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絕對是那種舉一反三的主兒,他立馬便明白了柳先生這是在不動聲色地鼓勵自己呢,他點點頭:“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信了!”
這句話的內涵很寬泛,感謝、感悟、感歎盡在其中。柳世銘心裏不禁怦然一動,這孩子絕對是塊極品好玉,稍加琢磨便能成器。於是他笑了笑說道:“好,很好!”
這句話更為簡潔,而內涵也更寬泛,誇獎、欣慰、鼓勵、心照不宣盡涵其中,隻有說者和聽者能意會出其中的意思。
短短兩句,兩人的語意跨度很大,琴兒聽得前言不搭後語,遂輕輕推了推二狗:“你們倆騎著馬打啞謎哩?”
二狗紅著臉沒吭聲,柳世銘莞爾道:“吾知之,吾不言。”
琴兒跺了跺腳嬌嗔一聲:“就會捉弄人,不和你們說了。”
哄笑聲中,琴兒羞得臉色緋紅,一甩辮子跑出門去。
嗬嗬!笑聲方歇,柳世銘點著軍函胸有成竹地叮囑二狗:“複命時,你隻說軍部接到戰區命令準備開拔,這封軍函是軍部的參謀匆匆交給你的,其他細節一概不知。”
二狗頓時心領神會:“言多必失。”
清風嶺到章石窪子方向有一條捷徑,最後彙入通往章石窪子的大路中。正午之前,柳世銘便帶著二狗等抄捷徑到達章石窪子外圍。他要借機偵察一下日軍的實際情況,並為明晚的行動選擇預設陣地。
站在山頂叢林中,透過樹隙望去,下麵人影綽綽炊煙嫋嫋,把守章石窪子西峪口的日軍正在忙著埋鍋造飯。
柳世銘從二狗手裏要過望遠鏡,嫻熟地調整好焦距向下觀察起來,片刻他便放下瞭望遠鏡,帶著滿臉的疑惑問:“二狗,包圍你們暫一八七師的日軍到底多少人?”
二狗不假思索道:“據說是一個旅團。”
柳世銘熟練地換算道:“日軍一個陸軍常設師團通常有二萬八千人馬,下含兩個步兵旅團。除去師團直屬聯隊,每個旅團約一萬人馬。”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下不吭聲了,又舉起望遠鏡對著上下左右反複觀察四處瞭望。
他們此刻所在的這個山峰距章石窪子約五六百米,是章石窪子外一處獨立的山嶺,叫摩天嶺。該嶺比圍住章石窪子的那一圈山峰高出許多,站在摩天嶺上俯瞰,章石窪子西北方向的屏風崖像一截矮樹樁子,孤零零戳在下麵。
驀的,柳世銘一陣冷笑,自言自語道:“日軍簡直太狂妄了!”
二狗不解,緊緊盯著他的臉。
柳世銘轉過身來,把望遠鏡遞給了二狗:“你數數,章石窪子西峪口有多少日軍?”
二狗接過望遠鏡數了兩遍,回頭看著柳世銘說道:“大約五十來個日軍,撐死不超過六十人。”
柳世銘點點頭:“按甲種師團四單位製編成,日軍一個大隊共九個步兵小隊,加上大隊直屬的輜重、炮兵中隊,騎兵、通信、工兵、衛生小隊,共二十個小隊左右,總計一千一百多人,平均每個小隊約五十人上下。也就是說,扼守章石窪子西出口的日軍大約是一個小隊規模。眼下日軍正在埋鍋造飯,如果一個小隊一個灶,你再數數,山上山下日軍有多少灶?”
見他對日軍編製如此熟悉,二狗心裏直嘀咕:柳先生到底是幹什麼的?
此時正值當午時分,天氣晴朗能見度極好,日軍埋鍋造飯的炊煙一縷縷直上雲霄,不用望遠鏡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二狗掃了一眼回過頭來說道:“一共二十一縷煙柱。”
柳世銘問:“這說明了什麼問題?”
二狗大驚:“難道日軍隻有一個大隊?”
柳世銘篤定地點點頭:“自鴉片戰爭以來,日軍在中國軍隊麵前幾乎保持不敗紀錄,九一八事變、七七事變、太原會戰、淞滬會戰幾乎是一再驗證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所以養就了日軍狂妄不可一世的驕橫心態,揚言‘三個月解決支那問題’。眼下日軍一個大隊就敢包圍你們暫一八七師近五千人馬根本算不上什麼新鮮事。”
二狗忽然想起在屏風崖上看到的那些不可思議的篝火,一刹間什麼都明白了。他沉思著說道:“日軍玩的是空城計,白天山上插滿膏藥旗,晚上山上到處燃起篝火,目的就是嚇唬一八七師。”
“這叫疑兵!然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們忘了做飯時多點幾堆火。”
“按理說師部那些長官也能看見日軍的炊煙,他們為何想不到這一點?”
“嗬嗬,戰國時有個著名的神箭手叫養由基,射雁根本不用箭,拉動空弦大雁便應聲而落,這叫什麼?這叫驚弓之鳥!南北朝時,東晉於淝水大敗前秦,前秦的潰兵路過雞公山時,看到山上的風吹草木的樣子便嚇得要死,以為是東晉的伏兵,這叫草木皆兵!一八七師從南京撤下來已是驚弓之鳥,哪裏還有什麼判斷力?加上他們被圍在不足兩平方公裏的狹小山穀內,隻見煙不見人,當然不識廬山真麵目了。”
二狗靈機一動,問道:“柳先生,若換了我,即使看見下麵西峪口隻有一個鬼子小隊也不會懷疑日軍有詐,最多感到有些奇怪罷了。您是咋想到這些的?”
