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陣亡·絕望(2 / 3)

鐵錘已從悲慟中緩過勁兒來,他敬佩地看著二狗:“排座,你丫真行,這些洋玩藝沒一樣能難住你的。”

二狗有意收拾兩人心情,遂蒼涼一笑:“苟騾子經常讓我去軍需處幫他擦拭保養這些勞什子玩意兒,不算啥。告訴你,火線上我還打過馬克沁和六零炮哩,那才叫過癮!”

翻過山,回頭望去,隻見章石窪子外的山頭上火光點點,鐵錘歎口氣道:“說實在的,我既不想去劍木峽也不想回章石窪子了。什麼他媽的軍部,去他媽的一八七師,老子受得夠夠的了!”

二狗劈頭道:“屁話!誰喜歡回去?可我們還有一百多號弟兄哩。”

“鬼子包圍圈漏洞很大,索性我們現在返回去把弟兄們連夜帶出來算了。一八七師遲早會投降,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們自己找一處山頭駐紮下來,從此你就是我們的老大,咱們再也不用看別人驢臉吃別人的剩飯了。”

“一八七師投降不投降,我們既當不得家也做不得主。我們現在幹的是良心活,總不能看著他們投降,然後看著他們被日本人的機槍突突了吧?我向你保證,幹完這事我們就和一八七師分道揚鑣。”

“黃子芳這個王八蛋一輩子隻會投降,投降比喝涼水都麻利。”

“以前打來打去是窩裏鬥,好歹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投降就投降吧,肉爛了還在鍋裏,並沒有跑到外國去。向日本人投降就不一樣了,那是漢奸,死了都入不了祖墳。”

“排座,既然都已經打算投降了,張寒藻為什麼還要派咱哥們出來求援?”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我也鬧不清楚。”

……

峽穀越來越寬,路也越來越平坦越好走。天麻麻亮時,猛然前麵傳來一陣狗叫,遠遠的,前麵的峽穀中出現了一個村莊。

“前麵應該就是劍木峽,”二狗指著前麵的村子,語氣中隱隱有些失望,“我敢保證,這裏絕對沒有駐紮國軍。”

“你怎麼知道?”

“凡駐有國軍的地方,絕對沒有狗。你聽,這裏狗不少。”

“國軍、狗?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國軍走到哪裏都是就地取食,狗全被丘八們吃了屙了,哪兒會有狗?除非地裏能長出狗來。”

“嘻嘻,是這麼個理兒。”

到了跟前,才發現所謂的村莊是一個大鎮。

鎮上今天似乎逢集,趕早集的人們趕車挑擔你來我往,車馬人畜熙熙攘攘,做小買賣的早早便在街道兩邊支好了攤子,賣小吃的已經在街上開始架爐生火蒸饃炸糕了。空氣裏飄散著一股炊煙和吃食的混合味道。

“我餓了。”聞見香氣撲鼻的食物味兒,鐵錘立時走不動了。

整整跑了一夜,此時已是人困馬乏,二狗也又餓又累,於是嘴裏汪著一泡口水問:“想吃啥?咱現在有錢了。”每人衣袋裏有二十塊現大洋,確實是有錢了。

鐵錘眼睛賊亮亮的:“啥都行。”

“先吃點熱乎的暖暖身子。”

街邊剛剛支好了一副餛飩擔子,兩人就近來到攤子上坐下,鐵錘煞有介事地吩咐一聲:“掌櫃的,來兩碗餛飩。”

此時天剛麻麻亮,攤子剛剛支好不久,掌櫃的沒想到這麼早就有顧客光臨,正佝僂著身子專心致誌包餛飩哩。聽見叫喚一抬頭,見是兩個全副武裝的丘八,掌櫃的頓時有些驚慌失措:“喲,二位軍爺,稍……稍等,立馬就好。”

看見吃食,兩人頓時想起了阿餅,加上累,倆人都不想說話,隻點點頭算打過招呼。

他倆的神態令掌櫃的心裏直發毛,暗罵道:奶奶的,昨晚夢見矮騾子了!一睜眼就遇見兩個鱉孫丘八,看他倆的樣兒顯然是吃白食來了。奶奶的,開張不利,一天的買賣都不順當!我呸——

