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補連的營地在村外山腳下一處紅樺林裏。他們沒資格和正規丘八一樣號房,當然,葫蘆畈也沒有那麼多民房可號,豬圈柴房都輪不到他們,他們隻能在林中自己搭窩棚。
村外,白毛風打著旋兒幽靈一樣四處遊蕩,能把人撞出一溜趔趄,卷起的雪粒子打到臉上刀刮一樣生疼。捏了捏裝得滿滿的一口袋骨頭,三火興奮地對二狗說道:“陳禿,這些骨頭能熬一大鍋湯,加上雪地地裏剜來的野白菜根兒,今晚能美美打上一頓牙祭!”
丘八們習慣以“炮灰”相互謔稱,姓楊便簡稱為楊灰,姓李便稱做李灰。備補兵有個極為奇怪的謔稱——禿鷲,正規丘八們見了備補兵都是張禿、王禿地亂叫。大概備補兵們的飲食特點有點類似禿鷲,總吃其它動物嘴裏剩下的腐肉和骨頭吧。
風嗆得二狗眼中直淌淚,他皺著眉頭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蹦出一句不搭界的話:“三火,你剛來不知道,今後再別亂叫了,老丘八可以亂叫我們,咱們自己不興這麼稱呼。”三火便夾住嘴巴不吭氣了。
備補連原來設有專門的連長,是個傷殘老上士,患有嚴重的哮喘病。民國二十五年春上,老上士犯了痰病,一口氣兒沒拔上來,蹬蹬腿赴西天花花世界當上士去了。後來的連長便由師部的軍需參謀苟騾子兼任。苟騾子平時很少來連裏,來了不是打人罵娘便是惡狠狠地遣人派差,雞飛狗跳烏煙瘴氣,屁事都不管,他這個連長根本就是個擺設。二狗是一八七師的老備補兵,名義上隻是備補連第一排排長,可全連娃娃兵們的吃喝拉撒都是他來操心,因而在這群娃娃兵中他是當然的核心。
本來二狗早就該補入正規連隊吃軍餉了,但苟騾子說不忙,他便隻好一直呆在備補連裏當娃娃兵。二狗明白,現在是戰爭時期,大夥是有今天沒明天,長官們眼下都在拚命吃空餉。營長每月可以吃一百個空名字,連長可以吃三十,排長可以吃五個,補入一個有名有姓的正式列兵,長官的進賬就要少一個,誰都不願意在這當口兒補進新兵。一旦真打起來,備補兵們就是理所當然的炮灰,隨時可以塞進戰壕擋子彈,要什麼狗屁新兵。打完仗,命大活下來扔打發回去吃潲水,這筆賬二百五都能撥拉過來,狗日的長官精著哩!
一大早,苟騾子仿佛剛踩過蛋的母雞一樣在營地樹林裏激動地撲棱開來。他先是怒衝衝催促二、三排挑上師部的包袱行李緊急出發,末了又給二狗的一排丟了十五杆老套筒,命令他們在葫蘆畈就地殿後,同時等待和接應即將歸建的暫三團。說罷這些,他便投胎似的尥開了蹶子,頭也不回地跟著大部隊走了。
風一直沒停,不時打著尖利的呼哨卷起團團雪霧。望著緩緩消失在峽穀雪霧中的大隊人馬,不知為何,二狗竟長長出了口氣,一時間心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和舒暢。他埋下身子嗅嗅老套筒,槍身上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槍油子味道,他的嘴角咧了咧,不禁暗中獰笑一聲。抬起頭,卻發現手下的弟兄們滿臉俱是驚慌之色。
二狗笑了笑:“狗日們走了,咱弟兄們至少可以吃上頓飽飯了。”
娃娃兵們各懷心事沒人接話。二狗皺了皺眉把槍平均發給三個班,一揮手命令道:“我帶一班住師部,二班住村口老爺廟(關帝廟),三班住祠堂。”
各班安頓好各自的宿營點,三個班長不約而同來到排部,他們看上去憂心忡忡,心事很沉。二狗現在就住在師長原來睡過的臥室。他擺擺手招呼大夥坐下,笑嗬嗬從口袋裏摸出兩盒煙卷甩到桌上:“弟兄們,冒煙。”
這是昨晚收拾酒桌時偷偷攢到一起的,煙盒裏什麼牌子的煙卷都有。
鐵錘今年剛剛十六,嘴上的毛毛還沒紮齊,煙癮卻已修煉得相當驚人,上手就往嘴裏塞了兩根兒煙,一起點了猛吸,這有個名堂,叫“排子槍”。平時他都是利用伺候長官時順手牽羊撈幾顆煙卷過過癮,實在沒轍時便拿幹樹葉紅苕蔓等代用品對付。此時看到這麼多的老刀、炮台、哈德門,鐵錘直如山豬碰見了好糟子,紮紮實實要過一把煙癮了。
“排座,”鼻孔中一陣淡藍色的雲彩飄出,煙霧裏漸漸露出了鐵錘亂蓬蓬的頭發和肮髒的麵門,他眯起三角眼問道,“全師那麼多吃糧的王八,為什麼偏偏要讓我們這些吃剩飯的崽爺在這裏等三團?”
