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報恩(1 / 3)

楊翠玲是在三天後出院的。

出院那天,鄧金生的老婆子藍雲芳和黃雪麗一個騎著三輪車一個騎著自行車來接楊翠玲了。藍雲芳和黃雪麗是楊翠玲玩得最好的夥伴了,用她們自己的說法是老夥計了,雖然三人性情不同,可因為對脾氣,還是玩到了一起,成了無話不說的閨中密友。藍雲芳因著楊翠玲是本家的嫂子,關係就更近了一層,心思也更細一些,這從她起三輪車而不是像黃雪麗一樣騎自行車就能看得出來。三輪車和自行車雖然都是車,都是得騎的車,可還是不一樣,不單是從感覺,即使從外觀也能感知不一樣。三輪車穩重,初學騎車的人也不必擔心會摔倒,可是太笨重了,騎起來也吃力,相比起來,自行車輕便多了,可有一樣,自行車帶不了重東西。藍雲芳當然明白這個理兒,本來說接楊翠玲隻是一個說辭,楊翠玲也不是七老八十了,也不是病病歪歪的,才四十出頭正是年輕力壯能打能跳的時候,衛生院離家也不遠,根本是不用坐車的,即使讓楊翠玲坐車她也不會坐,要是她坐了那成啥了?楊翠玲清醒著呢,是不會坐的。知道楊翠玲不會坐,藍雲芳應該騎自行車才對,但她還是騎了三輪車,因為她知道楊翠玲還有很多東西要帶回來。

的確如此。

楊翠玲中毒的事兒,像鄧金生風一般跑回村一樣立刻就在村裏傳遍了。村子裏天天都是平平靜靜沒風沒火的,村人就閑得寂寥,不然也不會有人圍著笊頭子聽他胡連。笊頭子是能胡連,可畢竟沒動著誰,村人聽聽也就過去了,沒誰會放在心上。前些年還有兩口子吵架鬥嘴最後打起來直到鬧得不可收拾的,或是誰家遭了賊、誰家老婆子偷了人或者誰家的閨女跟哪個男孩跑了,村人就會興奮一陣子,這是實實在在的摸得著看得見的,當事人就在自己身邊,而且你要是願意隨時都能看事情的下一步發展,猜測著、評論著、傳播著、興奮著……不知從何時起兩口子吵架悄無聲息了,原因不外乎男人打工去了,想吵、想打也沒機會,等到逢年過節好容易碰到一起了,親熱還來不及呢,哪會有心思吵架、打架啊。慢慢地,遭賊的事情多了,今天是別人家,沒準明天就是自家了,大家就多了防範、多了歎息、多了咒罵。偷人的事雖然不算多,可聽多了也沒啥稀奇了,飽暖思淫欲,也是人之常情,當然也會有人罵,多半罵女人風騷,不過一說到男人還是會生出一絲敬慕來,覺得男人能將人家女人哄上床還是頗有本事的。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村人常這樣說,不過怪敗沒敗沒人去深究,好像敗了吧。於是,村人就複歸於寂寥。乍一聽說楊翠玲中毒了,村子裏立即起了一股旋風。啥?中毒??咋會呢???人們首先關心的不是誰中毒,而是中毒本身。說來也是啊,種花就得打藥,種多少年花就得打多少年藥,這都多少年了,要說孩子倒還有情可原,大人就說不過去了。可事實在那裏明擺著,楊翠玲就是中毒了,就得趕緊往衛生院送,不然就會出人命!這個理兒村人沒有不清楚的。前些年有人想不開上吊的、投河的、跳井的,當然也有喝藥的,而且大多喝的不是老鼠藥而是打花藥,好像打花藥比老鼠藥喝起來容易些一樣。見的多了,村人就開了眼界嗎,知道中毒了就得立馬送醫院搶救,晚了人就保不住了。村人寂寥了不知多長時間了,有人中毒,村人自然馬上全知道了。知道有人中毒了,再一打聽,是楊翠玲,村人就議論開了。

楊翠玲?楊翠玲是誰?這也難怪,這年頭,大家各人光顧各人了,除了住得近或者地頭搭地頭,幾乎是沒誰去關心別人的。村子大,東西兩頭的來往就更少了,甚至誰家娶了媳婦也不過近門的或者鄰居們知道,即使知道時間長了也會淡漠的,漸漸就忘了。現在,楊翠玲中毒了,人們才說起了她。畢竟嫁過來二十年了,知道楊翠玲的還是有些人的,慢慢的就有人想起來了。鄧家的大媳婦,多勤快個人兒。這是大家對楊翠玲的認識,也是對楊翠玲的評價。哦,很淡漠的口吻。哦,想起來了,就是不會生的那個!忽然間扯出過去的記憶,頗為興奮的樣子。大家的印象就找打了一致性,哦,是了,是了。於是歎息,唉,多勤快的個人兒啊!這樣說話的,自是跟楊翠玲不大親近的人,議論議論而已,跟楊翠玲親近的早忙起來了。誰?楊翠玲?中毒了?啥樣了?礙事嗎?那得去看看啊!於是,忙不迭地趕到衛生院,圍了一屋子,看著昏迷不醒的楊翠玲就很凝重。第二天再打聽,說是過來了,認識人了,會說話了,能吃飯了,趕緊買了禮物再次感到衛生院來了。於是,楊翠玲的病床頭就堆滿了。過去看病人,多是稱二斤油條或者兩封餅幹,再不然買兩封蛋糕,現在到底有錢了,再看病人那些東西就拿不出手了,整箱的方便麵、整箱的蛋糕、整箱的水果……一窩蜂地送來了。一個人混得怎麼樣,平時看不出來,一旦有事了就全顯出來了。楊翠玲看著那越堆越高的禮物感動得眼圈兒紅紅的,不斷地表達著她的感激,要人家把東西拿回去,她吃不完也不喜歡吃的。可誰會聽她的?那不顯得傻不拉幾的嗎?楊翠玲身邊沒別的更親近的人,藍雲芳就是她最親近的人了,天天守著楊翠玲她是一清二楚的,騎三輪車就是為了把大家來看楊翠玲買的禮物幫她帶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