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論語》中的孔子形象(一)(1 / 3)

《論語》有五分之一的篇幅,包括孔子的自我表白在內,是描述孔子其人的,第十篇《鄉黨》全部是記載孔子在家鄉生活期間的飲食、起居、衣著和待人接物的具體表現。這些章有助於認識孔子的人品、性格,對於了解他的思想學說,則多隻有參考意義,特別是《鄉黨》篇。因此,我把分散在各篇之中的這些章集中起來,稍作分類——“稍”,是說這個分類的標準不很嚴格——並將《鄉黨》全篇作為附錄而置於這部分之後,但不作解說。希望這樣做能夠幫助讀者更加完整、準確地把握孔子的形象。

(一)學生的讚譽和同時代人的評價

9-11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

雖欲從之,末由也已。”顏回是孔子最欣賞、最器重的學生,這段話既反映了他對孔子的極度崇敬,又表現了他學習的不遺餘力,隻是說得近乎神秘了。仰望孔子的形象,或者說形象化了的孔子之道,覺得越看越高;去鑽研研究,又感到越鑽越深,難得吃透,這很好懂。可為什麼瞻之在前,又忽焉在後了呢?這就不好理解。莫非孔子的人品和思想是不可捉摸的?還未見到哪個注家對此作過說得通的解釋。我來冒險試一下:這兩句是針對後麵“約我以禮”一句說的,本應放在這一句之後,為了行文的需要,提到前頭了。因此,這兩句作為整體的意思是:按夫子的中庸思想,用禮來約束、規範行為,用道來指導實踐時,必須掌握好度,“過”,也即“在前”,和“不及”,也即“在後”,都是不行的,可我正是容易犯這兩種毛病,常“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總達不到適度,以致“欲罷不能”(因為隻有適度了,恰到好處了,才能理得心安,暫時作罷)。所以後麵接著說的是更進一層的意思:即使竭盡全力掌握了度,似乎很好地立(“不知禮,無以立也”的“立”,見20-3或16-13)了起來,要想繼續追隨前進,也不能憑靠老路徑,將又會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作為《論語》的讀者,從這一章感到的,大概不僅是孔子師德的崇高和學問的艱深,以及顏淵學習的刻苦和尊師的至誠,還有“師生關係怎麼竟達到了這一步”的驚異和感歎吧?

19-24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

這段話好懂。“無以為也”,可譯作“不要這樣說啊”,這個“以”是副詞,相當於“如此”、“這麼”。子貢把孔子和一般賢者的差別比做丘陵同日月的差別,所以前者可以超越,孔子是不可企及的。“雖”在這裏是“即使”的意思;“自絕”後省去了“於日月”三字,因為誹謗別人意味著同人斷絕關係,所以子貢用自絕於日月並無傷於日月來比喻地說明,你誹謗孔子並無傷於孔子。“多見”等於“僅見”,“不知量”是說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子貢說這話頗帶點憤慨,洋溢著對孔子的忠誠和愛戴。這章同時說明,孔子並未被他的同代人公認為聖人。

19-25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為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

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子貢以會說話著稱,又很有才幹,工作後也業績顯赫,所以有人認為,他總說自己比不上孔子,不過是謙恭而已。當陳子禽向他表達這意思時,他果然又顯示了口才:先指出君子一句話就會暴露自己智或不智,委婉地批評對方言之不慎;接下說,要趕上孔子,如同架梯子升天一樣不可能;最後來個假言命題:要是讓孔子作諸侯或卿大夫之類的官,那會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一立就立,一道就行,一綏就來,一動就和;於是結論當然是,孔子生榮死哀,誰也超不過(“……者,……”這個句式可以表達條件複句,“者”字前是條件)。“立之”、“道之”、“綏之”、“動之”中的四個“之”字都指代“人民”;“立”是“立於禮”的“立”,“道”是“道之以德”的“道”,“來”是“遠者來”的“來”,“和”是“禮之用,和為貴”的“和”。這些詞用今天的白話文翻譯出來,不但會使原文的神韻盡失,即使純邏輯意義也常難準確傳達。“行”、“綏”、“動”分別是“前進”、“安撫”、“動員”的意思。

還沒有可靠的根據肯定或否定這個陳子禽也是孔子的學生,隻是有注家說是的。如果真是,那麼孔子的學生中,後來也有人認為孔子是可以超越的。

19-23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

子服景伯以告子貢。

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不亦宜乎!”

