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1 / 3)

崔琰下獄

鄴城最熱鬧的地方要屬臨淄侯府,雖是坐落於城東北的戚裏,與五官將府隻隔兩趟街,卻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曹丕的府邸恬靜優雅,甚至有些冷清。曹植這邊大不相同,他本以詩賦馳名,府內從事也多風雅之人,招惹得鄴下文人紛至遝來;最近不少官宦子弟也登門拜謁,你來我往、吟詩贈賦、彈箏撫琴,整日熙熙攘攘門庭若市。

臨淄侯是愛風雅之人,似乎還嫌這府裏情趣不夠,去年又派人從兗州成武一帶移植了不少牡丹,都種在當院裏。如今正值幹旱,虧了曹植招了一幫弄圃能手小心栽培,竟盡數開放,姹紫嫣紅葳蕤生光,清香飄逸宛如仙境,大清早就引來一群風流文人。荀緯、王象、劉偉各顯身手每人都作了一篇《牡丹賦》,互道短長皆有得意之色;劉表庶子劉修也是這府裏常客,掛名議郎並無實職,孑然一身獨居鄴城的公子哥,比他那個在許都當傀儡高官的哥哥享福多了,半肚子詩書,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卻專好臧否旁人文章,拿過詩來就咋舌:“不美啊不美!”腦袋晃得似貨郎鼓,又說不出門道,逗得眾人嗬嗬直笑;那旁青石上擺了弈局,倆少年戰得正酣,一個是樂安才子任嘏,一個是夏侯淵幼子夏侯榮,兩人都有神童之名,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引得府中眾侍從都來圍觀。

眾人正暢談風雅各取其樂,卻見文學侍從鄭袤急匆匆闖進院來:“侯爺可在這邊?”

“鄭兄來得正好。”王象正與劉修舌辯,見他來了忙一把拉住,“小弟剛寫了篇文章,劉賢弟又說不好,你來評判評判。”

“不看!”鄭袤慌慌張張,哪有心思與他說笑,“侯爺在哪兒?”

王象見他推脫甚感無趣,嘟嘟囔囔道:“不知道,一早就沒見,八成還在書房裏吧。”這幫人常來常往隨便慣了,即便沒見到曹植照樣我行我素。

“誒呀……”鄭袤心裏起急,指著眾人嚷道,“你們也太拿自己不當外人了,此乃臨淄侯府!還有沒有點兒規矩?”說罷一甩衣袖,快步奔了後院。

眾人竊竊議論:“這廝今天中什麼邪了?不理他,下棋下棋……”

此時此刻曹植確實還在書房,最近父親沒交什麼差事,入宮請見十次倒有八次不見,大好時光閑著作甚?可不就與朋友四處盤桓唄!昨晚二哥曹彰做東,兄弟們去了不少,竟還招了幾名歌伎,鬧到定更天才散,曹植回府很晚,也不願再到後宅驚擾,就在書房裏糊裏糊塗睡了半宿,未免有些疏懶,洗簌完畢聽說大夥都到了,剛要出去支應卻被劉楨、司馬孚攔下,硬生生要上什麼諫書:

家丞邢顒,北土之彥,少秉高節,玄靜澹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楨誠不足同貫斯人,並列左右。而楨禮遇殊特,顒反疏簡,私懼觀者將謂君侯習近不肖,禮賢不足。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為上招謗,其罪不小,以此反側。

曹植哭笑不得地看完諫書,瞅瞅跪在一旁煞有介事的劉楨:“怎麼回事?如今怎麼連你也學會這一套了?”

劉楨一本正經:“屬下是為侯爺著想。”

司馬孚跪在另一邊,也跟著幫腔道:“公幹所言極是。”

“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倒是篇好文章。”曹植輕輕把它放在一邊,笑道,“是我沒睡醒,還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叔達若說這種話我不奇怪,可你還是瀟灑詼諧的劉公幹嗎?”

