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廢。
諸多的殘廢。
薩蒂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竟然會是她對統治地底財富和沼澤的諸位龍王們最深刻的印象。
闍羅迦盧高高興興地把她和濕婆帶進了那宛如幻象一般的歡樂城,薩蒂一路上都覺得自己恍如在夢中。她看見了那堅固的深紅色城牆,城牆上陳列著閃亮的長矛,還有隨風飄揚的繪著頭冠和銜尾蛇圖案的千百麵旗幟,它們都被遠方那龐大瀑布發出的光亮映照著;那黃銅所造的、雕刻著群蛇盤繞圖案的大門為他們打開了。隨即,花朵如同雨一樣朝他們頭頂灑落下來,隨之而來的還有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城裏所有的龍蛇們似乎早已聽到了風聲,他們聚集在城門口的大道兩旁,用瘋狂的熱情歡迎薩蒂和濕婆。依照龍蛇們的習俗赤露上身的婦女們衝上前來,在他們麵前搖晃著吉祥如意的油燈,向他們獻上花環;他們所走的道路簡直要被人們拋灑的花瓣和檀香粉淹沒了,而闍羅迦盧一臉的洋洋得意,替他們在前麵引路,紺青色的發辮搖擺著,鈴鐺歡快地搖個不停。
薩蒂頭暈腦脹,她朝周圍看去,隻看到無數繽紛的彩衣形成了一道道碎彩拚就的波浪;波浪上浮動的清一色全是喜笑顏開的臉;所有龍蛇,無論男女,似乎都是一個表情、一種神態。
“榮耀歸於遍在的世尊!”有人吼。
“榮耀歸於以世尊光輝為體的黛薇!”另外的人吼。
那些笑容和歡呼是有重量的,就像落到頭頂的花瓣和掛在脖子上的花環一樣,撓著人的肌膚,叫薩蒂非常不自在。可讓她更不自在的是濕婆。自從進了龍蛇們的歡樂城後,他就一直一言不發。對龍蛇子民們對他獻上的熱情和歡呼,他恍若未聞,無動於衷。從四肢到表情,他不散發一絲一毫的熱度;他漠然到仿佛連臉部和身體的線條都喪失了人性。就好像在薩蒂身旁的,隻是一座會行走的神像;而神像內那個龐大的靈魂則不知所終。
就在這個時候,薩蒂突然在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
白天村莊裏要送她芒果的女人,要送她椰子的男人,招待她喝水的農夫;市集裏向她送上鮮花和禮品的商販,甚至還有那個要把情侶小雕像給她的褐袍老人。那老人留意到薩蒂向他投過來的視線,他羞赧地垂低了手臂,蒼老的麵孔上現出了紅暈。
薩蒂瞪著這些麵孔;她有些明白過來了。
她背後起了一陣寒意,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身旁靜默著的、隻是徑直朝前走的濕婆。但濕婆並沒有看她。
龍王的宮殿全然不像天帝或者阿修羅王的大會堂那麼雄偉和居高臨下;它占據了很大的地盤,但宮殿的裝飾與龍蛇們的衣著風格一樣,色彩鮮豔明亮,簡直能叫人眼睛中毒,會讓天神和阿修羅們都覺得豔俗。
龍王婆蘇吉親自出宮來迎接濕婆和薩蒂。他額頂戴著寶石,個子很高,卻瘦得有點嚇人;臉頰和眼窩下陷,華貴的衣裳下露出根根突出的肋骨,雙手合十時身體都在顫抖,黃金手鐲在骨節粗大、卻沒有肌肉的手腕上晃蕩著。他顯得搖搖欲墜,像是一直在遭受病魔的折磨。這個瘦削的龍王朝濕婆和薩蒂露出了一個急匆匆的、謙卑得有點過頭的笑臉,如果不是瘦得可怕,他的模樣原本應當是很端正的。
但是,當他們被迎入大會堂的時候,薩蒂才發現瘦得可怕的婆蘇吉其實是所有龍王中最正常的一個。成千上百衣著華貴的龍王從寶座上起立,朝他們合十敬禮,就和街道上的人一樣顯得萬分興奮和喜悅;可這些強壯的、背負著大地、守護著不為天神與阿修羅所知的財富與智慧的龍蛇們,幾乎個個都肢體不全、帶著可怕的殘疾。
有人隻有一隻手,有人沒有腳;有人沒有手指,有人丟掉了耳廓。有人削去了頭冠,有人嘴巴裏沒有舌頭。有人皮膚像是被剝去了一層,有人沒有嘴唇;有人瞎了一隻眼,有人雙目皆盲。在這堂皇的殿堂裏,在他們昂貴的首飾和衣裝映襯下,這些缺陷越發顯得觸目驚心。看著這些身帶殘疾的龍蛇之主們聚集一堂,所有瞎或未瞎的眼睛熱切都注視著她和濕婆,薩蒂心驚膽戰。這些龍王們難道全都曾經在戰場上失去了肢體嗎?或者,這是性情怪異的龍蛇們的一種習俗?
