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孔子的理想人格——君子(二)(2 / 3)

17-23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

子路以勇敢出名,所以他有此問,孔子也針對他的情況作答,教他把勇和義結合起來,否則將會“為亂”。同樣是有勇無義,為什麼君子是“為亂”,小人是“為盜”?這是因為這一章的君子和小人是以地位區分的,君子指為官者,小人指老百姓。子路是問為官者是否崇尚勇敢,所以孔子回答說,為官者最看重的理應是義,如果隻有勇敢而沒有義,那就會“為亂”,至於老百姓,隻有勇敢而沒有義,則會“為盜”。由此可知,“為亂”和“為盜”,從行為本身方麵看,其實沒有什麼不同,區別僅在二者的主體一為官員,一為百姓。因此,翻譯時應該分別譯為“犯上作亂”和“去當土匪”,或“搞叛亂”和“做強盜”,這才準確地傳達了孔子的意思,楊伯峻將“為亂”譯作“搗亂造反”,是不夠恰切的。

15-21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這真把君子和小人看透了。遇事碰到困難,有道德的人總是想自己設法克服,包括忍受煎熬、痛苦這種克服方式,決不輕易求人,給他人增添麻煩。即使對公事,也是如此,甚至更如此,因為這時還須考慮到“為國分憂”、“減少上級的壓力”、“人人都像我這樣,一有困難就向上級伸手、向兄弟單位求援,豈不……”等等。這就叫自立、自重、自尊、自強。自然,這樣做,也常存有“如果求人,別人拒絕了,豈不是自討沒趣?有些人還會說風諒話、等著看我的笑話呢”這類並不十分高尚的心理。小人正好相反,他最怕麻煩的人是他自己,隨便遇到一點困難,都希望、要求、等待別人幫忙,都願意腆著臉到處求人。事情沒辦成,他總是怨天尤人,怪這個不幫忙,罵那個袖手旁觀,就是不捫心自問自己盡力了沒有,更不願想想為什麼這點小事自己竟解決不了。

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區別。在“求諸誰”這一點上的區別,又造成君子和小人在求人之後心理上的區別。君子有時候,即迫不得已、非求人不可時,也求人。人活一輩子,真的萬事不求人,是不可能的。但君子求人而遭拒絕時,總是原諒別人,體諒別人的難處,不怪罪,不記恨;隻要得到別人的幫助,就心存感激,圖望報答,無機會或無能力回報,就總是耿耿於懷,老覺得心願未了。小人又相反,他求人沒成功,輕則說人不肯幫忙,重則罵人忘恩負義,再重一點還會說:“好呀,他總有求我的時候,那時看我……”對於幫過他忙的人,他的說辭更多:“他那其實隻是舉手之勞,順水人情。”“我不是以前也幫過他嗎?”“他連這點麵子都不給我,那他以後怎麼好求我辦事?”等等,簡直可以掛在嘴上。他有多少感激之心,有無報答之念,你就去想吧。

上麵的解說是把這章的“求”理解為“請求”、“求助”,但孔子的原意更可能是說“要求”、“責求”,全章的意思是說君子嚴以責己,寬以待人,小人則正好相反。我先作上麵的講解,隻是因為覺得作那種理解不但也說得通,還更有意思些,於是“標新立異”一下。

孔子和一切道德家一樣,對人的觀察是十分深刻的。

2-14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周”是“環繞”的意思,即圓。圓周上的點,對於圓周而言,位置都一樣,顯不出差別,無法分類。把這比喻到人際關係上,“周”就意味著對一切人都用同一個標準去對待,不分親疏遠近。“比”是“並列、挨著”,把幾樣不同的東西挨著放在一起,就會起比較的作用,使它們的相同之處和相異之處都顯露出來,各屬於哪一類清清楚楚。用這來比喻處理人際關係,“比”就是要分清哪是“自家人”、“同夥”,哪是“外人”、“對手”,而區別對待之。有了這準備知識,這一章的大意就能準確地領會到了。這章楊伯峻譯作“君子是團結,而不是勾結;小人是勾結,而不是團結”。李澤厚譯作“君子普遍厚待人們,而不偏袒阿私;小人偏袒阿私,而不普遍厚待”。文字上相去頗遠,但顯然基於同一理解。要我來譯,則會是這樣:“君子對人一視同仁,不分親疏遠近;小人隻講哥們意氣,不能一視同仁。”我要這樣翻譯,自然是想有點“現代氣”。在今天,在處理人際關係問題上,君子似乎太少了,少到你想當君子都當不成,就是說,原先的君子大多被身邊的小人們逼成了小人。有趣的是,在曆來認為君子比較多、小人較難有容身之地的知識界,“比而不周”的小人現象更為突出、嚴重。今天,在評定職稱、申請課題、評選獎項、審批這個那個“點”等等方麵,能夠做到公平競爭,就是說,評委們能夠一視同仁嗎?“比而不周”的評委和“周而不比”的評委哪個多些?“業內人士”一定深知的。