劉楨不禁愴然——自從獲罪被釋他就再也瀟灑不起來、玩笑不起來了,果真就像那塊石頭一般棱角已磨盡。宦海沉浮絕非遊戲,明槍暗箭是是非非,身在其中不可能嬉笑怒罵無所顧忌,胡鬧了半輩子,也該回歸正道了。

“屬下平素不謹,深以為今是昨非,懇請侯爺納此良言,屬下感激不盡。”說著劉楨磕了個頭。

“人之相交貴在率真,你又何必這副素麵朝天的樣子?”曹植甚感可惜,“邢子昂北土彥士,我平素禮數未敢有虧,重春華而忘秋實又從何談起?”

劉楨道:“侯爺對邢公確實恭敬有禮,但您整日招攬一群不羈文人,言笑不拘親昵戲狎,邢公那等保守之人如何看得慣?人分長幼,德有高低,他號稱‘德行堂堂’,怎屑與劉修、王象這般人為伍?”

司馬孚也接茬道:“前番邢公密奏之事侯爺難道忘了?如今楊修已數月沒登咱府門,丁儀兄弟也很少來了,旁人尚知避嫌收斂,侯爺實在應該收一收鋒芒才是,似五官將……”

“像大哥那樣還有意思嗎?”曹植打斷他話,背手起身,“畏首畏尾虛情遮掩,還有何意趣?我本就無意與他相爭,不過想為國家、為父親做些事,若因俗世侵染毀我之心性,不能為也。”

司馬孚卻道:“人間之水汙濁,野外者則清潔。俱為一水,源從天涯,或清或濁,所在之勢使之然,非幹心性也。侯爺品性純良無以複加,然不能融於世,又談何作為?天道有真偽,真者固與天相應,然偽者人加智巧,亦與真者無異。隻恐侯爺之誠未能感天,卻被矯情偽飾者所擾。”他這話已說得十分露骨,不管他兄長如何立場,至少他是真心實意想輔佐好曹植。

曹植卻隻微微一笑——司馬孚自從入府幾乎天天向他諫言,他固然念其一番好意,但早已不大當回事了。

劉楨見他全不在意,又道:“克己複禮本為國之正道,侯爺豈能不納?”

“哈哈哈……”這種話從劉楨口中說出,曹植總覺好笑,“公幹亦知克己複禮?外麵那些朋友嬉笑戲狎,論起來你可是始作俑者!”一句話倒把劉楨噎得無言以對,真不知這些年他與曹植意氣相投,是幫了他還是害了他。

司馬孚還欲再諫,忽見鄭袤急匆匆闖了進來:“啟稟侯爺,崔公被大王下獄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呆立當場,劉楨疑惑地問:“哪個崔公?”

“還有哪個崔公?崔季珪崔大人。”

“胡言……怎麼可能……”曹植三人麵麵相覷都不相信。在他們看來崔琰不但是國之忠良,還是曹操所倚重的大臣,十餘載恪盡職守,怎麼可能獲罪?

“千真萬確!”鄭袤急得跺腳,“有人與崔公作對,尋了一封他與楊訓往來的書信呈獻大王,也不知上麵寫些什麼,大王看後指責言辭不遜,派人連夜將崔公抓捕入獄。今晨消息傳開,眾臣都爭著往宮中求情呢!”

曹植蹙眉片刻,卻道:“料也無甚大事,這般老臣父王不會隨便處置。以前賈逵不也下過獄麼?前幾日徐奕遭斥罷官,如今不還在朝裏掛著議郎的銜麼?崔公秉性倔強難免與人結怨,父王自會明察秋毫,再說還有群臣保奏,料也無妨。”

“借一步講話。”鄭袤也不顧尊卑了,拉著曹植出門來至簷下,耳語道,“我聽宮中之人傳言,構害崔公的好像是丁儀。”

曹植一怔,頃刻間明白了——丁儀欲扳倒崔琰助我登位,怪不得近來少來我府,果真是故意避嫌;可崔琰是耿介忠義之人,若這樣被丁儀整倒,豈不是我害了他老人家?

“丁正禮做事太過偏激,事先竟不與咱商量。”鄭袤話要說又恐劉楨他們聽見,小聲嘀咕著,“聽聞信中所言非同小可,大王震怒已極,絕不會輕饒崔公。此事關乎侯爺聲譽,無論如何您得入宮保奏,免得旁人說三道四啊!”