這一次叔孫武叔不是誹謗孔子,而是在朝廷上當著眾官員表彰或推薦子貢,所以子貢語氣緩和得多,還隱晦地表示了這樣的意思:叔孫武叔抱有這種看法(我子貢勝過孔子)確有客觀原因,並非有意貶低孔子。用來說明這客觀原因的譬喻,實在是太妙了,既褒揚了孔子,又表現了自己的謙虛,還曲折地暗示了,我子貢確實不錯,以致人們誤以為孔子都不如我。這樣一個會說話的人,我們對於他頌揚別人的話,是否也要多個心眼呢?

本章中的“宮”,是泛指房屋、住宅,非特指王官、宮殿,故“官牆”就是宅院的圍牆。古時宗廟與住房相連,房舍,特別是議事之所,也可稱百宮,所以它們都在圍牆之內;一仞約七八尺。“室家之好”當是指屋裏的各種好東西;“不得其門而入”是“如果沒有走進門去的話”的意思;“或”在這裏相當於“也許”。後一個“夫子”乃指叔孫武叔,不是指孔子,所以最後兩句的意思是:武叔他老人家那樣說不也很自然嗎?

1-10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孔子熱心於政治,離開魯國到衛、陳、蔡等國來,就是為了尋找施展政治抱負的機會,所以每到一個國家,必定與聞該國政事。是他設法求得的即打聽到的,還是別人向他谘詢時主動告訴他的?子禽不知內情,故有此問。子貢不直接回答是求得的,因為說出來有損孔子尊嚴,又不好撒謊,於是所答非所問地說是憑孔子的溫和、善良、恭敬、儉樸、謙讓五種美德得來的。最後一句更有意思:即算是求得的,孔老夫子的這種求也同別人的求不一樣吧?顯然是想給對方一個印象:既然這樣,那就不能說是求得的。但我們作為《論語》的讀者,產生的印象卻是:不但是求得的,而且還可能采用了不便張揚的手段,例如攀交該國上層人士等。楊伯峻的《論語譯注》中,舉了很多例子說明本章中的“其諸”是發語辭,表示不肯定的語氣。

3-24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嚐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

第一、二兩個“見”指“(被)接見”,第三個“見”是“引見”。“二三子”是對孔子的從者即學生們的稱呼。“喪”是動詞,特指失去官位。“木鐸”,具體形狀質料等不必追問,反正是一個大鈴,國家有政令大事需要宣布時,就振響它,以召集人們來聽取。這章的意思很明白了:儀封人得到孔子接見,聽了孔子一席話後,了解了情況,很是同情和佩服孔子,所以出來後就安慰孔子的學生們:不要以你們老師暫時丟官為意,要相信,這是老天的有意安排,讓你們的老師出來傳道,教育人民,以改變天下長時間無道的局麵。將孔子比喻為木鐸,顯然是說,他將成為大道的發布者、傳播者,也即大眾的老師。這個儀封人大概是個地方小官,“君子”在這裏應是指較大的官員,或泛指德高望重的人。

