吃些,再行趕路。”中年男子道:“這樣很好,梅莊的那些小子們也不知我們的去向,我們歇著,隻管讓他們找去就是了。”張小寶將他放在草地上,拿出了事先存放的幹糧,也無非是幾個大餅,些許肉脯而已。

中年男子一邊吃餅,一邊嚼著肉脯,雖是尋常東西,但他猝脫大難,心中喜極,卻也吃得津津有味,吃了個幹淨,露出極為滿意的表情。忽地他心念一動,問道:“梅莊之中,守衛森嚴,不知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救我出來的。”張小寶答道:“師叔有所不知,因為我裝扮成送飯童子的模樣,故能瞞天過海。”中年男子說道:“那樣說來,之前的送飯的小廝與你相似了。”他之所以如此問,自然是懷疑少年的身份,若不是與小童相似,又怎會不露痕跡。

張小寶平淡說道:“啟稟師叔,先前給你送飯的那個小廝,乃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他原名叫張大寶,這是十幾年前師父早就埋下的棋子,如今他的胸口中了我一掌,必死無疑,能有機會殺身成仁,為師叔做些事情,也是他的造化。”中年男子聽到張小寶的回答,大感滿意,笑道:“你能大義滅親,果然有過人之處,看來你師父對你下了很大的功夫,哈哈。”

中年男子竟把無妄的殺戮看作是大義滅親,其心性可見一般。

張小寶雖自小就沒有與哥哥在一起,但也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雖說殺他之際未曾心軟,但好歹血濃於水,而怪人卻說大義滅親雲雲,還是令他憤恨不以。但師父早有嚴令,一定要助他逃出生天,當下隻得將怒氣壓下。

看看幹糧已經吃完了,張小寶道:“師叔,趁著對方未曾追來,我們還是快快的趕路吧。”中年男子微一遲疑,道:“你準備到哪裏去。”張小寶說道:“師父早有吩咐,要我們到華山腳下與他回合……”中年男子一聽華山二字,臉色瞬時轉厲,顫聲叫道:“華山!為什麼是華山,華山的掌門是誰,是不是令狐衝?”隻是太為尖銳,雖然是中午天,還是另張小寶大感悚然。

他驚魂未定,說道:“現在華山的掌門是施戴子,令狐衝雖不是華山的掌門,但還是偶爾在華山附近出沒。師父說過,等到師叔與他回合後,便共同商討對付令狐衝的計策,畢竟他是師叔與師父的大敵。”中年男子喋笑道:“就去華山,我就是要令狐衝死在我的麵前,方泄我心頭之恨。”

張小寶看了看太陽偏西,已接近申時,沒有了之前的炎熱,試探說道:“師叔,我們現在就動身怎樣。”中年男子道:“杭州距華山幾千裏的路程,前有堵截,後又追兵,眼下我雖已逃出,已近廢人。武林中所謂的正義之士不會容我,魔教的徒眾也得之而後快,你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能逃過武林人士的追殺?”張小寶傲然言道:“師侄現已經將華山、嵩山的劍法融會貫通,又分別習得恒山、泰山、衡山其他五嶽諸派絕技,青城、峨眉、昆侖等派的精妙劍招也懂得三分,即便不能分身殺敵,護得師叔周全卻是綽綽有餘。”中年男子不聽便罷,一聽到有人談論劍法,且張小寶滿是大言不慚,一聲冷哼,甚是不屑,罵道:“不自量力的東西,就憑你那三腳貓的把式,也好拿出來獻醜。”

張小寶臉色鐵青,真想立即上前一掌斃了這廝,但是他自幼受過苦訓,深知忍他人不能忍,容他人不能容,才能成就大事,方為人上人。當下張小寶強壓下心中的怒氣,緩緩的道:“那依師叔之意,下一步該當如何行動才好。”中年男子麵無表情地吐出了兩個字:“回去!”

