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隊離開後,連著兩日大晴,村裏的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村道上黑黑白白斑駁有致,樹上和房簷下掛了長長的冰溜子,空氣很清洌。
除了猛吃猛喝,實在沒什麼事幹,二狗組織各班一日三操,操後他還要親自點評。娃娃兵們排著隊在無人的街道上威風凜凜地跑來跑去,口號叫得震天響。末了,全排便對著山穀大吼軍歌,“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或者是“弟兄們,起來了,拿起槍,打東洋,我們是國家的武力,我們是百姓的子弟……”
剛開始,娃娃兵們隻覺得好玩有趣,吼著吼著許多人眼裏就有了潮濕的東西,心裏便鼓蕩出一種自己也說不出來的心氣兒,嗓子憋燥得直發梗,有一股想幹點什麼的衝動。
透過山林枝枝丫丫看過去,黃昏的太陽如劃過幾刀的橘子一樣掛在西山頂上紋絲不動。時間凝固了,群山死了似的沉寂,然耳朵裏卻總有一種風過空穀時那種連綿不絕的嗚咽聲。二狗知道,那是山外日軍集團開進時各種車輛機械混合出的喧囂。
剛端起晚飯,三班的遊動哨拎過來一老一少兩個鄉民。這倆人看上去很眼生,肯定不是本村的村民,二狗有些詫異:“你倆什麼人,到這兒幹什麼來了?”
兩個鄉民低著腦殼畏畏縮縮,羊一樣擠在一起。年齡大的約摸六十來歲,黑紅皴裂眼昏目眵,老山羊一樣敏感驚懼。他戰戰兢兢看了一眼二狗,哆哆嗦嗦道:“軍爺,我……我們爺倆是山外齊河莊的,外麵打仗,日子……日子沒法過了,跑反投……投親來……來這兒。”
“找誰?”
“阿……阿義。”
“哪個阿義?”
“瘸子阿義。”
二狗看了一眼鐵錘,鐵錘點點頭,“有這麼一個人,全家背著糧食上山去了。”
“你是阿義什麼人?”
“俺是阿義的姐夫。”
“這樣吧。”二狗放下心來,對老頭說道:“眼看著天就黑了,你們今晚不如先在村裏住下,明天再上山找阿義,這麼大的山,得好好找上一陣子的。”
老頭回頭對躲在身後的兒子一陣比劃:“太……阿太,你娘舅上山去了,今晚先住……住下,明天再上山找他們,你看……好不好?”
阿太二十來歲,眉目很清秀,神情卻有些呆傻,他似乎聽不明白老爺子的話,好半晌才遲遲疑疑點點頭。老頭對二狗一躬腰:“軍爺,讓您見笑了,我這兒子小時候出痘發燒,燒成這麼個半眯子,又傻又啞。”
二狗點點頭,對鐵錘使了個眼色:“你去給老爺子弄點吃的過來,有些事情我還想向老爺子打聽打聽。”
老爺子顯然又餓又冷,三下兩下便將自己的那份稀飯和烙餅吃了個幹幹淨淨,然後舔著嘴唇貪婪地看著兒子麵前的那份兒飯。阿太隻喝了點稀飯,烙餅根本沒動,隻顧拿著一根樹棍在地上畫來畫去。
“老爺子,齊河莊緊挨著津浦鐵路,”二狗卷了兩根卷煙,遞過一根給老爺子,不緊不慢點上火,徐徐道,“鬼子每天從你們莊上過,你們被禍害得不輕吧?”
老爺子眼淚刷地淌了出來,點著頭道:“不能提!莊上幾乎家家都有人被殺,有的甚至絕了戶。”
“你們當初怎麼不跑?”
“有腿腳麻利當時就跑了的,但大多數沒來得及,一下就被日本人圈住了,還有些受了騙,已經跑出去了又回來了。”
“如今莊上人跑得多不多?”
“十成裏跑掉六成。”
“你家就你們爺倆?”
“不是,還有十來口子。”
“怎麼就你們爺倆跑出來了?”
“原想著一家子一起往山裏跑,又怕親戚家也跑反走了,所以我們爺倆先來親戚家探探路,如果這裏能呆再回去接家裏人。”
“山外各莊上都有日本人駐紮?”
