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各懷鬼胎(3 / 3)

把暫一八七師這堆兒蔫茄子扒拉來扒拉去,整整扒拉了一下午,黃子芳也沒從其中扒拉出來一個齊整一點的茄子。腦漿子都想疼了,隻好又連燒三個印度泡兒提神,末了,終於想起了狗頭軍師張寒藻。

起小他便和張寒藻一起在辮帥張勳的營盤裏嚼軍用煎餅,當年兩人用同樣的軍用紅頭繩紮辮子,睡同一條軍用大炕,穿同樣的軍用大襠褲,算是風風雨雨幾十年的老戰友了。關鍵時刻,隻有找知根知底的老戰友來襄讚謀劃。

聽完師座的全盤計劃,狗頭軍師果然出手不凡,他噴的一聲笑了起來:“師座,你是貴人多忘事。”

“怎麼了?”

“你忘記備補兵了。”

黃子芳一拍腦門子,頓時興奮起來。

常言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走個穿紅的,來個帶綠的。老兵油子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軍營就是旅館,軍紀等於軍妓,沒人當回事。縱觀各武裝集團中,即便處在部隊的最底層,即便吃不飽穿不暖形如會說話的軍騾,備補兵們卻是隊伍裏最遵守紀律的一群。當然了,這並不是他們素質高、是天生的戰士,主要還是因為亂世窮途,他們不得不卑微地存在於軍營中。

備補兵大都是無親無故的孤兒,沒有任何謀生手藝。俗話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們正處於能吃不能幹的年齡,想當長工都沒人願意雇。所以,離開部隊便意味著沿街乞討。這便造就了他們不敢輕易離開隊伍的群體習性。即使開兵見仗,上火線充炮灰,備補兵也很少開小差溜小號,瘦狗一樣無奈而忠誠。

黃子芳深諳備補兵的脾性,立時眉開眼笑道:“老弟,這事就交給你了,你安排。”

“不錯!”上下打量二狗一番,張寒藻很滿意,滿麵春風地問,“二狗,多大了?”

頭一次有這麼大的長官麵對麵和自己正兒八經談話,二狗起先有點不適應,加上心中確實有鬼,他忐忑地舔著嘴唇囁嚅道:“報告參座,我今年十七。”

“聽你們苟連長說,你很有天分,不但沉穩能幹而且非常機敏。”

“長官過獎,二狗不敢當。”

“知道叫你來幹什麼嗎?”

“不知道。”

“你過來。”張寒藻站起身走到一幅軍用地圖前站住,指著地圖上的劍木峽位置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是劍木峽,軍部指定的集結地,距此地約三十公裏。”

張寒藻不禁大為驚奇,他原本隻是隨口一問,接下來便會講給他聽的。豈料這個衣衫襤褸的娃娃兵不但認識而且回答得很到位。

他不禁問道:“你認識字?會讀地圖?”

二狗臉一紅:“字好歹認識一點,不多。地圖以前從沒用過,但和真山真水一對照我已經心裏有數了。”

張寒藻嗟訝壞了,又試著指了幾個地方,問它們距章石窪子的距離和方位,二狗邊思忖邊回答,居然說得一絲不差。

一看便會,真是個天才!張寒藻暗歎一聲,縱觀中國近代軍界,大概隻有張作霖和陸榮廷有這等天分,鬥大的字不識幾個,天生就會讀地圖。麵對地圖,別人看見的是地名、符號、海拔、等高線,他們卻滿眼都是真山真水。假以時日,這個陳二狗前程不可限量。太可惜了!剛剛發現卻要送上鬼門關了。

“我告訴你一個絕密,出去不可亂說。”略一沉吟,張寒藻收回了心思,麵色凝重地對二狗說道,“王黑虎帶著暫三團投降了,他和日軍勾結一起,假借軍部名義電令我們行至這裏,於是我們陷入了重圍。”

二狗的心髒劇烈地跳了起來,怪不得在葫蘆畈時王黑虎這個王八蛋看起來很異常,那些穿翻毛皮鞋的丘八很有可能就是日軍假扮的。一刹那間,他很想把自己此前的發現告訴張寒藻,臨要出口卻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因為他突然想到了“馬後炮”三個字,現在為時已晚,說有何用?