他一邊心裏罵著,一邊手忙腳亂將包好的餛飩下進翻花大滾的鍋裏。餛飩皮薄餡少,在水裏打個滾便可以出鍋了。調好各種佐料,掌櫃的顫顫巍巍給兩人端了過來,小心翼翼唯恐兩個軍爺找茬發作。

說真的,鐵錘二人是隻見過豬走沒吃過豬肉,長這麼大兩人都沒在攤子上吃過餛飩。所以,鐵錘一見碗裏的餛飩便有些不高興:“怎麼一碗就這麼幾個餛飩?全是湯。”

餛飩乃小吃,既是小吃便作不得主食。吃餛飩主要就是喝湯咂味,清湯利水中漂幾葉餛飩,香菜、紅油、香油、榨菜、蝦皮、胡椒一應俱全,一清、二白、三紅、四綠,熱氣四溢香氣撲鼻,坐下來捏個小勺細品慢咽,十分受用。湯中的胡椒粉乃發汗之物,一碗餛飩吃完,鼻尖額頭上慢慢沁出細細的熱汗,身上熱騰騰肚裏暖洋洋,好不舒服愜意。所以,沒有人拿餛飩當餃子吃,更沒人拿它當飯吃,普天之下莫不如此。

可憐掌櫃的沒想到兩個丘八竟是這麼個找茬法,頓時有口難言,兩股戰戰,嚇得趕緊又下了兩碗,賠著笑臉說道:“軍爺,慢慢吃,第二碗馬上就好。”

鐵錘聞言又不幹了:“操!你當俺們哥倆是冤大頭?一碗是一碗的錢,第二碗你不要錢?”

來了,果然是吃白食的!到了這一步,掌櫃的反而沉下心來,就當喂狗了。於是心一橫擺著手說道:“軍爺們在前方打日本,這幾碗餛飩是犒勞二位軍爺的,不要錢。”

說話間,二狗已經連湯帶水吃了個幹淨,出了一身透汗,身上的乏勁兒也隨之煙消雲散。他用手抹了一把汗,接過掌櫃的話說道:“那怎麼行?該咋地咋地,一文也不能少。”

“軍爺說笑了。”掌櫃很不以為然,他認為二狗不過是欲擒故縱,於是趕緊敷衍一句,然後殷勤地彎下腰接過碗給二狗盛了第二碗。

“好吃!”二狗嘖嘖讚道。

鐵錘吃得正猛,顧不上說話,隻不住點頭。

不覺間天已經大亮,更多的人陸陸續續從四鄉八裏趕來。街上賣包子的,賣餃子、賣豆腐腦的,賣羊雜碎的,賣五香鹵蛋的,賣瓜子花生以及賣針頭線腦、胭脂水粉的,賣醬牛肉高粱酒的,賣冰糖葫蘆、炸油糕麻花的……吆喝之聲此起彼伏,人頭攢動熙熙攘攘。這裏距章家窪子不過六七十裏地,真所謂同一屋簷下,冰火兩重天,劍木峽鎮儼然還是太平年間的景象。

吃完飯,二狗掏出一塊大洋遞給掌櫃的:“給你。”

掌櫃的一見頓時慌了神,紮煞著雙手不敢接:“不敢不敢!軍爺,說好了不要錢的。”

二狗知道,長期以來國軍弟兄們成群結隊在街上吃霸王餐,誰他媽掏過銀子?別說眼巴前兒這種小飯攤兒了,再大的館子也照樣如此。身上的黃皮和手裏的大槍就是全國通用飯票,不僅如此,喝茶、聽書、看戲、嫖窯子,到哪兒都敢如法炮製,還不如土匪講規矩。這掌櫃的肯定吃過丘八們的虧,早嚇破苦膽了。

他不願多囉唆,直接把大洋往桌上一扔,對鐵錘一揮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