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論語》中的孔子形象(二)(3 / 3)

9-12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欺誰?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古文“疾”和“病”稍有不同,後者指病得重,二字連用時也可指病重。“病間”,應是兩次病重之間,也即病轉輕的時候。所以這章是說,孔子得了重病,子路要同學們以孔子家臣的身份準備後事,孔子病好了些後得知此事,批評子路行詐,說這樣做騙不了誰,並且他更情願由學生來給他治喪,還說喪禮即使不隆重,也不至於把他丟到路上完事。根據這記述,我想這章不過是說明,孔子頗為實事求是,這時他己沒有大夫身份,按禮製,不能享受由家臣治喪的待遇,他認為那就不享受好了,不必弄虛作假;況且能有學生治喪,他也高興的。可有的注家抓住“久矣哉,由之行詐也”一句,說什麼子路雖想尊師,卻不知怎樣尊師,孔子重天爵而不重人爵,把師生親情看得比有家臣治喪的榮譽更重要,等等。針對這種“拔高”,我倒要說:聰明的子路很了解,孔子必為沒有家臣治喪而深感遺憾,所以才決定進行他也本來反對的“行詐”;孔子病好些了,知道自己這次不會死,所以才不無虛偽地這樣責備子路;要是他此時還有大夫的頭銜,是決不會因為看重師生親情而拒絕由家臣治喪的。我這也是推測,但較之“拔高式推測”,恐怕更合邏輯,更接近實際。

7-35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禱久矣。”

從上文說子路請求代孔子作祈禱,和下文子路引祈禱文上的一句話作回答看,這段對話是在子路請禱之時,不在他禱了之後,所以“有諸”不能像楊伯峻那樣,直譯為“有這事嗎?”而應采取李澤厚的譯法:“有根據嗎?”隻是孔子的回答確可作兩種理解。一、如果僅有這點根據,那麼我早就祈禱過了;二、因為有這根據,所以我早作了祈禱。按前解,孔子是反對祈禱的,認為自己一生行德,並未做過虧心事,無須祈求神祗赦罪賜福,要是神祗真會給有德之人赦罪賜福,那麼他實際上早祈禱過了。這個理解很合乎孔子多次表示的對鬼神的主張和態度。但後解也未必不合孔子的實際,一則前麵講過,孔子的表現並不是一貫的;二則人在將死之時,很容易違背從前的理性宣言而接受迷信觀念。

2.教學情況

7-25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這“四教”不是指四門課程,也不像是講教學內容的四個方麵,因為四者明顯是交叉關係,不是按某個標準作劃分而得的四個子項,所以隻可以大致地認定:文是指曆史文獻,包括《詩》、《書》、《易》、《禮》等,即顏回說的“博我以文”的那個“文”;“行”是指德行,德行體現在行為實踐活動中,所以也可說就是指社會生活的實踐;忠和信是處理人際關係中的兩種基本的道德要求,而又稍有區別,前者指向自身,強調做事盡心盡力,後者達於外人,強調因你“有信”而使人覺得你真實可靠。按文、行、忠、信的次序排列,也有注家作了頗有邏輯性的解說,讀來很給人啟發,但那是否孔子或《論語》編者實有的考慮,就難說了。7-18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

“雅言”是什麼,有幾種不同說法,有待專家們進一步鑒別,但我比較同意這種說法:指西周鎬京一帶的語音。“所”在這裏是“會說”的意思(“所”的基本含義是“處所”,“所雅言”即是雅言在某人那裏有“居所”吧)。所以這章是說,孔子是魯人,操魯國口音,但也會說當時的“普通話”——雅言,他朗讀《詩經》、《書經》和參加禮儀活動時,總是用普通話。孔子也招收非魯國人的學生,說流行範圍較廣的普通話,是教學的需要;他作為教師和誌在天下的政治家,希望語音差別不成為交流的障礙,從而有統一語音的要求,這極為自然;他崇拜文王周公,對他們和周初懷有特殊的感情,加之鎬京語音在當時使用範圍本來較廣,又確實比魯國話好聽些,特別是古代文獻,如《尚書》、《詩經》的讀音恐怕都以鎬京地區的語音為主,所以他學會了並主張推廣文王、周公使用的語音,更是可想而知。