張寒藻並不知曉這個年輕士兵此時心裏所想,他繼續沿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所以,我們現在已無法使用電台和軍部聯絡了,師部打算派你突圍出去,去劍木峽向軍部求援,你敢不敢去?”

聽到這兒,二狗終於明白了張寒藻叫自己來的意圖,他甚至有一點慶幸。即使沒人指派,自己也要試著探路突圍,這樣更好,自己的行動也不必藏著掖著了。

他一挺身,雙腳啪地一碰:“報告長官,我敢。”

張寒藻已經從他的神情上看出來了,那是發自內心的一種躍躍欲試。這個陳二狗絕對忠誠可靠!看來真是找對人了。張寒藻心裏的石頭哐當一聲落到地上。他問道:“我們目前身陷重兵包圍之中,山上到處都有日軍把守,一出一進都非常危險,你打算從哪裏突圍?”

“報告長官,備補連營地後麵有一個屏風崖,又高又陡、直上直下,我注意到上麵沒有鬼子的膏藥旗,天擦黑時上麵也沒有點篝火,說明那裏沒有鬼子兵把守。”

“好上嗎?”

“很難上,不過前幾天有弟兄上去過。”

“好吧,現在我命令你,今晚連夜突圍求援,給你兩天時間,最晚後天子夜前如期趕回。”

“遵命。”

“事關存亡,注意保密!”

“明白。”

“有什麼要求盡管提,本長官盡全力滿足。”

說起要求,二狗還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要求,踟躕了一陣才囁嚅道:“長官,為了保險起見,我打算再帶兩個人,即使有什麼意外,可以保證有人回來複命。”

這一刻,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張寒藻的內心湧動起一種熱辣辣的感覺,是震撼、感動及羞愧混合起來的一種滋味。國民革命軍陸軍暫編第一百八十七師養了這麼多丘八,關鍵時刻卻隻能派幾個娃娃兵去闖生死不測之地!而麵前這個孩子,無怨無悔、無畏無懼,生死關頭,提出的條件居然還是從完成任務的角度出發,個人要求其實隻字未提。

他輕輕問道:“你會用什麼武器?”

二狗笑了:“除了炮,所有的武器我都用過。”

張寒藻沒吭聲,坐下來援筆在手龍飛鳳舞寫了個條子遞給二狗,“你們身係暫一八七師全體將士安危,此行可以說是赴湯蹈火。我替你擬了一個清單,這是批條,拿著到軍需處去領吧。”說著,又從身上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叮囑道:“這是師座寫給軍座的一封信,望妥善保管,為了保密起見,萬不得已時你要把它吃了。”

“是。”

出了門,借著月光和雪地的反光,他拿出張寒藻交給自己的批條掃了一眼,不看則已,一看嚇了一跳,隻見上麵寫道:

命令:著即提取下列備品及槍支彈藥交予新晉上士陳二狗,不得有誤!

蘇製花機關花機關:蘇製波波莎衝鋒槍,時國軍有少量裝備,因彈匣呈圓盤狀,丘八們也稱之為盤盤槍。三挺、子彈九百發,槍牌擼子三支、子彈一百五十發,彈夾及子彈袋各若幹,手榴彈十五枚;全副冬裝三套,武裝帶三副,裹腿二百副;三十六倍望遠鏡一架,懷表式指北針一塊,皖省山區行軍地圖冊一本,大洋六十元。此令!張寒藻

看罷清單,二狗眼睛熱了熱,自己一躍變成了上士,也就是說從今往後自己便是一八七師一名正規丘八了,而且軍銜甚至比一般士兵要高,和班長同級。

激動一瞬間就過去了,他對這個遲到的提拔已經沒有什麼興趣了,上士抑或列兵在他心裏都隻是一張空頭支票而已,他有更大的想法。不過張寒藻羅列的那些東西倒是讓他著實興奮了一回,其中的二百副裹腿甚至令他很納悶,槍械彈藥及軍裝等都好理解,我們隻有三個人,要二百副裹腿有什麼用?

帶著鐵錘、阿餅領了東西回來,他忽然明白了,這麼多裹腿是讓編繩子的,攀崖時用。

換上新軍裝,二狗眼裏有點潮。在一八七師混了這麼久,總算穿了一回囫圇軍裝!再看鐵錘和阿餅二人,眼睛裏也都濕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