張小寶大驚,疑惑道:“回去那不是羊回虎口,自尋死路嗎?”中年男子神秘一笑,道:“不但要回去,還要重新回到地牢之中。”張小寶雖然一時驚異,但瞬間明白過來,讚歎道:“師叔這一妙計真乃神來之筆,師侄這就背負師叔回地牢之中。”

……

江南梅莊坐落在西子湖畔,綠樹掩映,紅花圍繞,梅莊之名的由來便是因它外圍有大片大片的梅樹。此時的梅樹老幹縱橫,枝葉茂盛,遊人若是至此,難免會想起初春梅花盛開時的妙景,定是深雪數枝,相映成趣。

在梅林的盡頭的青石板路上,站有一人。此人臉色微紅,眉如臥蠶,眼似丹鳳,尤其以一把及腹長髯,更為顯目,活脫脫的一幅美髯公的景象。不過雖然貌似美髯公,但此時卻來回不停的在石板路上踱步,哪裏有半分美髯公的灑脫。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梅莊的二莊主——丹青生。丹青生在武林中也算的是一流好手,隻是好風雅,放言自己有三絕:酒絕,畫絕,劍絕。比起五代時的顧愷之,實是不逞多讓。

過不多時,一個精壯的漢子跑了過來,先是施了一禮,接著言道:“啟稟二莊主,屬下已在西湖周圍的上上下下找了一遍,並未發現逃犯的蹤跡,另外派出的家丁也未曾回複,還請二莊主定奪。”丹青生已如熱鍋上的螞蟻,聞聽此言,更是急得滿頭大汗。

這時從莊內又跑出來了一個家丁,丹青生急忙問道:“大哥可曾傳來訊息。”那漢子回應到:“大莊主此時還在救那孩子,尚未醒轉。大莊主還請二莊主前去。”丹青生聽罷不再耽擱,急忙轉身朝著大門走去。他深知此次幹係重大,若放走了要犯,難免一死,死固然是可怕,但想起三屍腦神丹發作時的慘像,不寒而栗。

丹青生推開了房門,在床帷之內躺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此時雙唇泛白,氣息微弱,臉色更無半點血色。丹青生搶先一步,抓住了少年的脈搏,隻感覺到少年的脈象虛滑無力,好在不會立時畢命。丹青生向一旁的人問道:“大哥,這小子能不能醒轉,性命還能不能救過來。”

丹青生所說的大哥乃是一個立在床邊的一名胖子,他身材甚矮,尤其是一個大腦袋,油光滑亮,須發皆無,右手上握著一隻毛筆,其大如椽,筆頭沒口子敲打在左手的掌心裏,顯得心緒不寧。此人乃是孤山梅莊的大莊主,因醉情於書法,簡直到了如癡如狂的地步,光是練禿的筆就有幾千隻了,自詡為“禿筆翁”。昔年王羲之曾言:“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後之也。”這位禿筆翁深得王羲之其味,書法更是當世一絕,至於武功,在武林中算是一流高手,但比起他的書法來,則又大大地不如了。

禿筆翁道:“我叫你來的目的便是合我兩人之力,輸些內力給他,助他打通淤堵的經脈,等他醒轉之後,也好問些事情的前因後果。”丹青生遲疑道:“我看此事不妥,這小廝是我們一手帶大的,當初收養他之時,就是因為他的聽覺經脈已廢,難以聽到聲音,話也說不出半句。他便是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救他醒來,也是愛莫能助啊。”禿筆翁歎息一聲,道:“權且救他一救,盡人事,知天命。萬一他真能提供些蛛絲馬跡也是好的。”丹青生不再言語,點頭默許。

丹青生坐在小廝的左邊,將兩隻手的拇指,一根按在小廝的大椎穴上,另一根拇指頂在腋下的極泉穴上,禿筆翁則在右邊,依法施為。兩人潛運內力,當下真氣猶如一條條的溪流,緩緩的注入小廝的心經、督脈之中。不一會,小廝的頭頂上便散發出了絲絲熱氣,臉色逐漸的有了紅潤,二人知道他的性命算是撿回來了,如果機緣好的話,借此打通被封的經脈,聽覺恢複也是有的。

盞茶的功夫,隻聽的床上之人一聲哼嗯,緩緩的睜開了眼,禿筆翁、丹青麵露喜色。這名小廝看到兩位莊主坐在床邊,駭的無措手足。便想爬起來參拜,隻是剛剛醒轉,心有餘而力不足。