葫蘆畈是個小峪口,處於山嘴內一點點的位置,通往徐州的官道和津浦鐵路離此不遠,站在村口的山腰上天天都能瞅到遠處的大道上日軍大隊結陣向北開進。二狗也知道留在此地很凶險,一不小心就成了東洋兵牙縫裏的小菜。鐵錘的問話他沒法回答,實話實說肯定不行,換種說法卻又很難說出口,總不能說我們備補連全師戰力第一、師長最信任我們吧?但不吭聲也不是事兒,其他兩個班長正滿臉閃爍著憂鬱之色瞧著自己哩。
無奈之下,他隻好狡猾地反問了一句:“咋了,怕了?”
“球毛!”鐵錘硬起麵門不屑一笑,“好歹也打過南京會戰,怕鳥!”
近朱赤,近墨黑。久在軍營,老丘八的習氣無時無刻不在影響熏染著這些娃娃兵,言談行止之間,備補兵們也都儼然一副老兵痞的架口兒,一個個痞勁兒十足。
“不怕就好!”二狗在鐵錘腦殼上鑿了個爆栗,“備補兵天生命賤,常言道,賤命硬、窮命長!你鐵錘就是個例子。老天爺有眼哩,誰也熬不過我們。你忘了,當年你是咋熬過來的?”
說到此事,大夥便不約而同向鐵錘的腦門子瞭去。
鐵錘原名石頭,剛當兵那年就遇到了剿匪,打交手戰時腦門上挨了一槍托,天靈蓋當時就塌了下去,頭上開了雞蛋大一個天窗,腦殼腫得血葫蘆似的,躺在那裏出氣長進氣短,所有人都認為石頭完了。二狗不信邪,硬是背著他走了一百多裏把他弄回部隊營地。
石頭處於重度昏迷之中,缺醫少藥沒吃沒喝,療傷的唯一藥品就是雲南白藥和大煙土,白藥止血煙土鎮痛。二狗求爺爺告奶奶從師部警衛連央格來一點點白藥,每日裏小心翼翼給石頭換藥灌湯,盼著石頭能早日醒轉過來。
當時正值五黃六月捂蛆的天氣,傷口很快就開始發炎化膿,一時腐臭熏天,招來了大批綠頭蒼蠅。俗語說,破屋偏遭連陰雨、破鼓偏遭萬人錘,一點不假。一日,二狗為他換藥時,竟發現傷口裏爬滿了蛆芽,一堆一堆在膿血中蠕動。二狗當下嚇得要死,遲遲疑疑想用手去捉,誰知剛一動手,那些蛆就鑽進肉裏不見了,過一會兒,見外麵無甚動靜了,蛆芽們便又露出腦袋來。二狗嚇得不敢動了,他怕把那些蛆嚇得再鑽進去,一不小心鑽進石頭的腦仁子裏去就完蛋操了。
二狗知道,傷越捂越臭,蛆越捂越多,他一咬牙,便不再給石頭的傷口裹紗布了,索性就讓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每天隻在傷口上撒些白藥麵兒。
眼看著那些蛆在傷口裏一天天增多、長大,一個個慢慢長出了尾巴,然後肥滾滾地爬出傷口,爬得地鋪上到處都是,二狗便一個個揀起來扔出屋外。令人驚奇的是,傷口裏的膿血和腐肉也漸漸被蛆吃得差不多了,仔細觀察,傷口周邊竟迅猛地長出了新肉,創傷在悄悄愈合,腫得麵瓜似的腦殼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恢複了原狀。有一天,那些蛆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條不剩,幾乎同時,石頭神奇地清醒過來了,哼哼唧唧直喊傷口癢。
傷口發癢也就意味著愈合和恢複,二狗頓時流出了眼淚。他忽然明白過味兒來,正是那些看上去令人作嘔的蛆芽們幫二狗清理了傷口中的膿血腐肉,也正是它們幫著石頭消去了炎症。
二狗當即跑出門外對著蒼天當當當磕了三個響頭:老天爺,你有眼睛哩!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石頭奇跡般死裏逃生,大夥都感到驚奇,見了他就罵:狗日的腦殼硬著哩,愣是個鐵錘。從此,大夥便喊他鐵錘,時間長了,真成了鐵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