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各懷鬼胎(2 / 3)

花田秀是個中國通,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兒化音倍兒標準。談判中,他鼻孔朝天,趾高氣揚,動輒便以消滅相威脅,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立即放下武器,否則皇軍將以武力解決。

過猶不及,恰恰是花田秀言語之間所流露出來的這種急不可耐讓黃子芳這個久曆滄桑的老狐狸嗅出了一點點異樣。

黃子芳暗忖:作為優勢方,日軍少佐擺譜、拿架子、口出狂言都可以理解,都可以認為是一種談判手腕,很正常。但你們目前大軍壓境勝券在握,老子已成甕中之鱉,你為何這麼迫不及待?既然要談判,處於絕對優勢下斷然不會如此性急魯莽,完全可以用一種貓玩死耗子的輕鬆心態對待談判,要麼幹脆不談,直接用武力說話好了。如此火燒火燎隻能說明你們想盡快結束這場博弈,你猴急什麼呢,難道你丫有點怯?

但究竟是不是這樣,他一時半會兒又拿捏不準。聯想到日酋在這件事情上的積極主動,有一點是可以隱約察覺到的,日本人好像有些底氣不足。

王一槍是個文匪,三寸不爛之舌可以顛倒黑白倒轉乾坤。盡管夾在日本人、黃子芳及黑虎兒三者之間,仍然能從容不迫遊刃有餘,奴顏婢膝卻寸步不讓,一定要見鷹森孝少將和王黑虎二人,否則談判本身缺乏應有的信力。

提出罷兵的是鷹森孝,答應談判的也是鷹森孝,王一槍的這個要求毫不過分。但花田秀卻做不了主,他用一如既往的傲慢回答道:“鷹森將軍在南京坐鎮,不在這兒,等所有細節談好後可以考慮請將軍的全權代表出麵。”

“那麼,吉住良輔大佐總在吧,是否請他出麵……”

“不行!”王一槍還未說完,花田秀一口回絕道,“吉住大佐軍務在身,豈能隨隨便便離開部隊?且三十三聯隊隻是我軍一部,他怎麼可能代表整個旅團?”

“那麼,我想請教一下,貴軍在這裏坐鎮指揮的主官是哪位?”

“對不住您嘞,無可奉告。”

“王黑虎可不可以見?”

“這個可以考慮,不過要等一段時間。”

“大概要等多長時間?”

“對不住您嘞,無可奉告。”

“如此看來,我方最基本的要求貴方壓根沒打算認真考慮?”

“這個……”

“花田少佐,開誠布公地講,作為我方首席談判代表,我個人願無條件歸順皇軍,但一八七師士兵五千、軍官數百,上有師長、下有列兵,若無充分的談判誠意,恐難令其接受。”

王一槍這話綿裏藏針,花槍一抖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刺了過去,花田秀頓時有些吃不消了。

趾高氣揚頓作煙消雲散,他期期艾艾道:“今日隻是初步接洽……恕難擅自決斷……建議今日到此休會,容我回去稟報……”

“也好,請閣下代表我方向鷹森孝將軍致意。”

“好的,一定代轉。”

送走花田秀,老奸巨猾的黃子芳忽而沉重起來。他對王一槍說道:“這個花田秀滿嘴跑火車,其中恐怕有詐!”

王一槍深有同感,眯著眼睛笑道:“我懷疑此人根本就是個中國人,他的漢語比許多中國人說得都好。”

黃子芳咧咧嘴:“這個是次要的,關鍵是日本小赤佬似乎根本沒有誠意。”

“何以見得?”

“直覺。”

“師座明察秋毫。”一直不語的張寒藻忽然插了一嘴,“此人張牙舞爪色厲內荏,說到正事便遮遮掩掩語焉不詳,其中分明有詐。”

王一槍寒著臉子沒理會張寒藻,隻對著黃子芳說話,“師座,我們恐怕有些過慮了!初次接洽雙方都在試探,肯定會有所保留,誰也不會和盤托出自己的想法。況且此人不過一個少佐,怎能做得了主?相信來日必會有所改觀。”

王一槍何嚐沒有看出日軍毫無誠意?說這番話時,他心裏也是七上八下愁腸百結。一方麵他想極力促成此事,因為兒子握在日本人手裏,此事若黃了,兒子的小命恐怕難保;另一方麵,即便日軍有詐,他也必須虛與委蛇並極力維護目前這種態勢。他心裏很清楚,不管怎樣,隻要一八七師還在,兒子便暫時安全,甚至還可以想辦法尋機脫險,若一八七師完蛋了,兒子也就完蛋了。

“操!真難為你了!”黃子芳對此洞若觀火,不禁譏笑道,“王黑虎在那邊腳踩兩隻船日子怕也不大好過。”