禿筆翁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居禮,問起前幾天的緣由,小廝則是一臉的焦急,伸出手來,在空中比劃個不停,二人卻是茫然無解,看了半天,弄不出個所以然。丹青生臉上的憂色更添許多,抬頭向禿筆翁道:“大哥,你我兄弟是當即上告教主和聖姑,還是找找看再說。”禿筆翁也是無可奈何道:“茲事體大,不可等閑視之,更可隱瞞不報,我立即飛鴿傳書,將此事告知。你我二人則立即分頭行動,隻能寄希望於聖姑降罪之前,將人找到了。”雖說隻要將此消息散布於江湖之中,相信不久便會擒獲那人。但二人必定會落下個疏忽職守之罪,心中難免有戚戚之意。

與此同時,官道上的一輛馬車仍然在踽踽而行。車中不時的傳出陣陣的驚歎,隻聽的曾齊雲說道:“娘親,你說到那林平之騎馬往來於嵩山腳下,陸陸續續的已殺了青城派幾十個人了,青城派的掌門餘滄海也已被嚇破了膽,接下來呢,不知林平之有沒有殺得了餘滄海。”

中年女子道:“殺了,還是很輕鬆的殺了。餘滄海對林平之不起,林平之報仇也是理所應當,隻是當時的殺戮太過,實在駭人聽聞。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報,何時才是盡頭啊。當時我雖心有不忍,卻也無能為力。”

曾齊雲聽了母親的一番話,頗為詫異,說道:“娘親,你認識林平之嗎?還見過他殺人?”少婦閉起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味往事一般,接著歎道:“那可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到現在還曆曆在目,倒也難能可貴,可能是當時的境況太過悲慘之緣由吧。”少婦說完又陷入了回憶之中,曾齊雲也沒有去打擾。平坦的官道上,除了知了的吱吱叫之外,就隻有車輪轆轆碾過的聲音了。

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逐漸逼近馬車,車輪的滾動聲至此戛然而止。

隻聽的車上趕車的老者質問道:“什麼人,膽敢攔我家主人的車馬,不知有何貴幹。”曾齊雲聽到呼聲,從車窗向外張望,看到五六個人立在馬車前擋住了去路。當中一人目光炯炯,身材高大,頭上有些許刀疤,甚是凶悍。

曾齊雲低聲道:“娘親,我看來者不善……”

隻聽的中間那人朗聲說道:“前輩請了,在下丁堅,乃是前麵孤山梅莊的管家,因莊裏走脫了一名要犯,夤夜追至此,今番冒昧的打擾你家主人的清興,實在是萬分抱歉的很,還望行個方便。”說話者乃是梅莊的管家丁堅,行事亦正亦斜,因出劍極快,猶如閃電,江湖人稱“一字電劍”。之所以甘為梅莊的管家,一是因梅莊的莊主當年救他一命,對其有恩;二是厭倦了江湖的紛爭,索性在梅莊裏當了奴仆,倒也有幾十個年頭了。

本來以他的脾氣,自是不肯對人服軟半分,隻是這次過於緊急,加之趕車之人形神矍鑠,目光有神,顯然是會家子,武力定然不弱。下人尚且如此,更別說是車中的主人了,是以在話語中,比平時就軟了三分。

趕車之人聞得對方言語恭敬,連忙放下馬鞭,抱了報拳,道:“久仰閣下大名,在下姓曾,名壽,乃是一介車夫,今日得見丁大俠尊容,實乃三生有幸,隻是我們一路走來,並不曾見此道上有人經過。”丁堅說道:“原來是曾老英雄,失敬失敬,在下並不是不相信老英雄的話,隻是這次幹係太過重大了,若有蹭蹬我等可擔不起,不知閣下可否行個方便,權且讓我們搜一搜。”

曾壽還道是丁堅隻問他是否見過可疑人等,攔住自己的去路,雖不喜,但尚可容忍。可後來一聽丁堅要搜車,不禁勃然變色,怒斥道:“此車所坐,乃是我家的夫人與公子,既有女眷在內,並不方便與外人相見,我看丁大俠還是請回吧,抑或是到其他的地方尋一番。”丁堅聽壽者之言甚是不善,心中不喜,又加之平日發號施令慣了,那肯幹休。當下將臉一板,沉聲道:“既然老英雄不肯合作,那麼在下隻好動強了。”說罷使了個眼色,身旁的五人會意,呼啦的一聲,呈半圓扇形圍在了馬車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