16-13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

對曰:“未也。嚐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

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這章不過是說,孔子教兒子像教學生一樣,並不教給一些不給學生講的“家傳秘方”,“遠其子”僅是這意思。陳亢不了解孔子的這種人格,所以向孔子的兒子伯魚(鯉)打聽(這個“子”是對男人的敬稱,不是指孔子),是否在父親那裏聽到過不同於孔子向學生們講授的內容(從此處可知,伯魚也和孔子的學生們一起上學),得知沒有後,很是高興——“喜日”,含有為知道了學習詩、禮的重要性而喜,為自己可以學到孔子的全部知識而喜,為有這樣無私心的老師而喜等多重意思。這樣的老師自然很得學生的敬重。

“獨立”,是說站在那裏而旁邊無人,同時也就說明孔子的話確是說給鯉一人聽的。“趨”是步子小而走得快,表示鯉對父親很恭敬,不願打擾他,所以“趨而過”,楊伯峻意譯為“恭敬地走過”,很有道理;李澤厚譯為“輕步走”,顯然也基於這理解。《論語》的用詞,多是很講究的,讀者於領會思想內容外,玩味一下它的修辭,也很有樂趣的,但越玩味就越覺得翻譯難。

11-17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這個“周公”未必是輔佐周成王的周公旦,但是指某個夠富有了的大官,則不成問題。季氏比這個大官更闊了,以善於理財著稱的冉求竟還幫他搜括民財,使之更富(“附”和“益”都有“增加”的意思),所以孔子很生氣,不承認冉求是自己的門徒了,還要學生們共起而攻之。自然,這實際上是號召討伐季氏。這說明,孔子是很反對對人民過分剝削的。孔子的這個思想,在回答別人“問政”時多次表達過,我們以後還將談及,這裏我隻想說:孔子對於人的政治傾向是十分重視的,不但將之納入德性範疇,而且實際上視為德行的落腳點,就是說,在他看來,所有德目,如孝、忠、信、恭、敬等等,踐行的結果都是導向社會秩序的穩定、禮製的貫徹、人際關係的諧和,一句話,天下有道,政治清明。對上層統治者和下層百姓,都是如此。反過來,他也是從政治的“高度”去看每一個具體德目和德行的。這是後來的儒學和儒家一直不把政治和倫理分開,中國幾千年來基本上沿著政治倫理和倫理政治道路發展的根源。直至近幾十年,我們所謂德育的“德”和德才兼備的“德”,也還是至少主要是指個人的政治傾向。我以為,孔子,或者《論語》,對我國真正的、最大的影響,乃在於此。這是好還是壞?為什麼後來人們主要地是接受和傳播他的這個方麵的思想?這是另一個問題,很大的問題,本書不能涉及,我也談不出什麼來。在孔子看來,冉求是犯了政治錯誤,所以他發這麼大的脾氣。這在《論語》中僅此一見。

5-10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這是又一次很重地責罵學生。白天睡覺,即使是在課堂上,這錯誤也不很大,特別是從孔子的主張和平日的主要表現看,他理應先問問原因才是,何以劈頭就大罵起來,責之為不可雕的朽木和不可粉飾的汙穢之牆?盡管接下就說“於予與何誅”,意思是說宰我這樣的人有這種表現不足為奇,要大家原諒他,不必過分責備,但明顯更加重了輕蔑、貶斥和責罵的分量。這頗失君子風度,更不像個老師。因此,我認為,不弄清背景,此章無法解釋。

“朽木不可雕也”,因此章而成了罵人的成語。後一句很少被借用,是因為“杇”(讀wu,粉刷牆壁用的工具,這裏用作動詞)字後來成了偏僻字吧?“誅”有譴責、要求等含義,兩個“與”字是語氣詞,沒有意義。前三個“於”是“對於”,“於予與改是”這句中的“於”是“由於”,凡有譯文的,這句譯文的大意都是:(由於)宰我的這種表現,(使)我改變了態度。“我”是從全句文義生發出來的。