“這……”曹植犯了難。論情論理都該出頭為崔琰說句話,無奈他原配夫人乃崔琰侄女,連信上寫的什麼都沒搞清楚,這麼冒冒失失跑去保崔琰,倒似是徇私情!曹植暗暗埋怨丁儀做事不當,左右為難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有家僮稟報:“夫人請侯爺後宅敘話。”

“你且等等。”曹植甩下鄭袤先奔後麵,一進後宅垂花門,就見妻子崔氏跪於當院,後麵還有一堆女眷,皆是崔家之人,也都陪跪著,“你們這是……”

崔氏以膝代步爬到丈夫身前:“賤妾懇請夫君救我叔父一命!”

曹植與她雖不敢說舉案齊眉也甚是恩愛,連忙攙起:“你這又是何必?我自會想辦法,這事急不得。”

崔家之人怎能不急?崔琰之女跪在地上泣道:“侯爺豈不知我父何等忠良?昨夜虎豹士闖入我府,不由分說就將他繩捆索綁拿往監中,大王天威難測,若再不救隻恐……隻恐……”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眾女眷也都跟著哭。

還有個衣飾華貴的老太太,也不知是崔家什麼人,又是叩頭又是央求:“我家大人阻侯爺為嗣,老嫗代為謝罪。隻求侯爺念在與崔氏聯姻份上,您就高高手,饒了我家大人吧……以後清河崔氏對侯爺忠心不貳……”

“啊呀!這從何說起!”曹植就怕有人瞎揣摩,可現在連內眷都認為崔琰是他害的,怎逃世人悠悠之口?懶理是非偏偏惹上是非,曹植急得團團轉,一院子女眷攙也不是、扶也不是,妻子也跟著啼哭不止。

曹植把心一橫:“也罷,我去求情便是。”回到前院見鄭袤連馬都叫人備好了——聽說夫人找他,就料到得鬧這麼一出!

兩人牽馬出院,外麵相候的賓客一股腦兒圍上來施禮。劉偉笑嗬嗬道:“在下特來請臨淄侯赴宴,鍾公新近舉薦一個才子,還是尊家同鄉,名喚魏諷,談吐風流出口成章,已在西曹備選。今日我與家兄做個小東,邀了不少好友,連宋仲子先生也要來,請侯爺賞光。”劉偉的家兄正是曾為五官將文學,又調任朝臣的劉廙。

這會兒哪還有工夫赴什麼宴,曹植把崔琰之事簡單說了。這幫人不少在朝中掛了職銜,雖沒什麼正經差事,入見倒不成問題,聽說要保崔琰,個個躍躍欲試,不為崔琰也得給臨淄侯麵子啊!立時湊了十多人,司馬孚趁亂去了趟偏院,竟把家丞邢顒也搬請出來了。現在也顧不得長幼高低了,一行人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都往王宮趕。吵吵嚷嚷遞了牌子,剛至顯陽門下,就見峨冠林立袖袂如雲,幾十名官員早候著請見呢。

崔琰何等人物,朝中出這麼大事群臣焉能不來?列卿鍾繇、王朗、王修、國淵,尚書台袁渙、涼茂、毛玠、楊俊、何夔、常林、傅巽,就連剛罷職的徐奕也來了,其他似桓階、辛毗、陳矯、司馬懿、賈逵、楊修之流數不勝數,朝廷和幕府的重臣幾乎湊齊了,獨缺西曹掾丁儀。曹丕站在最前麵,似被擋了駕,手足無措甚是焦急。

“大哥,怎不進去?”曹植分開人群擠到前麵。

曹丕還沒說話,辛毗一旁冷冰冰道:“大王不準我等進去保奏,臨淄侯想必無妨吧?”

曹植聽出他有揶揄之意,八成也誤會了,忙提高聲音對在場眾臣道:“崔公乃我大魏耿介之臣,有比幹之烈、史魚之直,無論如何咱們也要保他無恙!”劉修、劉偉那幫人都是隨他來的,紛紛摩拳擦掌:“對!臨淄侯說的對!”說著都湧到前麵,嚷著要內侍臣入奏請見。

曹丕卻悻悻然瞟了兄弟一眼——整倒了徐奕又害崔琰,還來虛情假意充好人。三弟啊三弟,一奶同胞我竟不知你這麼奸詐!

