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步殺人(1 / 3)

真正的憤怒並不像洪水那樣奔騰咆哮。

它是沉默的,把一片平靜光滑的水麵留給人的視線。底下的、更深的、隱蔽的地方,有狂莽無情的急流在無聲地流淌。

※※※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古老的職業,像妓院與色子一樣古老。

它的全部曆史都染滿了鮮血,光明從來和它是隔路而行的。潛伏在一切視線和注意之外、做生者的影子——是它永恒的企圖。它是黑暗的仆從,是亡靈的同行者。

它的名字叫做“暗殺”。

千萬年以來,這一血腥的職業從未停止過它的喘息,即便大黑暗時代人們依舊生活在地下的時候也是如此。

yu望是它的餌食。隻要人類還有yu望,它的莖葉就不會幹枯。

有人曾很嚴肅地說,世上最強大的三個暗殺集團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明刀明槍地摧毀四大隱者村中的一個……事實是,他們並不願這麼做,至少不願明刀明槍地做。

為什麼會這樣?

他們有雄厚的人力資源。

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發展殺人的技術——殺一個人總比保護一個人容易得多。別人不願意使用的隱術,他們願意。據說,每一個暗殺集團背後都養著比真正殺手的數目多出數十倍的研究人員。

世上最好的遠程傳送隱術、最好的偵測隱術被他們掌握,他們有最好的用毒專家和最可怕的用刑專家。

他們有最完備的信息集散網絡。

他們的庫房裏收存著世上最種類繁多的書籍,也收存著占世界儲量一半的黃金、白銀和貴重金屬。

更可怕的是,他們掌握著數量龐大的各類神器,這些名見於神器榜卻從未現於世間的神器,並不像傳說中那樣沉睡在莽荒溝穀或地下洞穴裏。

曾不止一個人疑問過,既然他們有這樣的力量,為什麼還隱在暗處?他們又為什麼聚集那麼多的財富,堆在一起好玩嗎?

對於第一個問題:他們必須隱在暗處,至少作為暗殺集團,必須隱在暗處。因為他們的成員都屬於見光死的一類人。他們修煉的隱術、他們從事的職業,乃至他們的生活習慣,使他們不得不如此。而現實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有另外一個身份,或許你的鄰居阿三就是某暗殺集團的大頭目……

第二個問題:財富會多嗎?沒有人會覺得自己zhan有的東西多。好東西總是嫌少不嫌多的。更深刻的現實是,收集財富不過是他們的一個手段而已。

僅此而已。

※※※

天,終於蒙蒙亮了。

香香調了碗藥水,服侍著池靜喝下。

除了臉色有些白之外,池靜看上去沒啥大礙。她溫順地把整碗藥喝淨,用姬嘵雲遞來的手帕擦了下嘴,秀目一轉看到了還躺在床上的鹿易。

“小易沒事吧?”她輕輕問道。

香香看了她半晌,微笑道:“你呀,還擔心別人,昨晚可把我們嚇壞了。小易沒事,她的手臂正在重新生長,”停頓了半晌,香香估量道,“按現在的速度,兩個月後小易的右臂將恢複如初,甚至會更勝從前呢。隻是這中間不能用藥止痛,也不可妄動靈力。”

“小靜,”姬嘵雲關心道,“還難受不?難受的話就說出來,姐姐陪著你。”

池靜眼圈微紅,低頭道:“說出來又怎樣,去了的就是去了……我相信清風、心武會給……會給他一個公道的。別擔心我啦。”

香香坐過來,把她輕輕攏在懷裏,道:“我知道……怎麼會不知道呢。”說著說著,已是目光漣漣,自己個流下淚來。

巴布在一邊低著頭挪過來,像個剛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喏喏道:“靜小姐,巴布想通了。”

大家看著他。

巴布抬頭,眼睛腫得厲害,估計昨晚哭了一夜。

他石破天驚道:“巴布想通了,皇少爺並沒走。”

池靜駭然睜大眼睛。

巴布道:“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你們看!”

他把天刹化成的珠子捧到眾人身前。

“昨晚我偷偷數過的,是二百零六顆,恰好和人體的骨頭一樣數目。可是現在變成二百零三顆了。定是皇少爺逗我們玩,晚上來偷走了三顆!”

池靜愣了半晌,幽幽笑道:“傻巴布,別安慰我了。昨晚我癡狂,算不得準的。就算是流皇還活著,怎可能騙過香香、騙過心武、騙過雲姐呢。”

巴布梗著脖子道:“可我也確實數過……”

赤心武一瞪眼,巴布不再說話了。

池靜歎了口氣,道:“大家別再安慰我了。連我都能看出,我們周圍有很多壞人虎視眈眈。以後的路可能會很難走……”

香香止住她的話頭,道:“傻妹子,這事不要你來操心,你隻管安心修養就是了。”

姬嘵雲點點頭,道:“小靜的靈體還不大穩當,外麵的事我們幾個應付就足夠了……奇怪的是,昨晚一夜他們都沒有發動,按理說該出現的。”

香香目光閃動。

昨夜事後,香香、姬嘵雲和赤心武表麵上看不出什麼,內裏神經卻一直崩緊著。

如果換做他們,肯定會趁機來襲的,可是外麵偏偏沒有動靜。

令人難以琢磨的平靜。

赤心武思量片刻,推開竹門。

然後,他低呼了一聲。

院子裏原本空空蕩蕩的地方,此刻赫然多了一張紫木大桌。桌上三色祭盤,一方銅鼎,三冉冥香。

一塊兩尺長的靈牌醒目地麵西而立,上書“賢弟耿流皇之位”,字跡鮮紅欲滴,竟是鮮血揮就。辨其痕跡,顯然剛成不久。

赤心武和香香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目光中隱藏不住的狂喜。

屋內眾人急匆匆出來。

來到近前,才看到桌前還有玄虛。

一個用八塊竹板錯落搭成的小型傳送陣布在地上,正閃爍著青幽幽的光芒。陣內已有兩樣東西,一樣看似盲眼人戴的眼罩,上麵畫了一個交錯的方格,另一樣卻是一根鮮血淋漓的手指,指上還套著一個銀指環。

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紫木桌的一角用兩顆鐵珠各壓著一卷布。

巴布叫道:“是天刹的珠子!”

