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清風嶺!”小宗漢指著那座山叫道,“我家就在山上。”
二狗不由歎道:“好地方!”
他對車把式的話深信不疑,之所以冒險進來,一是放心不下小孩的安危,二是想借機觀察一下周圍的山形地理,以便為備補連的弟兄們覓一片立足之地,即使冒點險也是值得的。看見清風嶺,他一眼便看中了這裏的位置。
話音剛剛落地,清風嶺方向蹄聲大作,一支馬隊風一樣從嶺下的峽穀裏轉了出來。小宗漢在二狗肩上直起腰來,指著馬隊驚喜地叫道:“看,我爸爸、我姐姐——!”
轉眼,馬隊便到了跟前。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騰地跳下馬撲了過來,披頭散發連哭帶笑:“宗漢?你跑哪裏去了?嚇死姐姐了———”
二狗從肩上放下小宗漢。“姐姐——”小宗漢一頭撲進了姑娘的懷裏。
馬上清一色的黑衣漢子,一個個膀大腰圓豪悍粗獷,腰裏分明都別著家夥。黑衣漢子們簇擁著一個白淨頎長的中年男子。到了跟前,那人矜持地對二狗和鐵錘點了點頭,翻身下了馬。
二狗暗暗叫苦不迭,看樣子小宗漢騙了自己,什麼教書先生?這些人分明都是綠林中人。他不由掃了鐵錘一眼。鐵錘的手早就按在了槍把兒上,虎視眈眈看著來人。
這當口,小姑娘忽然丟開小男孩,咬牙切齒向二狗撲了過來:“小蟊賊!竟敢拐走我家少爺,姑奶奶撕了你。”不由分說,上來薅住二狗的衣領一陣推搡。
鐵錘當時便翻了臉,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嘿嘿獰笑道:“撒手,都他媽乖乖站著,不然老子摟火了。”
鐵錘扛槍的姿勢很特別,他從不大背,而是單肩倒挎槍帶。遇見緊急情況時,一甩一壓便抄槍在手,順勢一抹槍栓,子彈便上了膛,整個動作渾然一體快如閃電。眾人壓根兒想不到他會把一杆長槍耍得如此利索,當下都呆著臉不動了。
那姑娘卻不買賬,放開二狗又向鐵錘撲去,瘋也似的叫道:“小蟊賊,你開槍啊!姑奶奶怕你不成?”
鐵錘閃身一個輕快的滑步倒縱出去兩米左右,小姑娘頓時撲了個空。鐵錘扣動扳機朝天摟了個短促的點射,急促的槍聲破空而起,子彈帶著尖利的嘯聲嗖嗖飛到了天上,他惡狠狠吼道:“老子真毛了!丫再敢上前一步,老子當真大開殺戒了!”
小姑娘腳下不動了,嘴上依舊不依不饒:“你敢?”
鐵錘陰笑一聲:“老子殺的人比你見的人都多,不在乎多你們幾個。”
“胡鬧!”中年漢子沉下臉對小姑娘喝道,“你瘋了?這倆國軍弟兄分明是送宗兒的,你混鬧什麼?”
小男孩也在一邊叫道:“姐姐,這兩個叔叔救了我,你怎麼反怪他們?”
小姑娘臉上飛起一團紅雲,回過頭低眉嗔了二狗一眼,聲若蚊蠅道:“你怎不早說?”
二狗哭笑不得:“你也沒容我說啊!”
鐵錘端著槍氣昂昂過來:“排座,俺們走!”
二狗點點頭:“走。”
“二位兄弟請留步。”中年漢子走上前來抱拳笑道,“恕我眼拙駑鈍,怠慢了兩位兄弟,鄙人這裏有禮了。”
中年漢子雖是綠林中人,但玉麵烏發氣質儒雅,笑起來很是幹淨。二狗不慣抱拳,遂含笑點頭道:“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中年漢子說:“大恩不言謝,請二位兄弟到寨中一敘,也讓鄙人略盡地主之誼。”
小宗漢撲過來抱住二狗:“叔叔,不要走嘛,我還想和你倆玩哩。”也就是一個時辰的工夫,他已經喜歡上了二狗兩人。
二狗看著他笑了,心道:明明你家是綠林豪強,你偏說你父親是個教書先生。你把老子騙得好苦!他俯身摸著小宗漢的腦殼說道:“叔叔還有事,改日我再來和你玩。”說著直起腰來便要轉身離開。
小姑娘在一邊撇著嘴冷冷說道:“少爺,讓他們走,看著挺像回事,原來膽小如鼠!”
“切——從南京到章石窪子,多少日軍都沒在話下,我們膽小如鼠?”鐵錘不屑地笑了起來,“我看你是狗咬呂洞賓。”
“你才是狗!”小姑娘氣咻咻胡攪蠻纏道,“既然膽兒肥,怎不敢上山?”
小姑娘嘴上說得凶,語氣卻很輕柔。
聽話聽音,二狗意識到小姑娘用的是激將法。再看小宗漢,一雙黑瘮瘮的眸中滿是不舍之意,而中年漢子在一邊負手而立含笑不語,臉上充滿了殷殷真誠。憑直覺,他覺得這些人是誠心誠意邀請自己和鐵錘,沒有絲毫的惡意。自己此行身肩雙重職責,何不借機上山看看,順便了解一下周圍的情況?
“這個……”稍一沉吟,他便轉過臉看著鐵錘說,“好吧,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我們權且到宗漢家裏坐會兒。”
當年努爾哈赤憑著半部《三國》建立後金,二狗把《三國》翻了不知多少遍了,雖然其中許多字不認識,意思還是能讀得通的,加上他個人天分很高悟性甚好,裏麵的東西早已深深融進心裏了。此時身肩重任獨當一麵,麵對的又是儒雅的柳先生,二狗說起話來不自覺間便咬文嚼字出口文質彬彬,雖是鸚鵡學舌卻非常自如老到,一點也看不出邯鄲學步的形跡。
放在平時,他是不會這麼文縐縐的,現在之所以這樣,私下裏也有個不讓對方輕看自己的意思在裏麵。
“爽快!”中年漢子高興地拍了一下巴掌,回頭吩咐手下,“速回山寨準備酒宴,我們幾個隨後就到。”
黑衣漢子們麵帶敬畏,抱拳施禮後一起飛身上馬,發一聲喊,馬蹄翻飛蹄聲大作,潑風似的卷向遠處,風馳電掣般往西一拐,消失了。
清風嶺前山及左右兩側均為陡削的峭壁,並無上山之路,隻在後山有一條山路盤旋而上。起先路比較寬,上到半山忽然變得狹窄起來。狹窄之處,隻容一人一馬通行,一側下臨萬丈深淵,另一側緊貼崖壁,腳下嵐霧繚繞,頭頂白雲悠悠,行走其上凶險萬分。過了這段再往上行,路又變寬了。一路上來,險要處均設有哨卡,背著槍的黑衣漢子虎視眈眈監視在哨卡上,不少卡子上還架有粗大的榆木土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