“很簡單!”柳世銘淡淡一笑,他有心啟發二狗,索性把自己的推理過程掰開揉碎了細細道來,“第一,章石窪子周圍皆山且隻有東西兩個出口,日軍若真有一個旅團,他便不會這樣安排兵力。因為這兩個出口是一八七師最有可能選擇的突圍路徑,非常重要。一八七師若選擇其他方向突圍必然是仰攻,日軍隻要控製好章石窪子周圍各製高點,合理部署火力,對於一八七師來說,這種仰攻不啻一種自殺。所以,日軍山上山下兵力配屬比例至少應該在二比一左右。你想想看,日軍一個旅團至少九個步兵大隊,也就是說,東西兩個峪口至少有三個大隊來把守,其餘山頭隻需六個大隊便綽綽有餘了。而他們在西出口卻隻擺放了一個小隊扼守,這也太匪夷所思了!第二,屏風崖是章石窪子最高製高點,可以俯視整個山穀,日軍卻不在崖頂設置監視火力,原因何在?絕不是因為屏風嶺陡峭難攀吧?第三,據我所知,日軍在淞滬會戰中投入了二十多萬兵力,這幾乎是日軍在華東地區的所有兵力了。眼下華東日軍正沿著津浦線大舉北進,而在他們前麵有六七十萬國軍在黃淮及長江中下遊地區嚴陣以待,雙方兵力對比將近三比一,日軍怎麼會允許一個旅團萬餘人在這裏泡蘑菇?綜上所述,你所問的便很好解釋了。”
“也就是說,不是他們不想在屏風崖設監視火力,也不是他們不想在章石窪子東西兩個峪口多擺放兵力,是因為他們沒有這麼多兵力。”
“人心不足蛇吞象!沒想到暫一八七師還真就被嚇住了,日本人便順水推舟坐下來與暫一八七師談判。既然暫一八七師被嚇住了,他們也就沒必要在這些細節方麵下功夫了,在他們看來,暫一八七師已是鍋裏的死鱉了。”
“說白了,日軍還是看不起我們中國軍隊?”
“嗬嗬,是這樣的。不過你要記住,井底之蛙何以語天?日本彈丸小國,近百年來隻是占了船堅炮利的光,若說起將兵之道、用兵之法、戰守之策,日本人給我們提鞋都不配!你從淞滬會戰就可看出這一點。”
“淞滬會戰?”
“淞滬會戰是我軍主動在南方開辟的一個戰場,目的是遏止日軍全力從北方壓下來的進攻狂潮,誘使他們分散兵力,誰知日軍果然中計。僅憑這一點,雙方用兵之道高下立判!從某種意義上講,淞滬會戰可以稱為‘戰略反敗為勝。”
“可淞滬會戰我們終究打敗了,而且傷亡很大。”
“戰役失敗原在預料之中,但反過來說,倘若我軍全部精華與日軍在北方展開角逐,會是個什麼樣子?”
“北方地勢平坦,有利於日本人摩托化部隊進攻,我軍精華有可能在很短時間內被消耗殆盡。而南方水網縱橫,不利於日軍的摩托化部隊作戰,我們和日軍之間的差距便會減少一些,雙方之間尚可一拚。”
“不錯!更重要的是,日軍在我國東北華北經營已久,兼之此地距朝鮮及日本本土很近,日軍補給極為迅速。倘若在北方決戰,我軍精華一旦被消耗殆盡,日軍便會舉傾國之力大舉南下,那時我們已無可戰之兵,離亡國也就為時不遠了。”
“柳先生,您覺得津浦保衛戰會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我們積弱太久,沉屙難醫啊!敗是難以避免的。但最後的勝利一定是我們的。”
“……”
“華夏有五千年的曆史,有數不清的先賢,忠臣孝子燦若星漢,節烈英雄如過江之鯽,沉雄勇毅、恢宏偉烈,誰能望其項背,誰能令其臣服?中、華、民、族、是、不、可、戰、勝、的!”
說這段話時,柳世銘明顯激動起來,最後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喊出來的。末了,他又輕輕補了一句:“你還小,今後會慢慢明白的。”說完這句,他便不吭聲了。
不經意間,柳世銘的眼角有亮晶晶的液體溢了出來。二狗見了隻覺得心裏有一種熱辣辣的東西在鼓蕩,他咬牙獰笑一聲:“媽的,小日本!”
南京攻略戰中,第三十三步兵聯隊可以說毫無建樹,該聯隊第二大隊更慘,幾乎一無作為。作為一支迂回穿插部隊,從上海到南京全都跑了路了。
南京,著名的石頭城,中國的首都。第二大隊的官兵懷著惋惜的心情隔江遠遠看了一眼,然後便匆匆踏上了圍殲潰散中的中國軍隊的征程。撤退中的中國軍隊表現出了令人震驚的勇敢,絕望中的他們前仆後繼銳不可當,把擔任迂回包圍的日軍部隊衝得七零八落,日軍最後隻堵住了一小部分擔任殿後的中國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