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2 / 3)

“波陀羅。”濕婆回答。

薩蒂一愣。“波陀羅?”

“不是地界都城那個波陀羅。”濕婆說,他的聲調若無其事,就好像是他片刻前並沒有在眾多龍王麵前表現得活像是個泥塑木雕的假人一樣。“波陀羅的意思是‘落下’。你看到的是全世界的水。它們在江河湖海中奔湧,最終都會來到這裏,然後經由此處流向更深的地界,再回到天上去。看到那些光亮了嗎?那是因為水衝刷和帶走世上的一切東西。很自然地,它落下時也帶走了一些日月星辰的光輝。不見天日的阿修羅們很妒嫉這一點,所以曾經和龍蛇打了很久的戰,就為了和它們爭奪波陀羅帶來的光亮。”

薩蒂聽著,她想起很久之前掉進天海和與濕婆一起掉落層層地界的經曆,那像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仿佛發生在她的另一個生命裏。她忍不住一笑,挨濕婆挨得更緊了一些;而濕婆的手指滑過薩蒂披散拳曲的頭發,輕輕撥弄著她的耳環,然後漫不經心地愛撫著她耳垂和脖頸相連的肌膚。

“你知道嗎?”他突然說,“你聽不到你血液奔流的聲音。就在這裏,你的血從心髒通向你的脖頸。你本來是應該聽得到的,因為它離你的耳朵那麼近,就像成千上百細小的河流一樣。”

薩蒂愣了愣,“為什麼?”她說。

“因為你的血是一直在流淌著的。”濕婆說。

薩蒂隻覺得莫名其妙,但濕婆也經常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所以她並沒有怎麼在意。

“那你能聽見嗎?”她問。

“我的血管中並不流淌鮮血。”濕婆不以為然,“我的名字和形體是梵天給予的,他希望我接近人與神,所以我看起來像是人和天神;但我身體的溫度來自於瑜珈力,而不是像你一樣來自血液。”

有片刻,他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隻有那瀑布遠遠散發的光輝照亮了他們的臉。

不過末了,薩蒂還是歎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龍蛇們有求於你?”她說。

濕婆回答時並無猶疑。“沒錯。”

薩蒂又歎了口氣。看到集市裏那些熟悉的麵孔時,她已經猜到事情的□□分了。

“他們有求於你,可是又見不到你。所以……才利用我把你引誘到這裏來?是這樣嗎?”她又問。

濕婆再次點了點頭。

“你不願意實現他們的願望嗎?”薩蒂轉過頭來,看著濕婆問。

濕婆這次沒有回答,隻是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來。

“那麼……如果他們有求於你,為什麼不在宴席上開口?”

濕婆抬起了頭,看著那麵環抱住整個龍蛇都市的瀑布。

“你喜歡這座城市嗎?”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這麼問。

薩蒂呆了呆。“什麼?”她問。

“龍蛇們的食物合乎你的口味嗎?空氣讓你覺得舒適嗎?水甜美嗎?人民叫你感到自在嗎?”濕婆又問,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叫薩蒂更覺得摸不著頭腦。

“我們才剛剛到這裏……”她愕然地說,又頓了頓,“不過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那就好。”濕婆說。

薩蒂還是呆然地注視著濕婆。“我不明白,”

“因為我們很可能要在這裏待很久。”濕婆說,“婆蘇吉和他的龍王們有的是時間,所以他們完全不必急於開口。”

薩蒂睜圓了眼睛。“這是為什麼?”

“這裏存在著一個束縛。”他回答,“很強大的束縛。那也是來自於某個人的願望。從我踏進這座城市開始,除非我完成了龍蛇們要我去完成的事情,否則我將一步也不能離開這裏了。”

薩蒂張口結舌,看著濕婆。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想要避開他們。過去有許多次,他們都想要這樣做,但他們沒有成功過。”濕婆說。

薩蒂垂下了頭。她很清楚濕婆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麼。如果沒有她在濕婆的身邊,龍蛇們永遠不可能捕捉、束縛到這變化莫測的魔醯首羅,不能操控他的意願,不能讓他踏足這座城市。可是現在,她成了他的黛薇;他依舊是不可捉摸的,但她不是。她和濕婆不同,是能夠被預測的,是有弱點的。所有的那些布置,美好得像是戲劇的村莊、討她歡喜的集市、友善的人們,甚至包括這座宮殿,全是針對她而來。這是如此明顯的事情。