群臣憂心忡忡等了半個時辰,才見有個十幾歲的小寺人昂首闊步而來:“大王有令,求情保奏一概不準,命爾等速速散去不得囉唕!”說罷轉身便去。

曹植識得是新近受寵的小黃門嚴峻,趕忙拽住:“嚴公公且慢,我兄弟能不能進去?”

嚴峻雖是孩童,卻甚機靈,滿臉堆笑道:“大王說不見,小臣做不得主,二位世子還是回去吧。”

曹丕卻問:“現在誰在父王身邊?”

嚴峻本不該說,又不敢得罪五官將,小聲道:“騎都尉孔大人和丁西曹在裏麵呢……小臣複命,少陪少陪。”再不容他兄弟再問話,趕緊一路小跑溜了。

群臣不得入見更覺憂慮,也不知誰嚷了一聲:“我等在此跪候,今日無論如何也得把崔公保出來!”

“使不得!使不得!”又有人道,“大王年邁脾氣愈戾,別再救不出崔公,把大家都陷進去。不如……不如留下五官將與臨淄侯,咱們到大牢看看,即便見不著崔公,跟獄吏托付一下也好啊!崔公也一大把年紀了,先把他照顧好,咱再想辦法。”

“走走走。”群臣拿定主意熙熙攘攘散去,隻留下曹丕、曹植,兩兄弟一東一西立於顯陽門下,彼此再沒說一句話……

司馬懿早在人群中望見兄弟司馬孚,趁著大夥出宮擾攘之際,把他拉到僻靜之處,鬼鬼祟祟問道:“丁儀構陷崔琰之事臨淄侯可知?”

司馬孚還未得聞,險些叫出聲來。司馬懿趕緊捂住他口:“不知便好,此事莫要張揚。”

司馬孚餘悸未消:“這豈不是陷侯爺於不義嗎?”

“哼!”司馬懿冷笑,“什麼義不義?少說這等迂腐之言,徐奕、崔琰都叫他扳倒了,若毛玠再受斥獲罪,滿朝文武震怖,日後誰還敢再保五官將?丁正禮可真夠狠的……你最近有沒有給臨淄侯進諫?”

司馬孚連連搖頭:“諫言倒是不少,無奈侯爺不納,還是與劉修那幫閑人廝混。”

司馬懿卻很滿意:“納不納忠言是他的事,諫不諫是你的事。隻要吾弟盡到職責,給臨淄侯留個忠心耿耿印象便是。”

“在其位,謀其政,理所應當。小弟既為臨淄侯侍從,自然全力輔佐侯爺,兄長你呢?”

“我?”司馬懿一笑,“我還幫五官將。”

司馬孚困惑不解:“兄長助秦,卻叫小弟仕楚,究竟為何?您到底是為五官將而謀,還是為臨淄侯而謀?”

“我的傻兄弟喲!”司馬懿拍拍他後腦勺,“時局未明前途未卜,可不能一棵樹上吊死,我是為咱司馬氏的前程而謀啊!”

忠臣屈死

群臣皆知崔琰獲罪,卻不曉其中細節。原來禍頭始於一年前選官之事,當時崔琰推薦了钜鹿文士楊訓等進入幕府,這楊訓為人倒是很正派,辦事才能卻不甚高,也是選官之事多恩怨,未免有些人說楊訓些閑話。月前曹操晉位為王,楊訓帶頭上了份賀表,頗多讚譽之詞,於是又有人說其諂媚行虧,鬧得他還挺委屈。畢竟是自己提拔的人,崔琰不免重視起來,找楊訓要來了那份表章察看,發現是有些溢美之詞,尚在情理之中,便沒當回事,給他寫了封信表示安慰。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無奈其中有人作梗。丁儀憤恨崔琰、毛玠已久,又想助曹植鏟除絆腳石。何夔受任東曹掾向曹操諫言,被曹操接受,從此選官事務不再按崔、毛之策進行。丁儀看準了這機會,又與校事鉤手,千方百計要尋二老臣之過。