關於這一章,南懷瑾先生作這樣的理解:孔子前兩句話是說,給朽木的外表雕得再好看,把糞土之牆粉刷得再漂亮,都毫無意義,所以接下說“於予與何誅”,意思是宰予身體不好,我們對他也就不必有太過的要求。因此最後四句是說,他從前看到一個人有思想、才具便相信他將來定有成就,後來發現並非如此,要是沒有良好的體能、精力,也免談事業,而對人生看法的這個改變,是看到宰予的情況後促成的。這理解似乎說得通,但也似乎有曲意求解以為孔子開脫的嫌疑。從《論語》的記載看,和宰予對話時,孔子是沒有一次有好態度的,這不能不讓人懷疑他對宰予抱有成見,因此,我們也就難以接受這個理解。

3.其他方麵

《論語》中,學生們還記載了孔子的一些同他的思想主張無直接關係的表現,但從中也可看出孔子的某些側麵。

7-31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

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

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按禮製,同姓人不得結婚,魯昭公卻公然在吳國娶了個同姓女子為妾,按常規應叫“吳姬”,為避人非禮之責,就取名為吳孟子。這事孔子自然知道,可陳司敗問他昭公是否知禮時,他卻回答說知禮。這當然是袒護昭公。陳司敗不好當麵批評孔子,就等孔子走開後,請當時在場的巫馬期走近點,告訴他昭公的上述違禮行為,以證明孔子剛才這樣回答是“黨”的表現——“黨”作動詞時有“偏袒”義。這裏的君子是特指孔子。妙的是後來巫馬期把陳司敗向他說的話告訴孔子時,孔子既不解釋,也不責怪陳司敗,又避而不說昭公的事,而是說“我真幸運,隻要有過,就有人知道”。多麼聰明、機智、狡猾!既仍然在為君主諱過,又沒有承認自己有偏袒之錯,還給學生以“聞過則喜”的印象。這話傳到陳司敗那裏,陳司敗不但會因為孔子不見怪於他而心存感激,還可能因此而以為孔子回他話時,真不知道昭公違禮的事,所以那樣回答並非出於偏袒呢!

17-4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

子遊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這章還是反映孔子的機智,善於掩飾自己,避免處於尷尬狼狽的境地。武城是個小地方,孔子的學生子遊在主政,按孔子的教誨讓人民學習禮樂,所以孔子到那裏去時聽到了弦歌之聲。可他的感想卻是“割雞焉用牛刀”,意思是在這種小地方何必進行禮樂大教化(“莞爾而笑”應為冷笑,錢穆說是表明孔子“深喜之”,顯然與下文意思不符)。這批評與他平日的主張、教誨不相一致,也蘊涵著子遊小題大作的意思,於是子遊舉出他的一條親口教誨來解釋(這裏“君子”指當官的人,“小人”指老百姓)。孔子無話可答,感到自己失言了,馬上以進為退,大聲向隨同的學生表揚子遊說得對,做得好,說剛才自己的話是同子遊開玩笑。孔子就是這樣一個人!結合上一章看,你會覺得孔子的這種聰明、機智也難免給人虛偽、造作的印象吧?

6-4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

請益。曰:“與之庾。”

冉子與之粟五秉。

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

是誰派子華出使國外?冉子為什麼向孔子請求給他母親以補助?這裏的原因、情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孔子不願多給,冉子不斷要求增加,最後擅作主張,實給的數量高出孔子允許的數量許多倍,孔子不便要求他退出來時所說的那番話,道出了他不願多給的原因,也說明了他所主張的發補助費應該堅持的原則。他不直說,而說“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一為表明這原則是君子堅持的,所以正確、公道;二是想暗示冉子,你要做君子,就也得按這原則辦。所以這一章說明,對於不涉及自己威信的事,孔子是很實事求是的,堅持原則的,隻是也有通融的餘地,並非得理不讓人。注意:釜、庾、秉都是容量單位;“乘肥馬”是說乘肥馬拉的車子,不是“騎”肥馬;“繼富”是“增富”即“使之更富”的意思。

6-5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裏鄉黨乎!”

