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出院手續,三個人說說笑笑就上路了。說說笑笑是為了給楊翠玲解悶,楊翠玲心裏是清楚的,盡量也隨她倆開開心心的。楊翠玲在衛生院裏天天沒事幹就想東想西的。事實上,經此一劫,她也想開了一些東西,不過也觸到了她的傷心處,要是就此過去了,最親的人連最後一麵也見不上了。楊翠玲一想到鄧金柱和兒子鄧聰明就難過的掉起了眼淚,這也是大家來看她時說得最多的。現在,藍雲芳和黃雪麗不知不覺也說了。藍雲芳說,金柱回來別叫他走了,掙不完的錢,掙多少是多啊?黃雪麗說,是啊,日他姐,外邊的錢花著就如奶些咋的?黃雪麗的個性很直爽,風風火火的,像個男人,說話也是,每一開口總會加上這三個字,時間長了就成了她的口頭禪了。初跟她打交道的人很不習慣她如此粗魯的話語,時間長了慢慢就適應了。楊翠玲知道她,也不覺得有什麼。見倆人都這樣說,楊翠玲就諾諾的答應著,這讓楊翠玲覺得很別扭。因為楊翠玲知道鄧金柱不出去不行,可要這樣說等於跟人家抬杠,叫人家下不來,心裏不是這樣想的硬這樣說,那就等於口是心非,虛情假意,楊翠玲一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人,可現在她不得不口是心非,不得不虛情假意。
種花在當地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了,也不是三十年五十年的事兒,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兒誰也說不清,莊稼人不大考究莊稼的來曆,他們要的是收成,要的是實用。人們的日常生活的確也是離不開花的,且不說身上穿的衣服、床上鋪的被子,單是洗臉用的手巾、裝糧食用的布袋、腳上穿的鞋子……哪一樣少得了花呢?這些年,滌綸、腈綸、錦綸什麼的多了,衣裳啊、鞋啊啥的不再是棉的了,就連裝糧食的袋子也不再是布袋而改用了裝化肥的編織袋——當地叫魚鱗袋子,還有手巾也不再是家織布而改買機器織的又厚實又柔軟,用起來實在比家織的手巾舒服多了。當然也不再紡花、染線、經線、織布了,想要什麼到集上就能買到什麼,還能挑挑揀揀,要多稱心有多稱心,可是百密一疏,在怎麼也有不如事的時候。別的不說,單是被子就少不了要種花的。當然,要是到集上買的話,被子也不是買不到,可比起自家地裏種出來的花還是不那麼可心啊!也許是因為這個吧,現在種花的人家已經少多了,有些人家幾乎一連幾年都不會種一棵花的。可是,種家一少,花的價錢就上來了。楊翠玲完全就是看在價錢的份上才種花的。鄧金柱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打工也掙不了幾個錢,她要不在家扒紮幾個,哪裏會有錢供鄧聰明上學啊?
這話當麵背地也不是不能說,可現在說不合適,楊翠玲就沒說,她知道老人說的不如意十常八九,能與人言隻二三的道理。
三個女人正說笑著,忽然看見趙海生帶著盧月榮說笑著走了過來,看見三個女人隻是遠遠地打了招呼,並沒有要下車的意思。這讓楊翠玲很感慨,以前的人多知道禮節啊!誰要是騎個車子見了人不但先跟人家打招呼,還會不好意思跳下車子來,仿佛騎車子就對不騎車子的人有多大虧欠似的。後來,騎車的人再遇到別人還會歉意地說上一句,我不下去了,有點事兒。還會做出一副很急迫的樣子來。既然出門當然是有事的,這是毋庸說的,但不管人家有點的那事兒急不急,畢竟也是一份禮節,馬馬虎虎還算說得過去。再後來,不知從啥時候起,就沒人下車了,甚至連歉意的話也沒有了,有時候甚至連個招呼都懶得打的,好像本該如此一樣。
楊翠玲正感慨著,藍雲芳不自覺地說了一句,唉,瞧瞧,也不背人了。黃雪麗嗬嗬地笑起來,說,日他姐,這才叫舒坦哩。
回到家,楊翠玲一推開院門心裏就親得不得了,也感觸得鼻子發酸。不過後麵還跟著倆人,她沒時間感歎,趕緊把他們讓進屋,找凳子讓倆人坐,走了一路,早大汗淋漓了,趕忙打開電扇吹風,叫黃雪麗把西瓜洗了切開吃,自己忙著壓水給倆人洗臉。藍雲芳接了過去,說,好了,你才好,別慌,還是我來吧。黃雪麗倒不客氣,拿了西瓜就去壓水井洗,洗了就到灶屋找切菜刀,再到堂屋裏喀喀喀就把西瓜切了。驚得藍雲芳直叫,咦,你也不能真切啊!黃雪麗說,咋啦?把她接回來就夠她的了,接到家,水沒一口,再不叫吃口西瓜啊?這西瓜她也吃不完啊!切西瓜楊翠玲是真心實意的,她也知道黃雪麗這人沒跟她玩啥心眼兒,她很喜歡這氣氛,人家不跟你見外才這麼隨意的,要是跟你沒恁些,你請人家吃恐怕還請不來呢。但藍雲芳一說就不大好了,好像她楊翠玲殺雞問客在故意裝樣子似的,趕緊說,你看,我不是顧不過來嘛,使你也是沒跟你見外啊。那西瓜恁大,我也吃不完啊,還不得給您送啊,還不如在這吃呢,反正茶瓶也沒茶。楊翠玲說的茶瓶其實就是暖水瓶,茶瓶是本地的說法。本地把白開水叫茶,要是放了什麼東西則叫什麼茶,如放了白糖就叫白糖茶,放了茶葉就叫茶葉茶,就連白水煮了什麼在別處叫什麼湯到了本地也是一樣,如煮了紅薯就叫紅薯茶,煮了倭瓜就叫倭瓜茶,如同楊翠玲一樣,實實在在的。楊翠玲說的也都是大實話,她住了三天院,家裏關了三天門,哪會有現成茶喝啊?切西瓜最好不過了,既可以表達她內心裏對倆人幾天來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也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楊翠玲說了,藍雲芳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再說,也就一個西瓜,不是多麼值錢的東西,吃了也就吃了,別說照顧她這幾天,即使不照顧她吃個西瓜也沒啥大不了的。吃著西瓜,三個人又東扯葫蘆西扯瓢地拉呱了一會兒,天就晌午了,藍雲芳和黃雪麗也歇夠了,任楊翠玲再三再四地挽留還是回家去了,說是得給孩子做飯呀。這倒是實情,楊翠玲隻好讓倆人把那些方便麵、餅幹、蛋糕啥的帶些回去給孩子吃,倆人說啥都不肯。看著倆人走了,楊翠玲就想把東西送過去,又一想人家前腳剛走自己後腳就跟上來,雖然有真心實意在裏頭,可也不免叫人家想送了東西就算把人家的情意報答完了。再說,這時候去,剛好趕上人家吃飯,她隻有一個人,人家肯定會留她吃飯的,那可大大的不妥。楊翠玲想了想,還是算了,等吃了飯再送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