而最後,龍蛇們果然成功了,盡管看起來隻像是一個意外。

意識到薩蒂的沉默,濕婆再次看向她。

“但是你不必感到在意,因為我不在乎。”他說,“時輪運轉,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全然揣測出事情會怎樣變化。你會去吃耆婆耆婆迦樹上所結的果子,是我沒有提前警告你。這就是龍蛇們做事的方式。他們對你友善時,總是別有所圖的,雖然這沒什麼不好。反正你也覺得並不討厭這座城市,那不妨在這裏住得久一些。”他頓了頓,依舊顯得無所謂。“如果你什麼時候呆得厭煩,那你可以自己離開,因為你並沒有和我一樣受到束縛。所以……”

他的手輕輕蓋上了薩蒂的額頭。

“不要再皺著眉了。”他低聲說。

薩蒂抬起頭來。她不曉得要如何回答他。

濕婆把她抱了起來。越過他的肩頭,她看到天花板上裝飾著尾巴交纏在一起的蛇,它們的眼睛用寶石綴成,栩栩如生。這圖案她在所有的龍蛇宮殿和建築上都看到過。就和她與濕婆踏入龍蛇國度之前,在榕樹下看到接受供奉的石雕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上,薩蒂是被吵醒的。她正在迷迷糊糊做一個含混的夢;在夢裏,那段仿佛著了火的河流般的旋律又回來了,在她胸口盤旋。正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乒乒乓乓、什麼器皿砸落到地麵上的聲音,然後是闍羅迦盧那很有特色的驚叫聲和一陣鈴鐺亂響。

歌聲和旋律消失無蹤,薩蒂睜開了雙眼,又看到了天花板上尾巴纏繞在一起的蛇。一如既往,她獨自一人躺著,房間裏光線明亮。薩蒂起身走到露台旁邊,看到瀑布已經轉變成了太陽光金燦燦的顏色,雖然不像真正的陽光那麼明亮耀眼,但也足以照亮龍蛇之國的天空了。日光下的快樂城比夜晚更加色彩斑斕,每一所房屋、每一處街道都被裝飾成了不同的顏色,但是薩蒂皺起了眉;她發現了一些昨天沒有留意到的東西。有什麼東西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缺失了。可她卻想不出來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謹慎的敲門聲。“我可以進來嗎?”闍羅迦盧的聲音問到。

薩蒂走過去打開了門,她看到闍羅迦盧站在門口,手裏捧著個金盤子,上麵盛著各色水果和糕點;旁邊還有一隻銀壺,但卻是空的。這姑娘滿臉堆著笑,就是那種為了掩蓋自己剛剛犯了錯或者出了醜的、耳朵發紅的笑臉。“沒有打擾您和魔醯首羅吧?”她對薩蒂說,“我把早餐帶來了。真是對不起,我剛剛笨手笨腳地把牛奶打翻啦。不過我這就給你再取一些來。”

“你是位公主,”薩蒂又驚訝又不好意思,“你不必親自做這些事情的。”

闍羅迦盧笑了起來。“不,”她說,“我才不是什麼公主呢。您看我像公主嗎?”

“可是,你說龍王愛羅婆多是你的哥哥……”

闍羅迦盧笑得花枝亂顫,發辮上的鈴鐺也響個不停。“是呀,他是我的哥哥,”她說,“可是無限蛇舍沙也是我的哥哥,婆蘇吉陛下也是我的哥哥。所有龍王都是我的哥哥。這沒什麼了不起的。”

薩蒂呆然地看著她。所有龍王都是她的哥哥?

“有那麼多個哥哥,總是難免會有愛羅婆多這樣的人。”闍羅迦盧歎了口氣,“他又專橫、又霸道,總是仗勢欺壓百姓,一不如意就濫殺無辜,大家都怕死他了。”

“是嗎?”

“不說這個啦。”龍蛇女搖著手笑,“說起來特別討厭!”她偷偷摸摸朝房間裏看了看,

“魔醯首羅到哪裏去了?”她又問,提到濕婆的名字的時候,她就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聲音。

“我不知道。”薩蒂搖了搖頭。他現在一定在這個城市裏的某個角落,不知是否還是在以那無動於衷的表情注視著龍蛇的子民。

闍羅迦盧轉了轉眼珠,放下了金盤,朝薩蒂合起手掌。“那麼,黛薇,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這個嘻嘻哈哈的姑娘突然變得表情嚴肅起來,“請您務必要答應我。”