“我都很久沒有見到那麼大的場麵了!”落座之後,闍羅迦盧在薩蒂耳邊說,她還是顯得很興奮,作為將濕婆和薩蒂帶進歡樂城的人,她似乎得到了特許,可以坐在薩蒂身旁。“大地上所有的龍王都來啦。這都是托您和魔醯首羅的福。”
薩蒂又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濕婆。他還是無動於衷,麵無表情。剛剛婆蘇吉向他行禮時,他依舊沉默不語,甚至連目光都沒朝婆蘇吉投去。現在也是如此,他的視線徑直越過了寶座上那些形體和模樣駭人、在激動和不安中擺動身體的龍王們,嘴唇閉合成了一條冷酷無情的線條,仿佛自打開天辟地以來,從那兩片唇瓣中就不曾產生過片言隻語,而且未來也絕不會吐出半個音節。
薩蒂的心又跳快了些。
婆蘇吉終於落座了。他朝大會堂裏環顧了一圈。“所有人都來齊了嗎?”他開口問。這個統治著所有龍蛇的龍王言語輕柔,就像是他嗓音裏的筋骨和肌肉也都已經被消失殆盡一樣。
他座下的龍王們中間泛起了波瀾,彩衣翻滾,瞎眼四處張望,沒有舌頭的嘴巴分合著;最後有人說:“除了愛羅婆多之外都來了。”
婆蘇吉皺了皺眉。“我已經派人去召喚過他了。”他說,“為什麼他還沒有出現?”
龍王們麵麵相覷,接著又有人低聲嘀咕起來。“誰曉得呢?他總是那麼膽大妄為,或許一覺醒來覺得肚子饑餓,就將使者也吞吃下肚了吧。”
闍羅迦盧輕輕地“喲”了一聲,語氣裏含著譏誚。薩蒂朝她看去,闍羅迦盧擠擠眼睛。“愛羅婆多是我的哥哥!”她用口型對薩蒂說,“最壞的那一個。他就幹得出這種事情來。”
薩蒂吃驚地看著她。“您也是龍蛇的公主嗎?”她問。不過闍羅迦盧隻是調皮地衝她笑了一下。
“這沒關係。”婆蘇吉最後說,“他總是喜歡敗興,由他去吧。”隨即他又轉向濕婆和薩蒂的方向,幾乎沒有任何血肉的腰謙恭地朝他們彎下,那模樣簡直讓薩蒂覺得愧疚。
“魔醯首羅和黛薇能夠光臨歡樂城,是所有龍蛇的福分。”他說,“雖然敝處簡陋得叫人發笑,希望兩位在我居所暫住的時間內可以過得舒適快樂。”
所有的龍王們都站起來了,沒有腿的也撐著寶座的扶手挺直了身體。“舒適快樂!”他們齊聲說。
薩蒂口幹舌燥,臉頰發紅。叫她尷尬的是,麵對著這樣的盛情,濕婆依然毫無反應;他不說話,也不做動作,就像是他安坐在沙漠當中,所有朝他鞠身行禮的龍王們都是蒸騰的熱氣裏浮現出來的海市蜃樓。
薩蒂隻能獨自一人站起身來,朝婆蘇吉和那群奇形怪狀的龍王們回禮。
“多謝諸位的盛情款待。”她說,“這樣的熱忱,我不知道如何給予報答……”
所有在座的龍王臉上都湧起一個奇怪的、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表情,而婆蘇吉隨即出聲應答,語調比之前更加熱情和謙卑:“黛薇,您真是太客氣了。單隻是您和世尊的腳步踏入這座城市,便已經教我們得到了無上的喜悅與榮耀……”和其他龍蛇不一樣,他語調十分文雅,沒有半點嘶嘶作響的口音。
龍王們七嘴八舌表示同意。接下來的時光裏,他們再沒有說什麼重要的話。舌頭分叉、身段豐滿的龍蛇女們為他們獻上了天神和阿修羅都未曾得見的美食,在他們麵前翩翩起舞;龍蛇們的彩衣耀花了薩蒂的眼。
而濕婆呢,依舊對擺在麵前的美食、美酒和美女視而不見。他完全神遊天外,忽略了身邊的一切,包括薩蒂。這無疑叫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難堪,但是婆蘇吉和他的龍王們,就像是他們那些曾化裝成集市上的商人的子民成功地裝作對濕婆視而不見一樣,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尷尬。所有的話語和視線都投到了薩蒂身上。龍王們紛紛起身,拖著殘疾的軀體來到薩蒂麵前向她致意,表示恭維和尋求祝福。
薩蒂心裏難受,不過她還是很禮貌地挨個向那些過來致意的、身上帶著各種奇怪畸形和殘疾的龍王回禮;闍羅迦盧在她身旁快嘴快舌地介紹每一位龍王的名稱和統治的疆域。