13-23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與“同”相對待,二者就都成了哲學術語。這是《論語》中哲學味較重的一章,但意思很好懂:君子與人交往時,求的是大家關係融洽、和諧,但仍都保持自己的個性,不要求人我毫無差別、分歧,都一律、一致、一樣,總之,同而無異;小人則相反。孔子達到這個認識,可能與他很懂音樂有關。“和”最初就是指音樂的和聲,或應和別人的歌唱或演奏。各種不同的聲音彙在一起,配合得當,各得其所,就會形成美妙和諧的音樂。孔子由此得到啟發,認為人們相處也可以並且應該如此。“禮”的作用,就是使大家關係和諧:“禮之用,和為貴。”(1-12)人人依禮而行,社會就穩定、和諧、興旺了。崇義循禮的人是君子,於是達到“君子和而不同”的哲學表達。至於“小人同而不和”,可看作主要是由表述上對仗的需要達到的,但又確實符合實際:許多小人結合在一起,表麵上大家意見完全一致,彼此親密無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實際上總是明爭暗鬥,最後互相火拚,散夥收場;作為一個團體、組織、機構、單位,其工作效率必然極低,更談不上興旺發達。

這一章很給人啟發:看一個人、用一個人,應著眼於他能不能和別人很好地共事,現在叫做有沒有“團隊精神”,而不必太計較他的與眾不同、標新立異、奇思怪想,等等。隻要工作上能和同事們相互配合、團結協作、同舟共濟,其個人的“奇”、“異”、“怪”,於你何幹?管他幹什麼?也許,有許多像他這樣的人,你那單位將既生氣勃勃、欣欣向榮,又豐富多彩、百花齊放哩!至於家長、教師、學校,則應從小培養孩子、學生的能與人“和”的品質與精神。這一點,對現在的獨生子女,可能更為重要。

14-23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

“上達”、“下達”害苦了注家。眾說紛紜,都可以說得通。多數人主張這一章和“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章同義。現在我也來一個至少也能說得通的解法:孔子這是說,君子目光向著比自己強的人,小人目光向著比自己差的人。具體一點:交友,君子“無友不如己者”;學習,君子認為“三人行,必有我師”;修養,君子“見賢思齊”……說明白一點就是:君子總想著結交德才在自己之上的人,以便向人學習,提高自己;小人隻願結交德才在自己之下的人,以免暴露自己的缺點,還可以顯得自己還不錯。君子和小人的這一個重要差別,孔子會沒有注意到?不可能。所以我認為這章就是講這個差別。“達”的基本意思是“通”,稍加引申就是“到達”,所以“上達”、“下達”作以上理解,字麵上也可以成立的。我自然不敢奢望我的這個意見成為共識,能夠被接受為“一說”,就很好了。

13-26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這裏,“泰”和“驕”應都是心理狀態,不是行為表現。君子因其為人、處事的君子風度而換得心情安適、平靜、舒泰,但並不到此就自我滿足了,仍然謙虛謹慎,平等待人,無論對什麼事,都不驕不躁,處之泰然,無論對什麼人,都恭敬而不怠慢,矜持而不驕傲。這就是“君子泰而不驕”。小人自然正好相反。這隻有君子自己知道吧?小人一定沒有這種體驗。但君子可以了解小人的心態,所以孔子又加上後一句。高級的存在物可以了解低級的,低級的則對高級存在者的表現不可思議。人可以了解動物,動物不會了解人的;大人可以解釋孩子的種種表現,孩子則不可能理解大人的有些行為。同樣,高尚的人可以理解卑下者,卑下者卻難以認識高尚者。這不奇怪,因為高尚者並非天生高尚,對於道德水平較低的人來說,他不過是“過來人”,“過來人”不會完全忘記從前的。卑下者從未品嚐過“高尚”給人帶來的人生體驗,他當然不知那種體驗為何物,自然對高尚行為“想不通”,要問“那樣究竟圖個啥”了。我國近年來的電視劇中,就常有君子看透了小人,而小人不理解君子的描寫。可惜都還顯得膚淺,給人不太真實的印象。

在20-2章中,孔子先把“泰而不驕”列為從政者應該尊奉的“五美”之一,後麵還解釋說:“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我以為,那裏是針對從政者而言的,這一章是一般地對比君子和小人的道德差異,所以我不局限於孔子的上述定義式解釋,作了一點發揮。從觀察方法上說,孔子一定也是把“泰”作為“中庸”,把“驕”看作“過”的。

7-37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又是講心情、心境。“坦蕩蕩”——胸懷寬廣,毫無牽掛,無憂無慮,舒坦自若,平靜,淡泊……所有形容好心情的詞語都可以用上,這是對道德高尚者——“喻於義”的君子樂天知命、俯仰無愧的心態和心境的極好描述,是道德對個人的價值之所在。“長戚戚”正好相反,是對道德低下者——“喻於利”的小人得利前患得患失,得利後又為自己行為不端而憂心忡忡的心態和心境的絕妙刻畫,是蔑視道德者所受的自我懲罰。