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可謂心知肚明毫發畢現,一看一個準兒。黃子芳放了個雙響炮,名義上在說兒子實際上指的是老子,聲東擊西指南打北。

王一槍恰如被捏住了七寸的草花蛇,軟塌塌扭著身子不知所措,紅著老臉囁嚅道:“師座,我敢對天起誓,耿耿此心,明月可鑒呐——”

“嘿嘿,玩笑玩笑。”

“好我的師座大人哩,這種玩笑開不得!嘴是扁的,舌頭是軟的,紅口白牙能殺人。”

你能做得,老子便說不得?黃子芳冷冷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過了好大一會兒,黃子芳忽而咬著後槽牙重重一聲:“不見兔子不撒鷹!這是章程。日本人跟我們玩心眼子,我們便和他們打痞子腔。顯而易見,他們很急迫,肯定不願意拖,拖不起了也許就見真章了。”

王一槍這個文匪打了一輩子痞子腔,最擅長這個調調。一聽師長之言,頓時來了精神,他忙不迭豎起大拇指伸出口條兒舔道:“師座高屋建瓴,卑職茅塞頓開,他是急的,咱是疲的,不溫不火、不焦不躁,我今後和東洋鬼隻打痞子腔。”

黃子芳忽然閉上了眼睛,靠在椅子上揮揮手,打著哈氣疲倦地說道:“我累了,你倆先回吧。”

兩人便知師長的煙癮犯了,於是欠了欠身子退了出去。

下午,二狗幾個悄悄貼近屏風崖實地探查了一回。回到窩棚後,他立即命令一排所有人將葫蘆畈帶回來的藍土布床單交上來。幾個人躲在裏麵把床單撕成布條,兩個多小時便編出一條一百多米的布繩,這是為晚上攀爬懸崖時準備的。

天擦黑時,吃了點幹糧便靜靜躺下來休息,他準備交夜時攀崖。

剛眯了一會兒,苟騾子匆匆來了,身後跟著張寒藻的副官,兩人都一臉凝重的樣子。二狗嚇了一跳,以為自己一夥密謀的事情翻梢了,他緊張地看著苟騾子一聲不吭。

“你叫陳二狗?”副官打量著他問道。

“是。”

“張參座有請。”

“我?”

“對,現在就去。”

“什麼事?”

副官不耐煩了,“廢話怎這麼多?去了就知道了。”

二狗看了一眼苟騾子,發現苟騾子也是一臉茫然。估計他隻是陪著來找人而已,具體什麼事他也不知道。

二狗一咬牙:“遵命。”

張寒藻找二狗其實是黃子芳授意的。

中午見過日軍代表後,黃子芳一直很惶惑,一直都在琢磨日軍的態度。過了一把煙癮後,驀地腦子裏忽然一亮:日軍之所以急不可耐要擺平此事,莫非他們有所忌諱?難道這個忌諱來自劍木峽那邊?

雖然懷疑邇前接到的行軍指令和集結地點是日軍的陰謀,但僅僅隻是懷疑,並沒有確切的證據。萬一軍部真的就在劍木峽,兩地相距不過六七十裏,如能和軍部取得聯係,軍部可以命令其他兩個師向章石窪子運動,三個師內外夾擊,暫一八七師衝出包圍乃至消滅鷹森孝旅團之一部還是有一定把握的。

如何聯係?電台已經不能再用,王黑虎的電台現掌握在鬼子手裏,肯定會對師部電台實施監聽。萬一軍部不在劍木峽,自己豈不是狗咬尿脬空歡喜,到頭來直落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到時候談判也沒得談、漢奸也沒得做了。

隻有派人悄悄突圍送信求援了。派誰去呢?黃子芳大費了一番腦筋,好像派誰去都不可靠,而可靠的又都是菜鳥。現在這裏正和日軍談判,自己早上還在極力勸說大夥投降,看那樣子,大夥還是很願意走這一步的。此時若派他們出去求援,先不說他們行不行,最主要的是他們可靠不可靠,萬一再出個王黑虎,一生氣跑到日本人那裏邀功請賞,自己豈不是揮起刀子割自己的卵子?

再者說了,不打仗時,軍爺們住軍營、穿號褂,軍糧吃得優哉遊哉,吹牛時一個個舞馬長槍周遊列國,見過的場麵大了去了,人人活似常山趙子龍。一旦開兵見仗,頓時腿肚子轉筋,逃跑勝似神行太保,待部隊真正拉到戰場上時,一個連能跑掉三成丘八。目前這種情況下,這些人若真出去了會不會想著去軍部求援?估計不會!好不容易逃出了日軍的包圍圈,哪一個肯再跑回來陪弟兄們玩命?誰會那麼傻?估計早他媽撩杆子撒腿子了。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子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說!弟兄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誰管誰啊?求援?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