眾人心頭猛跳。

香香顫著手取過兩個布卷,展開。

布還是溫熱的,一個上麵略有酒氣,一個上麵沾了些泥土,看似剛從衣襟上扯下來的。

布上有字。

其中一個,字若灑血,勾畫如亂竹雜草,上寫:“驚聞噩耗,肝膽欲裂。若能以身代之,必引頸就戮!悲兮!悲兮!無可奈何!吾泣血留書,望吾弟少停片刻,待愚兄烹草煮茶,為賢弟送行……”落款一柄木劍,一個葫蘆。

打開另一塊布,上麵隻寫了四個觸目驚心的血字:“以殺為祭”!

這四字明顯區別於上一個,犀利、不羈,殺氣透背而出,僅看一眼都令人戰栗。待看落款,是一個光芒四射的陰陽魚!

不用猜,也能知道留書的二人是誰。

看著兩方熟悉的字跡,赤心武幾乎可以想像到,寫字人當時的神態。

兩塊布自燃起火,倏忽間化成了灰燼,悠悠冉冉隨風飛上空中去了。

池靜緩緩跪倒,臉上的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下來。

※※※

一人,一桌,一椅,一顆碩大的水晶球。

“可惜啊,可惜。”室內人連歎不已。

虛空裏,另外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到了這裏宗主就歎息,卻不知為何?”

“穎老一百有九十了吧?”被稱宗主的人不答反問。

蒼老的聲音似乎不大習慣他的問題:“不錯,三甲子又十年。”

宗主:“以穎老的見識廣博,全天下類似這樣的年輕人能有多少?”

穎老的聲音遲鈍了半晌,謹慎道:“滿打滿算不足二十個……不,更少,找出十一二個就不錯了。”過了一會他又補充道,“這些年輕人無一不身懷異稟,且每人都有有一兩樣重寶。就說那個不人不妖的家夥,也煉出了內家的金之力……”

宗主笑了,道:“此人叫巴布,存世已有千年之久,為人時曾是個無所事事的懶漢,連飯都吃不飽的。你看現在,就因為他是從東風出來的,身體裏就繼承了獨角獸的珍貴血統,那一尊風雷釜更是人人夢寐以求的道家至寶……所以我說可惜啊。”

穎老:“哦?”

宗主續道:“在這行當裏,我們佩刀雖不敢說數一數二,名列三甲還是有的。可為啥我們的後代裏就沒有這樣的人才呢,哪怕一兩個也是好的。我們投入的人力物力並不少啊,這些年專門下了大功夫。”

穎老的聲音幹笑幾下,道:“宗主可惜的不是這個吧?”

“哦?”

穎老道:“我看宗主可惜的,是那個控雷的小子。”

宗主眼睛眯緊,幽幽道:“這倒也是,如果昨晚不是蚩家插了一杠子,現在我的九轉風雷陣已經全了。可惜晚來一步啊。”

穎老似是覺出這位宗主語氣中的不快,閉了嘴不再插話了。

過了一陣,佩刀宗主自言自語道:“就為了一個不在這裏的人,值得我們三家同時出動嗎?大君隱瞞了什麼……”

這時,外麵有聲音傳進來:“報宗主,鬱家村外出現一層無名結界,屬下無法探知內裏情況。另,獨眼頭陀和血手指已失去聯絡一支香的時間。請宗主示下。”

“哦?”室內人麵色微變,他沉吟道:“另外兩家情形如何?”

“未見異常。”

室內人沉吟不語。

方才那穎老的聲音出現:“宗主,我嗅到不尋常的味道。”

宗主淡淡的笑了:“五百萬兩黃金豈是那麼容易拿的……這不是很有趣嗎,要和老虎對打,需夠分量才完滿。雖然這老虎有三頭之多……吩咐下去,叫柳字隊再布一重晶陣。除了雷、火二隊之外,另叫血組做好準備。”

外麵的應聲去了。

宗主續道:“做完了這一宗,估計天下已沒有多少散逸的黃金,之後要發愁怎麼用這些錢了,哈哈。”

穎老卻開心不起來,他道:“是否鷹和狼那邊搶先了?宗主,我有些心驚肉跳,這感覺已經很多年沒出現過了。”

禿鷹、夜狼隱和佩刀是三個最大的殺手集團,各有所長,分持天下殺手組織之牛耳。

宗主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他的目光盯在虛空處,似要看穿那穎老的虛實。

過了一陣,他的嘴角又露出微微的笑意:“無妨,早在接這單生意的時候,上頭就已經預料到了可能遇到的一切可能,我們畢竟是來拔人家的根嘛。和另外兩家我們也已事先約定好,不會出岔子……再說,這種事誰也不願授人以柄,搶先冒頭是不可能的,被人扣上一頂滅東風的大帽子絕對不是好玩的事。所以,所以這次我們足足帶了二十四個刀手,副宗主已啟出了那件暗神器,正在來此路上。這樣的實力,就算是硬撼全盛時的東風也有餘附。”

宗主麵前的水晶球內,隱約可見一人禦氣飛行的影像,那人麵目模糊不清,他背後一方厚重的黑色長匣給人沉重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