“不一定。”
“嗯?”
“大多數日本隊伍都不停,都是路過的,一股腦都去了北邊。”
“在山外聽到過國軍的消息沒有?”
“沒有,自打南京陷落,就再沒有見過咱們軍爺的影子。”
一切都跟自己知道得差不多,老頭這裏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消息,二狗有些失望。
牆角那邊傳來一陣輕輕的鼾聲,阿太蹲在地上打起了瞌睡,俯仰間涎水從嘴角拖拉出老長,白亮亮一直拖到地上,地上的塗鴉被他的涎水洇得濕漉漉的。
二狗想想,又和老頭東拉西扯亂聊了幾句,然後讓人給阿太爺倆安排了住處,自己和鐵錘踏著積雪在哨位上巡了一圈,回來後悶頭便睡了起來。
交夜時分,二狗被院子裏一陣雜遝的腳步聲驚醒,一翻身握槍在手,鐵錘等人也都翻身坐起虎視眈眈。
布置在山腰上的潛伏哨回來報告,山外有動靜,好像是暫三團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是暫三團?”二狗放下槍,興衝衝披上衣服,“看清楚了嗎?”
“離開峪口有三四裏地的樣子,看不大清楚。”哨兵氣喘籲籲道:“但火把拉出去老長一溜。”
“火把!”二狗的心髒猛地跳了起來。暫三團是在敵人的重圍中尋隙轉進,怎麼可能夜間行軍時還大搖大擺舉著火把?
“一班跟我留下監視山外,二班三班立刻上山隱蔽,來的可能是日軍!”二狗厲喝一聲,三下兩下穿好衣服,嘩啦頂上膛火。
他的話音剛剛落地,幾聲尖銳的槍聲破空而起,是三八式步槍的射擊聲。
“肯定是鬼子,全體上山隱蔽。”事情已經很明了了,二狗迅速調整了部署。
“是!”哨兵打了個敬禮,慌慌張張通知二班、三班去了。
久曆戎機,二狗曆練得膽大心細慮事周全。這兩日他讓大夥用地窖中的藍土布每人給自己扯了一條床單,剩餘的布每人又縫製了一個長長的幹糧袋,每個幹糧袋能裝二十幾斤糧食。現在這些幹糧袋派上用場了,裝入糧食後圍成一圈斜背在身上,很緊湊。於是,一排的娃娃兵從葫蘆畈撤離的時候,螞蟻搬家似的將剩餘的近千斤糧食一粒不剩背走了。
月亮很亮,葫蘆畈靜靜地俯臥在山穀裏。
日軍進村後立刻槍聲大作,明晃晃的火把下,鬼子兵們蠡魅一樣在村裏撞來撞去。旋即,槍聲停了下來。鬼子們終於發現,這裏不過是一個空村而已。
“鬼子隻有三五十人,大概隻有一個小隊。”黑暗中,鐵錘俯在二狗耳邊低聲道。
二狗沒吭聲。他在思量,這夥鬼子半夜三更跑到如此偏僻之地的意圖何在,是有目的的奔襲還是無意間撞進來的?若出於軍事目的,區區一個小隊遠離主力孤身進入山區,於情理不合;若是奔襲,則根本不該舉著火把大搖大擺而來,更不應該未進村先開槍,稍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這無異於給敵人通風報信。
他沉吟道:“鐵錘,你覺得這夥鬼子是幹什麼來了?”
“那還用說,出來找樂子的唄!”鐵錘想都沒想。
“憑啥這麼說?”