“這是德叉迦龍王,又叫兩舌龍王,他從前隻要一瞪就能殺死人類和牲畜,哎,不過黛維,你也看得到他已經瞎啦,所以你不用擔心。”
“這位是優婆羅龍王,他住在青蓮花池,那兒離這裏可遠呢。”
“這位是沙伽羅龍王,他住在海裏,能叫人間降下雨水。從前因陀羅很嫉恨他。不過現在他已經不能走路,所以也沒法降雨啦。……”
這場歡宴持續了很久的時間,身體殘缺的龍王們在飲酒之後狂態畢露,不再顯得拘謹;他們大聲說笑和交談,殿堂裏充塞著那迦們嘶嘶的說話聲;就連闍羅迦盧也喝了很多酒,在薩蒂身邊嘰嘰咯咯笑個不停。她失態了,薩蒂能感到周圍的龍王們朝這個舉止莽撞的龍蛇姑娘身上投來的不滿的視線。
不過薩蒂並沒多想。她今天走了一天的路,經曆了許多的事;現在她的腦袋已經開始麻木了。音樂和喧鬧已經開始叫她眉間隱隱作痛,她隻能強打精神坐在那兒,接受著龍王們的恭維。
婆蘇吉很文雅地喝了一兩杯酒之後就什麼都不吃了,他依靠在他的寶石座椅上,蒼白瘦削的臉上浮起兩抹不健康的紅暈,顯得很疲累。薩蒂忍不住看向他:她知道,許多年前,眾神和阿修羅攪拌乳海尋求甘露時,這位婆蘇吉曾是曼陀羅山的攪索,人們稱頌他的力大無窮:他竟然能憑借自己的力量纏繞和捆住一座山脈。不難想象當初那位能夠攪動整個乳海的龍王該有多麼強壯,可他如今卻瘦削單薄得像影子一樣,那些曾經緊繃在強健肌肉上的皮膚如今鬆鬆地垂掛在骨頭之上,就像是穿了一件過於寬大的衣裳。而當婆蘇吉留意到薩蒂的眼神時,他便垂下目光,朝她露出那種謙卑得讓人難以忍受的笑容來。
飲宴達到了□□;在會堂中獻舞的龍蛇女們身影變成了一道道花影,塔布拉鼓和維納琴的節奏宛如暴風驟雨。而薩蒂忍不住別過了頭。
就在這個時候,濕婆突然站起來了。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注視著毀滅神。
“到此為止吧。”濕婆說了整個晚上唯一的一句話。
人們目瞪口呆。缺胳膊少腿的龍王們,仿佛此刻才想起來自己是在誰的麵前大聲喧嘩吵鬧,他們放下了酒杯,垂低了頭顱,整個色彩鮮豔繁複的會堂頓時籠罩在一片叫人不安的靜寂裏。
婆蘇吉扶著寶座站了起來。“世尊……,”他開口說。
而濕婆依舊沒有理會他。他隻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薩蒂。“結束吧。她累了。”他簡單地這麼說。
就像是戳破了一個氣囊一樣,片刻前的歡宴、音響和氣氛轉瞬間無影無蹤,一陣風般全從會堂裏溜走了;就連燃燒的燭光都顯得不再明亮。人們一下子變得極其安靜和馴服,閉上了嘴巴。隻有已經喝得半醉的闍羅迦盧從胳膊上抬起頭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送世尊和黛薇去休息的地方。”婆蘇吉平靜地說了一句。但他的聲調裏一定帶著某種非常冰冷的東西,闍羅迦盧一下子清醒了。她跳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滿臉通紅地把濕婆和薩蒂從會堂裏帶了出去。
王宮被夜明珠照得燈火通明,那些構成宮殿的繽紛色彩仿佛在變幻的光暈中流動。他們走過環繞宮殿的池塘;踏腳石是池塘中露出的石頭雕刻成的蓮花。婆蘇吉為薩蒂安排的住所在王宮一角,是座小小的金色宮殿。相比其他顏色豔麗的龍蛇建築來說,算是很素淨的,比較符合天界和婆羅門的品味。薩蒂心裏又是一陣不安的狂跳。她覺得,龍蛇們很早就準備好了這座合乎她審美的宮殿,就為了迎接她今日的到來。他們已經籌備、等待了很久很久了。
宮殿的臥室一側有一個露台,正好可以俯瞰仿佛寶石綴成的棋盤般的快樂城,也能看到包圍著快樂城的那麵巨大的瀑布。它照亮了半個天空,可是與傍晚時那叫人深感不安的赤紅的顏色,現在它散發的是銀白色的柔和光輝。
薩蒂走到露台上,注視了一陣被瀑布所圍成的天際線。過了一會,她感到濕婆從背後朝她走來,悄然無聲地環抱住了她。薩蒂靠上他的肩膀。
“那瀑布是什麼?”她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