3-15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魯國的太廟即周公廟,裏麵一定陳設許多禮器,在這裏舉行的祭祀儀式,繁瑣、莊嚴、隆重,所以是學習禮儀和印證、檢驗平日所學的好地方。這地方也不是隨便可以來的,所以孔子得機會來一次,就“每事問”。這是很自然的,如果普通年輕人這樣表現,一定會被表揚為好學。從“鄹人之子”這個稱呼(孔子的父親叔梁紇曾在鄹邑作過大夫,按古習,可以這樣稱呼他的年歲不大的兒子)看,孔子當時正年輕,可他卻因“每事問”而受到譏諷,這顯然隻能這樣解釋:年輕的孔子在“知禮”方麵已很有名氣,“或”人覺得“每事問”與其名氣不相稱,故也。本章最有意思的是孔子聽到這個譏諷後的表現:既不生氣,也不解釋,而是說:“這正是禮。”多麼有涵養,有抱負,有氣魄!《論語》的編者這樣描寫他們的先師,真可謂大手筆。

14-38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石門在哪裏?為什麼子路在城外過夜,淩晨即趕忙回城,致遭守城門人的盤問?這都不必追究。這章最要緊的是告訴我們,孔子在當時就以“知其不可而為之者”出名了,這個稱呼成了他的代號。這位司門人使用這個代號,是心存譏諷,還是表示他理解孔子,抑或暗示他也是位高人,對此天下無道的局麵自有見解主張?對此,注家說法不一,要討論下去,永遠不會達到共識。我認為,重要的是弄清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含義、界限,以及他是怎樣貫徹這個思想的和貫徹到了怎樣的程度。

18-5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

這章隻須注意歌詞,其他的,如“接輿”是此狂人之名,還是“接孔子乘坐之輿”?他為什麼有意“歌而過孔子”,卻又避而不願與孔子交談?這些問題可留給鑽牛角尖者們去辯論。很明顯,這位狂人承認孔子才華出眾,所以喻之為鳳,但他認為當此“從政者殆而”(“殆而”本是危險的意思,這裏是說“不可救藥了”吧?)的亂世,還堅持“知其不可而為之”,到處謀求參政,乃是不識時務,是道德墮落——“德衰”的表現。他勸孔子:算了吧,算了吧,以前錯了,無法挽回,但可以改弦易轍,爭取以後不再錯下去了。他大概是位隱者,屬於道家,奉行的是“知其不可則不為”的原則,所以言外之意是:跟我一樣,過隱居的生活吧。

這章給我們留下的一個必須加以思考的大疑問是:按說,孔子和這種隱者,是走在不同道上,即是和他不同道的人,那麼,按照他的“道不同,不相為謀”(15-40)的主張,他不應理會這位狂人的,可他竟然“下,欲與之言”,這如何解釋?如果“得與之言”了,又“言”些什麼呢?這裏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18-6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

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

子路曰:“為孔丘。”

曰:“是魯孔丘與?”

曰:“是也。”

曰:“是知津矣。”

問於桀溺。

桀溺曰:“子為誰?”

曰:“為仲由。”

曰:“是魯孔丘之徒與?”

曰:“然。”

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

子路行以告。

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這章頗令人不解:子路打聽渡口的問話必是同時指向兩人,長沮不過是率先回話,他不是回說“不知也”,而是以孔子應該“知津”為由拒絕指點,顯然說明他認為給予指點是錯誤的,因此也就暗示了桀溺也不會、不該回答。這常人都能感到,何況聰明的子路。可子路竟馬上轉而“問於桀溺”,這如何解釋?

好在上述迷惑無傷本章主旨。本章要點在桀溺發的感歎和對子路的勸告,以及孔子憮然而作的表白。桀溺是說:現在天下烏鴉一般黑,當權者都是壞家夥,你們必定找不到可以同你們一起去改變這局麵的合作者,因此,你子路與其追隨你這位隻會避開某些壞人的老師,不如跟我們這些幹脆避開社會而隱居山林的人一起過。他說的“以”,注家們都釋為“與”,和下文孔子說的幾個“與”字同義。“而”顯然通“爾”。孔子聽了子路的轉述,自然頗為悵然,但“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主張並未動搖,所以表白說:我們怎能隱居山林終年和鳥獸同群呢?我不和人類一起奮鬥又和誰一起奮鬥?天下要是有道,我孔丘自然不必和你們一起來要求改變什麼了。

