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嚇了一跳,以為幹爹臨死時昏迷說胡話,就問:
“馬比人好?馬不願脫人,現在人願脫馬?”
大六指點點頭,說:
“我要脫馬。如果我是馬,吃了這稻草肯定能拉得出來,現在就因為是人,才活活地讓憋死了。”
六指覺得幹爹說得有道理,點點頭。大六指見自己的觀點得到人讚同,高興地放心地死去。他生前沒有脫成馬,死後身子、麵容一陣抽搐,變形,最後變成一匹馬相,才不抽搐了。這時又有人說,變馬是一種辦法,如果這時有瓶香油,憋得厲害時,喝一口香油,腸胃潤滑了,肯定能通下去,拉出來。可現在糠麩都日漸減少,哪裏還有香油?不過香油留在了人們的記憶裏,許多娘們小孩臨憋死時,嘴裏都喊著:“香油,香油!”
但糠麩也有別的糧食如麥子(多香的麥子呀)、玉米、大豆、高梁所沒有的好處,即它在做飯食時,比別的糧食下去得慢。雖然憋死一些人,但沒有憋死餘下的人,看著倉庫還有積存,夥房還在冒煙,心裏總踏實許多。大家在吃了糠麩之後,開始瓜菜代糧。孬舅親自指揮,讓大家在退水後的沼澤地裏尋找瓜菜。但大水剛過,哪裏還有瓜菜?沒有瓜菜,有些死貓、老鼠也行啊。但死貓、老鼠也沒有,能在沼澤的稀泥中尋出十頭大肥豬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最後千把口子人隻找到些毛草、毛根和已經被淹死的毛毛蟲。最令人驚喜的收獲,是在大荒窪一個人煙罕至的臭水潭上,捉到幾十隻已經腐爛的西葫蘆。毛根、毛草,孬舅讓在石磨上磨了磨,像糠麩一樣熬稀粥或是蒸窩窩頭。毛粥、毛窩頭雖然沒有糠麩頂饑,但是它發甜,而且吃下去不在胃裏團成蛋蛋,可以順利排泄下去。因此人們說,還是毛飯好。毛毛蟲好辦,用大火一燒,毛沒了,成了一團結實收縮的肉條,吃下去,腸胃立即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和舒服。可惜毛毛蟲不多,都被孬舅關到了倉庫,說肉食平常不吃,據說領導人都不吃肉了,我們也不吃,等著過春節時再吃。幾十個腐爛的西葫蘆,也被孬舅關到了倉房,他一個人拿著鑰匙。幾天之後,有人反映說,毛毛蟲大夥不吃,西葫蘆大家不吃,但有人發現夜半時分,孬舅常一個人躲在倉房自己偷偷吃。大家群情激奮,都對孬舅有意見,說他身為支書,大家的帶頭人,生死時刻,大家的命運你手裏攥著,這時你不替大家考慮,反倒一個人關在屋子裏吃毛毛蟲,是何居心?有沒有良心?這樣大家如何信得過你?今後還如何跟你前進?你今後還如何開展工作?孬舅聽了,十分氣憤,一天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