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雲詭波譎(2 / 3)

眼前的阿義四十來歲,一條腿長一條腿短,他不停捯著步子以使自己盡量站得直一些。見二狗發問,他慌慌張張回道:“除了我還有兩個叫阿義的,一個還在懷裏吃奶,另一個已經老得沒牙了。吃奶的是家裏的老大,沒牙的是家裏的老小。”

瘸子阿義這段近似繞口令似的回答聽得二狗眼皮子直跳,吃奶的阿義即便有姐夫,他那未來的姐夫此刻還不知在那裏吃奶呢,何況他就是老大,這輩子也不會有姐夫;老掉牙的阿義,其姐夫恐怕早就鑽了土投了胎了。

二狗對此百思不得其解,撓撓頭問:“你們村有沒有綽號叫瘸子阿義的?”

“沒有?”

“你齊河莊的姐夫額頭上是不是有個肉瘤?”

“對,有個雞蛋大的肉瘤,但他確實沒有兒子。”

“算了算了,肯定搞錯了。”二狗忽然氣餒起來,對瘸子阿義揮了揮手說道,“這兒沒什麼事兒了,你去吧。”

看著阿義一瘸一拐走遠,二狗臉上升起一縷陰雲,直到阿義消失在街角,他才回過頭來指著關帝廟的火燼對鐵錘幾個說道:“扒!”

鐵錘頓時愣住了:“扒這玩意做甚?又髒又累!搞不好裏麵還有死屍。”

二狗臉上的陰雲愈發濃重,他低聲對身邊幾個弟兄說道:“昨晚的老頭和今天的阿義,兩人中肯定有一人說了假話。”

“跟我們有啥關係?”

“你忘了昨晚的鬼子了?”

“鬼子咋了?”

“這夥鬼子來的蹊蹺,走得很怪,中間有那麼一股怪怪的味道在裏麵。”

“這我知道,但鬼子無論如何也不會和老頭或者阿義有瓜葛,不可能!那個叫阿太的傻子就更不可能了,饑飽死活都不懂,他能是鬼子的探子?”

“我一時說不清,但這裏麵肯定有問題。我們奉命在此等待暫三團,他們什麼時候到,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不定啥時候的事情,不小心不行。”

二狗帶著幾個弟兄在火燼中扒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了老頭的屍骸,盡管燒得很不成樣子,但老頭腦殼上那個肉瘤卻頑強地保留了下來。再往下扒,卻一直沒有找到那個叫阿太的傻小子。

“不用扒了,”二狗終於停了下來,目光灼灼道,“肯定沒有。”

“……”大夥不解,同時也都鬆了口氣。

“我們幾乎把這裏翻了兩遍,那個阿太難道會遁地術?”

“或許他獨自跑了,鬼子沒發現。”

“絕對不會,老頭一直守在阿太身邊,他不可能眼瞅著兒子亂跑而自己呆在關帝廟裏。何況阿太是個傻子,即使獨自跑了也藏不住,鬼子昨晚整出那麼大的動靜,他一個傻子能不跑出來瞧熱鬧?”

“有道理。”

“不知你們注意到一個細節沒有?”

“什麼細節?”

“昨晚吃飯時,那個阿太隻勉強喝了點稀飯,烙餅一口沒動。”

“操!我想起來了,我給阿太遞飯時,我覺得他撇了一下嘴,好像對飯食很是嫌棄。”

“十個傻子九個吃貨,阿太在冰天雪地裏跑了一天,按說不該這樣。”

“前後事情聯係起來,隻有一種解釋。”

“什麼解釋?”

“老頭是真的,但他說了假話,這個阿太是假的,他根本不是傻子。”

“有恁邪乎?”