天下無道,這是事實,是共識,但對待的態度卻可以相反:隱者、道家先是避政,進而避世;孔子、儒家則要救世,故而此時更要出來問政、議政、參政。《論語》編者大概就是從這個對比來傳述孔子的。

我上麵的解說是把這章中的“斯”看作語氣詞,有人則訓為“此”,認為“斯人”是指長沮、桀溺這類人。這似乎有理,可這一來,要講通後麵的話就要繞很大一個彎,而且“與鳥獸同群”究竟是批評誰,也說不清楚了,所以我不采用。

18-7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

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

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

子路拱而立。

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

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

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這章大意很明白,隻有兩小點不好講。一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是講誰?有人說是丈人講他自己,也有人認為是指責子路,“批林批孔”時期,更有人說是批評孔子。從文章看,後一說自然不能成立。楊伯峻讚成第二說,但未說明理由。錢穆認為,“據下文,丈人甚有禮貌,似不會邂逅子路即予麵斥”,所以主第一說。李澤厚回避了這問題。我同意錢先生,並且認為丈人先說這樣兩句話,是為了表示:我年歲大了,腿腳不方便,很少走動,眼睛也看不清了,所以不可能認識哪個人是你夫子。這既有抱歉的意思,也給知道他是隱者的人留下一個懸念:他這是暗示他不是你夫子孔丘那樣為實現理想而到處奔走的人!因此,這“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不必是後來人們理解的那樣,是批評人不勞動、沒知識,而僅僅是指人老了,腿腳不便,視力不佳。

二是最後“子路曰”那一大段話是對誰說的?既然丈人已經“行矣”,就不是對丈人說的了。可又明顯不是自言自語。楊、李二位都不對此作出交代,楊先生還把“子路曰”譯作“子路便道”,似乎這是子路承接著別人的一番話而說的了;李先生的譯文沒有“便”字,可“子路說”接在“子路到了,老人卻已走開了”之後,則使得語氣不連貫,說話無對象了。錢先生根據前文有“見其二子焉”一句,就將“子路曰”譯作“子路和他的二兒子說”,這倒不失為一種“交代”,但卻隻是一種猜測。我以為這段話從內容和語氣看,完全是孔子說的,並且是對丈人——隱者“欲潔其身而亂大倫”的批評,所以,把它看作是子路返回到孔子身邊,告知孔子丈人“行矣”之後,孔子對子路說的,更合事理邏輯一些。因此,我懷疑,這裏的“子路曰”是否多了一個“路”字?自然,不管是誰說的,都不影響我們對孔子的了解,因為即使是子路說的,也一定是孔子教他去向丈人說這番話的,也仍然是孔子的意思。

這番話可說是對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之”作的注釋。當今世界“禮崩樂壞”,“天下無道”,非哪個人所能改變的,這一點,孔子十分清楚:“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因此他對潔身自好、避世隱居的隱士一點不敢輕視,相反,很是尊敬。但這隻是在理性認識層麵上他和他們認同,在社會責任感方麵,在道義上、行動上,他就不同於他們了。他認為,“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所以“不仕”是不行義的表現,而“君臣之義”是和“長幼之節”一樣屬於“大倫”的,因而是不可廢的。就因為如此,所以盡管“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他還是要積極入世,努力奮鬥,盡最大努力去謀求參政,以求行大道於天下。這乃是良心的召喚,道德情感的驅使,不是對客觀因果必然性的認識所能阻擋的。這就是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之”——“知其不可”屬認識領域,“而為之”是道德命令。

這一章和前兩章都是說明,當時的隱者在對時局的認識上和孔子是一致的,但對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入世態度持批判態度,以及孔子對他們的批評是如何反批評的。

17-1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

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

遇諸途。

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