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餛飩僅賣兩文銅錢,一塊大洋能吃一百碗餛飩。天下烏鴉一般黑,哪裏有這麼好的軍爺?不定又給我下什麼套兒哩。掌櫃的膽怯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銀元,急忙抓在手裏追上去拉住二狗,低三下四央格道:“軍爺,我一天也掙不了一塊大洋,太多了!”說著就要把錢往二狗兜裏塞。
二狗笑著攔住他:“我知道,一塊大洋能買一袋白麵哩。你剛開張肯定也找不開,我倆身上也沒零錢。放心收下吧,大不了下次再到你這裏吃。”
剛開始因為天黑,後來因為誤會,掌櫃的一直沒敢正眼瞧過他倆。此時掌櫃的才正兒八經看清楚二狗的臉。雖然神情一直很硬,看上去卻分明還是個半大小子,笑起來煞是幹淨英俊。再看另一個,年齡似乎更小,幾乎還是個娃娃。看到這裏,掌櫃的算是放下一點心來。
“給你就拿上,”鐵錘不耐煩了,他一拍腰裏的櫓子說道,“看見沒有,老子兩個有軍務在身,沒時間和你囉唆,去去去,一邊涼快去。”
掌櫃的一抱拳:“二位軍爺原來都是好人。”
鐵錘伸出中指朝天上一甩,惡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狗屁!好人不長命,好人都讓你們這夥奸商坑死了。”
二狗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屁話咋恁多?”
鐵錘伸了一下舌頭,兩人大步向鎮中心走去。
人憑衣裳馬憑鞍,說得一點不假!二狗兩人都是一身簇新的軍裝,武裝帶十字交叉,一排牛皮子彈盒緊緊扣在胸前,背後背著盤盤槍,武裝帶上還斜挎著一支櫓子,可以說已經武裝到了牙齒,看上去很是鮮亮神氣,更兼二人走起路來都是一副雜牌丘八那種搖搖晃晃旁若無人的架口,不經意間臉上自有一種見過世麵的滄桑硝煙。所以,看見他倆一前一後走過來,老百姓便會怯生生自動讓出道兒來。
“我倆現在去哪兒?”鐵錘跟在後麵亦步亦趨。
“鎮公所。”二狗頭也不回。
他以前跟警衛連的老丘八們出門辦過差,知道該怎麼辦。許多事情從老百姓那裏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到了地方最好找當地衙門,能迅速獲得比較全麵的信息。
鎮公所處於鎮中心十字路口,大門上掛了個牌子,上寫:劍木峽鎮公所。二狗對門口扛鳥銃站崗的鎮丁點了一下頭便大步跨進院裏,鎮丁張了張嘴沒敢攔。若是一般老百姓,鎮丁早衝上去舞著鳥銃發飆了。
鎮長是個老蝦米,弓腰塌背坐在桌前吸煙吐痰。隔著玻璃看見兩個全副武裝的年輕丘八進了院子,他急忙起身迎了出來。
“二位班長,裏麵請。”鎮長在百姓麵前是老虎,在不講理的軍爺麵前隻是個小貓咪。況這兩個丘八的裝束看上去很牛皮,不定是哪個大官派來公幹的,萬萬得罪不得。
“請問您是?”二狗問道。
鎮長幹笑了兩聲:“不才是這裏的鎮長,馬馬虎虎混口飯而已。”
“哦,失敬。”二狗也不客氣,點點頭跟著進了鎮長辦公室。
“二位班長,來鄙鎮有何貴幹?”鎮長非常客氣,“早飯用過沒有?我讓下麵人準備。”
“什麼班長?這是俺們排座!”鐵錘有心充大臘子,豎起大拇指衝二狗一戳。
“哦——失敬、失敬。”鎮長神態愈加恭敬。
“吃過了,不客氣。”二狗擺擺手一帶而過,“奉師座命令,我倆過來打聽個事兒。”
“什麼事?本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最近劍木峽一帶是否有國軍大部隊活動?什麼番號?現在哪裏?”
鎮長快速眨巴幾下眼睛,然後很堅定地說道:“鎮外原先住有一個連的國軍,淞滬會戰時就開拔了,再沒回來過。現在方圓百裏肯定沒有國軍,離此最近的國軍隊伍應該都駐在合肥、巢湖、蕪湖一帶。”
“你咋這麼肯定?”
“劍木峽處於戴望山西麓,方圓百裏山大溝深根本不是駐軍的所在,原來隻有零星部隊駐紮,淞滬會戰時都上前線去了。最近聽說日軍已經占領蚌埠,說是要向合肥進攻了,前一陣子有一部分從南京撤下來的部隊從這裏經過,早就開往合肥一帶了。”
“說了半天,你不過推測而已。”
“軍中無戲言,我怎敢胡亂推測?我們鎮下轄三十個保、三百個甲、三千戶人家,分散在戴望山西麓周圍百裏的大山之中。若有大軍路經駐紮,下麵各保甲長自會前來彙報,我這個鎮長肯定要代表地方百姓前往勞軍,這是老規矩了。最近保甲長們很消停,說明沒有大軍在本鎮轄區駐紮,否則,我怎麼還敢坐在這裏吸水煙?”
二狗越聽越發毛,這說明軍部和本軍其他兩個師根本不在此地。方圓百裏沒有他們的影子,自己去哪裏尋找軍部、又到哪裏求援?
他不甘心,又問了一句:“前一陣經過此地的部隊什麼番號?什麼時候走的?”
“民國二十六年陽曆十二月十二號,”鎮長記性很好,不假思索道,“前麵過去的是暫編七十八師,中間是一個軍部,後麵還跟著暫編一六九師。他們沒停,整整從鎮上過了一天,當天便出山開往合肥了。”
二狗頓時又驚又惱!鎮長嘴裏的暫七十八師和暫一六九師正是本軍其他兩個師。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下午,南京即將陷落,暫一八七師接到軍部命令,開始從南京城外的江防陣地撤離,隨後便被迂回穿插過來的日軍追得雞飛狗跳狼狽逃竄。而當時軍部已經和其餘兩個師撤到這裏了。掐指一算,雙方竟相差幾百公裏!怪不得一直和軍部聯係不上,軍部根本就不想讓暫一八七師知道自己的行蹤。
既然軍部早就帶著其他兩師開往合肥了,又是誰命令一八七師到此地集結呢?行軍路線又是誰規定的?可憐黃子芳以狡猾善變著稱,到現在還以為軍部在劍木峽等自己哩。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去合肥找軍部求援?顯然不現實,從軍部與暫一八七師之間的微妙關係就能看出,即使趕到合肥軍部也不會出兵,何況兩地相距幾百公裏軍部鞭長莫及,看來隻有無功而返了。
想到這裏,他站起身對鎮長告辭:“叨擾了,多謝鎮長!”
冒著生命危險突圍求援,卻突然發現無援可求。失去了行動目的,兩人驟如泄氣的皮球,渾身頓時沒有一點氣力。漫無目的在街上走了一會兒,鐵錘忍不住了:“排長,我們怎麼辦?”
二狗低著腦殼沉思了半晌,說:“規定我們明晚交夜前返回,時間還早。不如找個地方先窩下來眯一覺緩緩神,下午我們再出去轉轉,熟悉一下周圍環境。”
鐵錘很賊,一下便聽出其中的意思,他笑嘻嘻問道:“你是說替弟兄們先找好落腳點?”
二狗麵無表情地點點頭:“如果沒有外援,黃子芳必降無疑,我們還不如提早做好準備。”
鐵錘一豎大拇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