前一個“之”字,不知是指某個地方,還是指代某個人,可又隻有這一點弄清楚了,才能確定“與之粟”的人是誰。楊伯峻注釋說:“之——用法同‘其’,他的,指孔子而言。”李澤厚則說:“讀者別生誤會,以為是從孔子處拿糧食。”可見二人理解不一樣。“九百”後缺量詞,因此到底給多少粟也不清楚。但這些都可以不予理會,關鍵是:這一次是原思不肯收那麼多,而孔子勸他接受,說出來的理由是:你不需要這麼多,不可以送些給鄰居、老鄉們嗎?按說,他還有個沒說出來的理由:“吾聞之也:君子據事不據人”,即給你多少報酬,乃是根據你擔負的工作情況,不是根據你的需要。看來,這一章和上一章一起,說明孔子心中的分配問題上的公平標準,與我們大力提倡的“按勞分配”,還頗為接近呢!順便說一句:“按勞分配”一直被我們認作是隻有社會主義才能實行的分配原則,但是,如果所謂分配不是指在主人和奴隸之間的分配,而僅是說的“同事們”之間的分配,那麼,哪一個社會的哪一個部門、單位能夠公開宣稱不采用“按勞分配”的原則?其實,在“效率”原則還是人類活動的基本原則時,任何一個活動部門、活動單位,在其內部同人之間要實行按勞分配,乃真是所謂的客觀規律,是不必倡導的,就是說,部門、單位的頭頭會自發地采用這個分配方法,好讓人們產生公平感,以保證工作的效率。最不公平的封建社會,主子對臣下,臣下對他們的部屬,不是也強調“論功行賞”嗎?這不就是按勞分配?還包括了榮譽的分配呢!

7-29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互鄉人很難打交道,孔子卻接見了那裏的一個童子,學生們感到不可理解,於是孔子解釋說,我這樣做是鼓勵他上進,不是讚許他退步,有什麼過分的?還進而教育學生們說,人家“潔己”來求進步,我們就要讚揚他能夠潔己,不要還揪住他過去的缺點和錯誤不放。三個“與”都是“稱讚”的意思。“潔”,非指來前潔身,是比喻洗去以前的過失,決心痛改前非,即如錢穆所說:“當前必有一番潔身自好之心矣。”末句中的“保”字是什麼意思?李澤厚訓為“保護”,恐怕不合原意。他最後三句的譯文是:“人家把自己弄得幹幹淨淨要求進步,應該容許現在的幹淨,這並不是保護他的過去。”行文有點別扭,“這”是指代“容許現在的幹淨”,但原文“唯何甚”後已經換了話題,末句顯然不是以這個意思做主語了。這一句楊伯峻的譯文是:“不要死記住他那過去。”他還解釋說:“保,守也,所以譯為‘死記住’。”這個翻譯的意思頗符合當時的情境,解釋也可以成立,所以我認為是可以接受的。

與人為善,無論誰,隻要不堅持錯誤,有要求進步的意願和表現,就表示歡迎,這種品德,是現在人們稱之為寬容精神的一項內容,是孔子思想和儒學的精華之一。在人的種種美德中,寬容受到的評價似乎並不太高,和“犧牲精神”簡直不能相提並論。這可能是因為有資格講寬容別人的人一般都是強者、勝利者,至少是已經得到平反的受冤者,而人的同情心所指向的、道德感情向之傾斜的,主要是弱者、失敗者,他們簡直失去了寬容他人的資格,頂多還能講“不記仇”、“不埋怨”。但是,寬容其實是人類最基本、最重要的美德。強弱勝敗完全是相對的,每個人都會有寬容的對象。對孩子因幼稚而犯下的錯誤,對老人因年老而發的嘮叨,對妻子或丈夫並非蓄意的不貞,對同事們僅因自保過頭而給你造成的傷害,對下級的偶然失誤,對路人的無心碰撞,等等,不都可以表示寬容嗎?這一章就體現了孔子的這種美德,並說明他隨時向學生灌輸這一美德。寬容這個美德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它不要求你有任何犧牲,隻是勸你收斂、遏止、去除你的仇恨感、報複心,而你因之得到的是輕鬆感、平靜感、安全感以至崇高感等等綜合而成的美好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