也是事有湊巧,楊訓看了崔琰的信,感到些安慰便丟到一邊了。那絹帛之物在當官人看來不算什麼,尋常仆僮卻甚為珍視,一般衙門裏無用的絹帛都取走使用。楊訓家有一仆人,得到此絹洗也沒洗,竟用它攏發包巾,當了幘籠。這人出門辦事,行走在鄴城大街上,頭頂黑黲黲“崔琰”二字,正被校事爪牙看見,忙搶了來遞交上去,於是此信輾轉又落入丁儀手中。丁儀掌燈夜讀咬文嚼字,把似有爭議之處都勾畫出來進獻曹操。曹操看後勃然大怒,這才將崔琰下獄。

群臣不明所以東打西探,終於得知點兒緣由。原來崔琰信中有句話觸了曹操黴頭:“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但這句話可有多重解釋。可以是安慰楊訓——看了你的表,感覺不錯,時乎時乎,隨著歲月推移大夥就不議論你了。也可以視為是對時局的分析——看完了你的表,事態還不錯,時乎時乎,隨著歲月推移朝廷的局麵會有改觀的。當然,也可以視為正話反說,對曹操的怨咒——看了你的表,還不賴嘛,時乎時乎,隨著歲月推移他曹某人會變的。這也暗示曹操可能很快就要篡漢稱帝。

曹操想當然就把它設想成了最後一種解釋,因此震怒。魏王偏要小題大做治崔琰的罪,群臣進諫一概擋駕,好在畢竟沒明言咒罵什麼話,崔琰在牢裏住了兩天,便被罰輸作左校,服了苦役。群臣自然有份良心,又多有受其提攜著,三五成群去看望這位受委屈的同僚,今天送件衣服,明天送些吃的,左校署也不敢為難這位大官,崔琰就算沒受什麼委屈。

這事過去也就算了,多數人看來似劉楨那等人都能在左校署周遊一遭官複原職,崔琰更無大礙,不過是等大王消消氣。哪知時隔七日曹操突然召集朝會,又翻出了這件事……

西宮文昌殿莊嚴肅穆,為了這點兒事曹操竟動用了大朝的規模,他坐於王位之上,麵沉似水,憤憤而言了半個時辰。除了病勢沉重的袁渙,朝中所有官員都到了,連曹丕、曹彰、曹植、曹彪兄弟都在場旁聽,大家垂首而坐默默不語,聆聽著曹操咄咄逼人的訓教:

“自天下混亂綱常盡失,以下克上簡傲成風,此皆亂世之弊也。昔日孝章皇帝召集學士在東觀論學,修下《白虎通》以為世間綱常之準則,有言‘君為臣綱’,此乃萬世不易之度……孤縱橫半世,群臣將領莫不親手拔擢。或初隨者、或降服者、或征辟者皆孤之信賴乃得功成富貴,今雖為將為卿,豈可負孤之厚遇?放辟邪侈,訕謗忤上,此乃忘恩負義也……昔主父偃居功自傲、收受財貨,不免孝武帝之族;韓歆指天畫地、詆毀朝政,難逃光武帝之誅。近者少府孔融、議郎趙彥妄言受戮還不足以為訓?謗上者必不得以善終……”

曹操底氣十足聲色俱厲,儼然已是天下之主,但是這些忠君禮法之言從他口中說出還是顯得不倫不類。一個本身就背君欺上、踐踏綱常的人,有一天突然洗心革麵說出這種話,誰能接受?或許他一生的悲劇恰恰在此!

群臣都明白這一番長篇大論由何而發,低頭忍受著訓斥,大氣都不敢出,直至曹操把話說完,大殿上連個咳嗽聲都沒有,又旱又熱的天氣,人人頭上一層汗珠。時隔半晌,尚書毛玠出班舉笏:“大王之言臣等銘記不敢忘懷,然崔季珪之事……”

“你還要替他求情?”

毛玠咽了口唾沫,接著道:“臣不敢求情,然崔季珪清忠高亮,雅識經遠,推方直道,德才兼備,此番因言獲罪實乃無心之過,請大王寬宥,早複其官。”

“嘿嘿嘿……”曹操冷笑道,“複官不可能。實不相瞞,就在此刻校事已前往左校署,責令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