“第一,瘸子阿義世世代代住在山裏,跟東洋鬼毫無瓜葛,他不會做那些不利我們的事情,所以他不會說假話,反過來隻有老頭說了假話;第二,阿太長得眉清目秀皮光水滑,一點也不像常年風裏來雨裏去的模樣,再看他‘爹’,一身的皮囊跟老樹皮一樣,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莊戶人,他倆根本就不像父子倆;第三,老頭決定什麼事總要和阿太商量,很怪!一個傻子,用得著嗎?我總覺得老頭看阿太的眼神有些低三下四的味道;第四,阿太為什麼對我們的飯食不感冒?說明他的飯食一貫比我們好;第五,日軍為何單單殺了老頭而留下傻子……”

鐵錘性急,忍不住打斷了二狗,問道:“排座,不用分析了,我們都聽出來了,這個阿太是個日軍探子,老頭是他的向導,對不對?”

二狗皺皺眉:“就是這意思,難道你有什麼不同念頭?”

“既然日軍單單挑老頭做向導,說明他們對葫蘆畈駐有國軍預先有所了解,既然是有計劃地對葫蘆畈實施偵察,昨晚那一小隊日軍就不應該出現,這不是自相拆台嗎?如果日軍要派兵偷襲,也應該在阿太帶回情報之後,而且也不會隻派出一小隊兵力來襲,這不又自相矛盾了嗎?”

漏洞百出卻又透著詭譎怪異,種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令二狗一時語塞。他明白,鐵錘所說是問題的症結所在,明明蹊蹺異常卻很難解釋清楚,即便阿太疑點重重。

算了,不費這個腦筋了!沉默了好長時間,二狗忽然很泄氣,他思思量量地說道:“總之大意不得,一定要謹慎,小心行得萬年船。”

一聲令下,大夥在山上找了一片地勢比較平坦的鬆樹林搭起了窩棚,就此住在山上,每天隻在峪口山嘴上派出潛伏哨監視山外。

又過了兩日,糧食已所剩無幾,最多還能支持兩天,暫三團仍然沒有出現,二狗不禁焦躁起來。

吃罷午飯,他便帶著鐵錘下了山,兩人打算到村裏那幾戶當初不願走的人家裏踅摸踅摸,看能不能再發現一兩個地窖。

倆人剛走到山腳,卷毛便打著飛腳攆了過來。二班今天執哨,難道山外有動靜了?二狗心中一跳,靜靜站住等著卷毛。

“排……排座,暫三團回來了。”卷毛氣喘籲籲。

“你確定?”

“絕對。”

二狗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明晃晃的,他不禁一陣暗自嘀咕:怎可能?山外到處都是日軍,日軍的偵察機也在頻頻出動,三團怎麼能在大白天行軍?他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略一沉吟,他對卷毛一揮手:“過去看看。”

潛伏哨設在半山腰上,視野極好。遠遠望去,一隊人馬不急不徐向葫蘆畈方向晃來。

因著常去師部執差,二狗和全師營以上的軍官都照過麵。三團團長叫王黑虎,是副師長王一槍的崽兒,長得膘肥體壯牛高馬大。因為有個當副師長的爸爸在師部衙門裏坐著,他來師部公幹的機會比其他團長便多很多,因而二狗對他的身坯皮囊格外熟稔。

隊伍越來越近,走在前麵的果然是王黑虎,來者是暫三團無疑,大體上隻剩下一個營多一點的規模。

“我和一班長蹲這裏再看看,”二狗命令身邊的弟兄,“回去通知各班,全體在鬆樹林中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經過幾天訓練,備補兵們的坐臥行止已稍具氣象,幾個潛伏哨娃娃兵挺了挺胸,掂著槍打著飛腳向山下跑去。

半個小時後,暫三團的隊伍到了山嘴下,王黑虎腮幫子上的那撮長長的黑毛已然清晰可辨。隻見他左手吊著繃帶,右手指著山嘴裏麵的葫蘆畈戳戳點點,點頭哈腰滿臉諛笑,像是對右首的兩個軍官介紹什麼。從身上的衣料顏色看,那兩個軍官穿的都是配發給低級軍官們的那種斜紋細布軍裝,好像隻是尉官,最多也就是個連長什麼的,樣子也不熟。

奶奶的,王黑虎一貫牛逼哄哄不可一世,從未見過他這樣舌頭伸出老長的諂媚相,況且他眼下是麵對兩個尉官說話,軍隊裏從來都是官大一級壓死人,眼下他應該是個鼻孔朝天的做派,怎麼現在反過來了?兩個尉官腰板筆直趾高氣揚,臉上似乎還帶著點不耐煩的毛色。

看到這裏,二狗滿腦子的疑惑和不解。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真他媽怪了味兒了!”