人們往往認為,道德意味著奉獻、犧牲,講道德、做好事,就不要講報酬;為報酬而做好事,就不能稱為做好事,就沒有道德意義了。這有一定道理,因為反映了道德的一個方麵——道德報酬和通常意義上的報酬不相同的一方麵。其實,人的任何行為都是有“報”的,對道德行為的“報”——稱為報酬、報答、回報,都可以——有二形式,一是社會給予做出了道德行為的人以可感覺到的精神報酬:榮譽、名望、尊敬等,也常常配以物質獎勵、職位提升和個人待遇的照顧、改善、提高等等。這二者在客觀上也總有聯係,名聲好、受眾人尊敬的人總會得到一些實惠的。如果完全沒有這一方麵,讓有道德的人總是實際上吃虧,還有口說不得,一說,反被認為你原來不是做好事,是存心“曲折地撈油水”,落得個偽君子的惡名,那麼,社會是永遠營造不出良好的道德風氣的,美好的口號喊得再好也沒有用。讓真正有道德的人的實際生活比缺德者的生活,至少平均地說要好一些,這是社會道德建設的基點,隻要有這一點,社會道德風氣就會形成良性循環,越來越好,反之,社會道德風氣是隻會越來越加速地滑坡的。道德回報的第二種形式,就是主體——行善施德者從行善施德本身就得到美好的心情、心境,例如自豪感、心安理得、良心安慰、不擔心別人指脊梁骨,等等。對缺德行為的“報”也有兩種,從社會方麵說就是給行為主體以道德譴責,指他的脊梁骨,使他到處遭冷眼、受鄙視,等等;從其自身方麵說,就是“長戚戚”。人作為道德主體並不追求的東西,客觀上卻必然獲得,這確乎是矛盾,但這是人類道德自身本質的矛盾,不是人們犯錯誤造成的,因此是無須誰去解決,也是誰都解決不了的。

12-16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這確是君子和小人的又一明顯對立。有德之人的根基在心地善良,在孔子的思想體係中,就是內心之“仁”。心地善良之最直接、最普通的表現就是有同情心,無嫉妒心,看到人家有好事,為之一起高興,聽說別人遭遇困難,替人操心難過,希望能夠給予幫助。因此,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成者”,促成也,幫著完成也。“小人反是”,說得又精煉又準確。我甚至認為,可以把“成人之惡,不成人之美”作為小人的定義,因為有此一條,小人的其他一切品質都可想而知。道德,無論從哪方麵說,都要歸到對他人的態度上,看到別人倒楣才高興,聽說人家有好事就嫉妒,這種幸災樂禍的待人態度,就是一切缺德行為的心理基礎。存在這種心理的人未必幹出大的傷天害理之事,但那主要是因為他不敢,而不是由於他本來就不願。所以,稱這樣的人為小人,是最恰當不過了——說某人是“小人”,其實還含有原諒、保護他的意思,就是說,暗示他還不是什麼大壞人,你不必太重視他,不同他計較就行了,還不必擔心他會做出太出格的事,因此也就不必對他采取過分嚴格的防範措施,或給予過重的懲罰。但把這章前兩句作為君子的定義可能不大適合,因為那將太降低君子的標準。君子和小人的區分不應看作是對人類個體的“二分法”,實際上,有更多的人是處在君子和小人之間的。

15-2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前麵說過,孔子帶學生漂泊國外時,曾一度在陳國絕糧。從這一章看,絕糧至於跟隨者許多人病得起不了床的程度。此時必有人提建議,可能有些建議確能解決絕糧的問題,但因違禮而被孔子否定,以致困難局麵更為嚴重。於是勇敢、直爽、仗義的子路忍不住了,發著脾氣質問孔子:“難道君子也有毫無辦法的時候?”——從情境看,這個“窮”不是“窮富”的“窮”,而是“曰暮途窮”的“窮”,走投無路的意思。孔子的回答是:即使到了這地步,君子也固守自己的做人原則(道),隻有小人才會放棄原則,任意胡來了。“固窮”,字麵意思是“固守亦即繼續忍受這個窮”,言外之意則是:窮時亦固守自己的道,決不用違道的方式去改變這窮的處境。“斯濫矣”,顯然是“那就會不顧原則亂來了”的意思,因為“濫”的本義是指“過度”、“無節製”。這一章的背景是我們平常說的“關鍵時刻”,“麵臨考驗的時候”。看來,孔子確實是禁得起考驗的,學生們則不盡然。這一章還說明,孔子的學生可以“慍見”孔子,就是說,在他麵前不必擔心會犯16-6章所說的那“三愆”。這證明孔子頗有民主作風,有真君子風度,也證明我們對那一章的理解是正確的。

15-34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這一章如果與19-4章“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和8-7章的“君子任重而道遠”聯係起來看,則“小知”是指“小智慧”,也就是從事“小道”所需要的聰明才智,其特點就是“小”;“大受”是指為實現遠大理想而承擔重大任務。君子要“致遠”,要承擔、完成大任務,所以“恐泥”,即不能拘泥於、滿足於小道、小智慧。小人自然相反。因此,這章的“君子”和“小人”是以地位劃分的,隻是所說也適合於以道德區分的君子和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