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04 卷心菜(1 / 3)

大夥兒重新上馬,迅速回到伯萊爾。筵席豐盛,穿插著跳舞和唱歌,一直吃到子夜。老年人一連十四個小時不離開桌子。掘墓人下廚做菜,而且做得很出色。他做菜遠近聞名,上菜之間他便離開爐灶,參加跳舞唱歌。但這可憐的荒唐老爹患有癲癇症!誰料想得到呢?他像年輕人一樣好氣色,強壯,快樂。有一天,我們發現他在天剛黑時倒在一條溝裏,發病扭成一團,半死不活的。我們把他放到小車上,拉到我們家,照顧了一整夜。三天以後他參加婚禮,像鶇鳥一樣唱歌,像小山羊一樣歡蹦亂跳,按古老的風俗動個不停。離開婚禮,他還去挖了一個墓坑,釘了一口棺材。他完成得認認真真,盡管從他的好脾氣上看不出什麼,但他留下了陰森森的印象,加速了他舊病複發。他的女人癱瘓了,二十年來沒離開過她的椅子。他的母親有一百零四歲,還健在。但這個可憐的人,這樣快活、善良、風趣,去年竟從閣樓摔到地上摔死了。不用說,他的病發作了,受到致命的襲擊,像往常一樣,他躲到幹草堆裏,不讓家裏人害怕和難過。他就這樣悲慘地結束了和他本人一樣奇特的一生,在他身上混合著淒慘和瘋狂。可怕和令人喜悅的東西;他的心總是善良的,他的性格一直是可愛的。

我們到了婚禮的第三天,這是最有意思的一天,這儀式仍舊嚴格保存到今天。且不提把烤麵包片送到新人的床上,這是一種相當胡鬧的風俗,它要使新娘羞赧臉紅,有可能使在場的姑娘喪失羞恥心。況且我相信每一省都有這種風俗,在我們鄉裏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正如送彩禮的儀式是占有新娘的心和家的象征一樣,“卷心菜”的儀式是婚後子孫繁衍的象征。在婚禮翌日的早飯後,就開始這種淵源於高盧人的古怪的禮儀表演,經過早期基督教的熏陶,它逐漸演變成一種“神秘劇”,或者像中世紀的滑稽道德劇。

兩個小夥子(最活潑、最伶俐的)在吃飯時消失不見了,他們去化裝打扮,隨後在樂隊、狗、孩子們和槍聲的簇擁下又回來了。他們扮作一對乞丐夫妻,穿著不堪人目的破衣爛衫。丈夫格外肮髒,是惡習使他墮落到如此地步;妻子隻是因為丈夫的無行才這樣不幸和卑賤。

他們自稱是“園丁”和“園丁媳婦”,準備看守和栽培那顆神聖的卷心菜。但丈夫身兼各種稱號,每種稱號都有一個意義。有人管他叫“稻草人”,因為他頭戴幹草和麻做成的假發,為了遮住他的破衣爛衫掩蔽不住的身體,他用草包著腿和一部分身子。他用麥稈或幹草塞在罩衫下麵,裝作大肚子或駝背。有人管他叫“爛衫人”,因為他穿著破衣爛衫。最後,有人管他叫“異教徒”,這意義格外明顯,因為他由於無恥和縱欲,凡是與基督教的一切美德相反的都集於他一身。

他來到的時候,滿臉塗著煤煙和酒糟,有時還戴上一副滑稽的麵具。一個破損缺口的陶杯,或者一隻舊木鞋,用細繩掛在腰帶上,給他用來討酒喝。沒有人拒絕他,他假裝喝下去,卻將灑灑在地上,作著莫酒的姿勢。他一步一跌,在爛泥中打滾;他裝作已經酩酊大醉。他可憐的妻子跑在他後麵,扶他起來,向人呼救,拔著從自己齷齪的帽子下露出來的一綹綹麻做的頭發,為著丈夫的卑劣而哭泣,動人地數落著他。

“該死的!”她衝著他,“看看狂喝濫飲把我們弄到什麼困地。嗬!我白白地紡線,替你幹活,縫補你的衣服!你不停地撕破和弄髒衣服。你把我可憐巴巴的財產都吃喝光了,我們的六個孩子窮得什麼也沒有;我們同牲口一起住在馬廄裏;我們隻好去乞討。你又是這麼醜,這麼令人作嘔,這麼令人瞧不起,用不了多久,人家扔給我們麵包,就會像扔給狗一樣。唉!好心的人哪,可憐我們吧!可憐我吧!我不應當這樣苦命,哪個女人都沒有比我更肮髒、更可恨的丈夫。幫幫我把他扶起來,要不然大車要把他碾得像破瓶片一樣,我就成了寡婦,那我會愁死的,雖然大家都說,那對我是個大好事。”

這就是整出戲中園丁媳婦的角色和她滔滔不絕的哀訴。這是一種真正的自由劇,在露天、路旁、田野裏即興演出,由偶然出現的事情所豐富,所有的人,參加婚禮的,局外無關的,主人家的,過路的,都參加進去,演三四個小時,就像我們馬上看到的那樣。題材千篇一律,但可以無窮盡地發揮,從這裏可以看到我們鄉下農民的模仿本能,豐富的噱頭,能言善辯,應答的才智,甚至天生的雄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