“怪……怪什麼味兒?”鐵錘茫然不解。

二狗沒解釋,指了指山下道:“走吧,咱倆下去迎候一下,不然這個王八蛋發起火來夠咱弟兄倆喝一壺的。”說著站起身來,兩人快速向山下跑去。

隊伍剛剛進了葫蘆畈,遠處的林子裏突然冒出來兩個荷槍實彈的娃娃兵。暫三團的弟兄們表現得很是訓練有素,所有丘八刷一下做出了快速反應,紛紛跳開並拉動槍栓,輕捷得令人不可思議。

二狗嚇了一跳,忙原地站住,遠遠對著隊伍前麵的王黑虎喊道:“報告王團座,備補連一排奉命在此迎候,請長官訓示。”

王黑虎低聲對身邊的兩個尉官說了句什麼,隨後獨自大步走了過來。他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門牙也掉了兩顆,神態卻顯得異常親熱,渾不似平日裏那種螃蟹操行。

“你倆是備補連的?”

“是,長官。”二狗跨前一步,立正敬禮。

“好了,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回師部交差了。”他揮了揮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來問道:“你倆識字嗎?”

二狗臉一紅,遲疑了一下,“不識字。”

“好吧!我告訴你們。”王黑虎的態度愈加親切,嘩嘩抖著信封說道:“這是給王副師座的信,軍事機密,一定要親手交他親啟,明白沒有?”

“明白。”

想了想,王黑虎又說:“部隊累壞了,我已請示過師部,今天我們在葫蘆畈就地修整一天,明天一早我們出發,後天中午就能趕上大部隊。”

“是!”二狗遲遲疑疑碰了下腳後跟,心裏一陣暗自嘀咕:真他媽怪了味兒了!這是你們長官們說好的事情,你給老子解釋這些有鳥毛的意思?

暫三團鞍馬勞頓,二十天來一直在日軍的夾縫中尋隙轉進,肯定已經疲倦至極。二狗本來還想張嘴請示一下,看王長官要不要娃娃兵們替三團的弟兄號房子做飯,奈何王黑虎已經轉身走了,隻留給他一個駝不拉嘰的背影。

他隻好作罷。

峽穀裏,一排以行軍隊形展開,前麵是五個荷槍實彈的輕裝尖兵,逢山開道遇水架橋,每走一兩公裏便流星探馬一樣打著飛腳回來報告。十個後衛兵與大隊拉開一段距離,警惕地走在最後,小心翼翼消除掉部隊過後的所有痕跡。負重的隊伍走在中間,當然了,說是負重其實每人隻背了十來斤的東西,對於這些長期慣於負重而行的“軍騾”來說,此際無異於空手行軍。

師部等三四千人馬前幾天才從這裏經過,一路上留下了不少便橋,尖兵作用實際不大。大隊人馬從雪地上過後,留下的各種痕跡僅靠十個後衛兵根本消除不掉,後衛也沒什麼用處。二狗之所以這樣煞有介事,無非是想借機訓練罷了。當然了,這兩天發號施令慣了,和大部隊會合後就沒有這種機會了,大夥又會還原成師部的“軍騾”,所以他想利用最後這點時間再過一把幹癮。

走了大概有五六公裏,不知誰在前麵起了個頭:“弟兄們,起來了,拿起槍,打東洋,……”後邊的便一起唱了起來。

弟兄們,起來了,

拿起槍,打東洋。

我們是國家的武力,

我們是百姓的子弟,

我們是中華好兒郎。

鐵流滾滾,軍號嘹亮,

金戈蔽日,鐵馬浩蕩,

武昌城頭回蕩著我們首義的槍聲,

北伐征程留下我們永遠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