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官的代表從千家坪回來,說官府收是收下了報帖,但還得派人上山來查勘事實,才能最終斷案。不過從辦案官的臉色來看,好像是凶多吉少。且不說雞尾寨人脈廣,在官場裏有關係,就是說話這一條,雞頭寨也不占上風。他們的口音別出一格,辦案官聽著聽著就發脾氣:“你們說些什麼話?把舌頭扯直了再說好不好?”
爹媽給的舌頭就是這樣,還要怎麼個直法?
“下次再在公堂上講鳥語,先掌嘴三十!”辦案官又說。
加上三位代表一到千家坪就水土不服,又是胸悶,又是頭暈,又是嘔吐拉稀,這官司看來是太不好打,也打不下去的。他們十張嘴頂不了仇家的一張嘴,這官司還能打麼?難怪仲裁縫說過,先民有仇不動朝不告官,是禍是福從來都自己扛,那才是好漢。
告官叫做走“舌道”,叫做文勝。行武叫做走“牙道”,叫做武勝。到底是要用舌還是要用牙,寨子裏分成兩派意見,一時無法統一。有個後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說那天殺牛以占勝敗,結果並不靈。倒是丙崽當時在場咒了句“╳媽媽”,像是給了個壞兆頭,卻靈驗了……這不十分可疑嗎?這一想,大家都覺得丙崽神秘。丙崽有一次從山崖上滾下來,不但沒有死,還毫發未損,不是神了嗎?丙崽有一次被棋盤蛇咬了一口,不但沒有倒地立斃,還活蹦亂跳手舞足蹈追著蛇要打,不是更神了嗎?這樣一件大神物,隻會說“爸爸”和“×嗎嗎”兩句話,莫非就是泄露天機的陰陽二卦?
大家都覺得是這個理,於是連忙取來一架滑竿,就是兩根竹子夾一張椅子,把丙崽抬到祠堂前。香火也即刻點燃。
“丙相公……”
“丙大爺……”
“丙仙……”
漢子們伏拜在他麵前,緊緊盯住他,對他額上的抬頭紋充滿希望。
丙崽剛坐過滑竿,十分快活,臉上笑紋舒展,鼻涕炸了一個泡。他把停止不動的滑竿踢了一腳,發現它還是不再動,翻了個白眼。
實在不好理解。
是不是他要高興了才會顯靈?有人狠狠心,把家裏珍藏很久的一塊粽粑找來,貢獻給雞頭寨第一大高人。丙崽這才興奮起來,急急地掰粽粑,沒抓穩,掉了一塊,其實就掉在他右腳邊,但他腦袋轉起來不靈便,輪著眼皮居然朝左邊望去。這樣個吃法,是吃一半掉一半。每掉一塊,他照例去找,照例找錯了方向。有時也能陰差陽錯,發現了前幾次掉下的碎粑,他撿起來就往嘴裏塞。
他拍拍巴掌,聽見了麻雀叫,仰頭輪了個方向不夠準確的白眼。最後指定了一個方向:“爸爸。”
好,終於有了結果。照事先的約定,他叫“爸爸”就意味著舌道,意味著官司還得繼續打。主張用舌的一派因此歡欣鼓舞,一顆懸心總算落到實處。不過,主張牙道的一派還是猶疑,一再琢磨丙崽的其它意思。比方他手裏的粽粑總是掉了一半,就沒什麼意味嗎?嘴裏吹了一個涎泡,又是什麼含義?至於他的手指朝上,所指之處有祠堂一個尖尖的簷角,向上彎彎地翹起,像一隻黑色老鳳舉翅欲飛。那不會是更重要的指點吧?
“渠是指麻雀,還是指樹?”
“不,是指屋簷。”
“簷和言同音,是不是說要言和?”
“胡說,簷和炎同音,雙火為炎麼。他是說要用火攻。”
爭了半天,天意又變得茫然難測。
不管是出於天意還是人意,這一天戰端再起。雞尾寨的人主動殺上山來。先是濃煙滾滾,大概是有人故意放火,大火順著南風,很快就燒焦了雞頭寨的前山,直燒得鳥雀亂飛,一根根竹子炸得驚天動地,黑黑的煙灰到處降落。要不是僥幸碰上一場雨,整個寨子連同後山以及更多的山林,恐怕都得慘遭毒手。接下來,一夥滿臉塗著血汙的男女,據說嘴裏念了刀槍不入的金剛咒,據說頭上淋了祛邪避禍的狗血酒,越過大木橫陳的路卡,操持刀槍哇哇哇往上衝,如同閻王殿開了大門。他們與迎戰的壯丁們混成一團,又砍又劈,又戳又刺,又揍又踢,又咬又啃,經常分不清你我敵友。殺紅了眼的時候,一鋤頭挖到自家人也是難免的。看花了眼的時候,對著一個樹蔸大砍大殺也有可能。殺嗬,殺嗬,殺嗬——殺你豬婆養的——殺你狗公肏的——在那一刻,一顆離開了身子的腦袋還在眨眼。一截離開了胳膊的手掌還在抓撓。一具沒有腦袋的身子還在向前狂跑。很多人體就這樣四分五裂和各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