薩蒂跟著闍羅迦盧走在快樂城的街道上。闍羅迦盧還是得意洋洋,就連她那擺來擺去的辮子也顯得神氣非凡。薩蒂好奇又不安地在她身後。

那迦們的街道筆直好看,越過建築的盡頭,能看到遠處的波陀羅瀑布。它就像是一麵閃閃發亮的高牆圍住了這城市,讓人覺得好象是走在一個又大又闊又平坦的、用鏡子做井壁的井底;而遍布在這井底的建築,也全都像是積木一樣精巧和錯落有致。

“如果您和魔醯首羅在一起,我就不敢請您出來了。”闍羅迦盧一路嘴都沒停下來過,“我覺得他真是嚇人,一看到他,我就渾身篩糠,腳都動不了。就好像是見了蛇的青蛙似的,嘻嘻。您不怕他嗎?”

薩蒂搖了搖頭,“不怕。”

隔了一會兒她又輕聲說:“怕。”

闍羅迦盧得意地揚起下巴來,“我就說嘛!……世上誰不畏懼世尊呢!”

薩蒂轉過頭,打量著周圍的房屋和人群。走近了看,才發現快樂城並不如遠遠觀看那麼鮮豔漂亮。有些房屋成片成片地破損,牆壁倒塌,房梁倒地;有的徹底成了廢墟,卻無人清理。薩蒂覺得那些倒塌的建築並不像是維持不善而坍塌,更像是最近一段時間被破壞掉的。還有些曾經富麗堂皇的建築,現在卻已經沒有人居住了;大門敞開著,牆壁的顏色已經變得黯淡,黑洞洞的窗戶像是被挖空的眼睛。整座快樂城就仿佛是張畫著濃妝的漂亮臉蛋,粉掉落下來,露出了一片片叫人傷心的疤痕。就像是那些位高權重的龍王們身上的殘疾一樣,這副景象莫名地叫人不安。街道上的氣氛顯得冷清得奇怪,沒有集市和商鋪,也沒有神廟和大樹下聚集閑談的人群;行人很少,都在急匆匆地趕路;昨天晚上那場盛典好像隻是一場夢,這城裏好像也隻有走在薩蒂前麵的闍羅迦盧顯得興高采烈。

“這裏……”薩蒂最後忍不住了,“曾經發生過戰爭嗎?”

“沒有呀,”闍羅迦盧回答,腳步一刻也沒慢下來。

薩蒂看向那些被棄之不管的建築。她再次看到了裝飾在牆壁和雕刻底部的尾巴盤繞糾纏在一起的雙蛇圖案。

“那個究竟是什麼?”她問闍羅迦盧。

闍羅迦盧朝那雕刻看了一眼,隨即就笑了起來。“那是圖騰。”她對薩蒂說,“它是我們視為神聖的東西。”

“圖騰?”薩蒂問,她不是太明白這個詞彙的意思。“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它了。在人間的榕樹下也擺放著同樣的東西,還有鮮花和牛奶的供奉。”

闍羅迦盧看著她,笑臉開始有點曖昧起來。“哎呀,那是人類對我們的崇拜。”她說,“人類經常跑到我們王國的邊界對著圖騰頂禮膜拜。他們覺得,這樣能讓他們的收成增加,土地和女人的肚子都變得肥美豐腴。”

“這是為什麼?”

闍羅迦盧的笑變得更加促狹了。她湊近了薩蒂,近到薩蒂能聞到她發辮上香油的芬芳。

“這樣問可能很唐突,”她說,“不過,魔醯首羅還沒有給予您子嗣嗎?”

薩蒂的臉騰地就紅了。“沒有,”她低聲說。

闍羅迦盧又轉了轉眼珠。“這可真叫我驚訝。”她說,“為什麼?您不希望為他生下孩子嗎?”

薩蒂別過了臉。她開始覺得這個龍蛇女的喋喋不休和俗氣有些討厭起來了。“我不明白這和圖騰有什麼關係。”她低聲說,“還有,您這是到底要帶我去哪裏呢?”

她的表情讓闍羅迦盧立即意識到自己越界了。她趕緊收起了那大大咧咧的笑意,“抱歉冒犯了您,黛薇!我……我並不是故意的。請您不要對我生氣!如果您去到我要帶您去的那個地方,您就會明白的。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們繼續在街道上走著,但氣氛變得很尷尬。薩蒂隻好抬頭朝四周看;看著那些奇怪的、被破壞了一半的房屋和街上寥寥無幾的行人。有些人似乎認出她來了,但他們都隻是充滿驚訝地站著,然後遠遠的、充滿敬畏地朝薩蒂合十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