“我聽三火說過,穀壽夫那個王八下過一道命令,南京日軍可以在周圍地區任意放鬆,說白了就是燒殺禍害老百姓。二十幾天下來,這些王八蛋已經形成習慣了,晚上閑得蛋疼,不出來禍害睡不著覺。”
二狗不吭聲了,他暗忖道:國軍老兵痞們大多也有這種嗜好,明火執仗殺人越貨雖不至於,但晚上三五成群出去撬門扭鎖、翻牆入戶的事情卻時有發生,但凡國軍隊伍駐紮過的村子,哪回不發生幾件大姑娘小媳婦失蹤的事情。
這時,山下的日軍開始放起火來。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鬼子隻燒了幾間房子後便偃旗息鼓撤了,不大工夫,一長溜火把漸漸消失在山外的夜色中。
二狗命令道:“今晚就在山上貓一宿,天明看情況再下山。”
“鬼子已經走了,還是進村住吧。”鐵錘捏了一把清涕惡狠狠甩到雪地上,縮著脖子覥著臉,“山上凍得鳥疼。”
“萬一鬼子玩的是欲擒故縱,我們回去正好中計,鬼子一個回馬槍就能包了我們的餃子。”
“可是——”鐵錘還想爭取。二狗厲聲打斷了他:“住嘴,以鬼子的牲口習性,他能隻燒幾間房子就走嗎?留下的那些房子說不定就是誘餌。”
二狗分析得很有道理,鐵錘無言以對,隻好歎氣點頭道:“是,排座。”
“我們隻有十五杆破槍,子彈加起來不足一百發,我們根本玩不起……”說到這裏,二狗忽然想起阿太爺倆,遂環顧左右問,“看見阿太爺倆沒有?”
二狗問起,大家夥這才想起了那個傻乎乎的阿太。
二狗在黑暗中瞅了一番,問道:“卷毛人呢?”
“在這兒。”卷毛湊到跟前。
“那爺倆不是跟你們住一起嗎?人呢?”
“我們撤的時候喊過他們爺倆,那個阿太睡得哼哼唧唧就是不動窩,我們就先撤了。”
“你是說他倆根本沒出來?”
“說不準,反正再沒看見。”
“操!這爺倆肯定完了。”
“也不一定,說不定藏在哪個旮旯裏了,東洋卵子又不是火眼金睛。”
“但願如此!”
葫蘆畈幾間著火的房子燒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火才漸漸熄了下去。因一直放心不下阿太爺倆,天剛一放亮,二狗便帶著鐵錘幾個摸進村裏。剛剛進村,他們便看見幾個村民在街上晃蕩。昨晚的大火村民在山上也都看見了,膽子大的便趁著天不亮回來看看自家的房子。
“那不是瘸子阿義嗎?”鐵錘指著遠處一個一瘸一拐的男人說道。
“你去問問,看他碰到他姐夫了沒有?”二狗邊走邊說,他徑自往關帝廟方向快步走去,阿太爺倆昨晚和二班就住在關帝廟裏。
快到村口關帝廟時,迎風吹來一種怪怪的味道。二狗心裏很糾結,他知道這種味道意味著什麼,那是戰場上特有的一種味道。也就是說,關帝廟裏有死屍,且被煙火熏灼過。
關帝廟已成一堆廢墟,斷壁殘垣青煙嫋嫋,那種濃烈的怪味益發清晰可辨。二狗的心抽作一團,也涼成一砣冰。昨晚他們前腳撤出葫蘆畈,鬼子後腳跟著進了村,他幾乎可以斷定,阿太爺倆已經遇難了,他倆現在就躺在灰燼下的某個地方。
關帝廟是葫蘆畈最大的建築物,坍塌之後整座院子都被燃燒遺留物所覆蓋,院子變得焦黑一片,除了灰燼還是灰燼,實際上院子已經不存在了。
二狗忍了幾忍終於克製住要扒開灰燼尋找阿太父子的衝動。他暗自歎了一口氣,算了!找到了又能怎樣?無非是兩具燒成焦炭的屍骸而已,還不如就讓厚厚的灰燼把一切慘象就此掩埋。
正當他凝眉橫目咬牙切齒的時候,鐵錘過來了,身後跟著一瘸一拐的阿義。
“排座。”鐵錘指著阿義說道:“他說他有個姐夫在齊河莊,但他姐夫根本沒有兒子,二十多歲的傻兒子就更沒有了。”
二狗有些奇怪,那個老頭昨晚明明白白提到瘸子阿義是他小舅子,眼前的阿義卻矢口否認有這麼一個傻外甥。難道村裏還有另外一個瘸子阿義?
他問:“你們村有幾個叫阿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