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孔子的理想人格——君子(二)(3 / 3)

有人認為這一章是孔子講“觀人之法”,意思是君子不見得能在小事上受人賞識,但可接受重大任務,小人則相反,所以看一個人,要看他能否接受人生的大考驗。僅局限於這一章,這自然也可以成為“一說”。

13-25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這章把君子和小人的一個明顯而重要、但卻不大為人注意,少有人論及的區別,說得實實在在,讀後真令人拍案,驚歎孔老夫子觀察的深刻和仔細。“易事”是“容易事奉”的意思,但在這裏應理解為在君子手下做事很容易;“說”同“悅”,“難說”、“說之”的“說”都用作及物動詞,“取悅”的意思;“以道”是說“用正當的方法、途徑”;“器之”是說按專長使用人,分配工作。“求備”即求全責備的意思。

從內容看,這章說的君子和小人都是被人“事”的人,因而都是做官的人,所以二者完全是以道德高下區分的。這說明,孔子認為當時的為官執政者中也是有小人的。另外還有許多章也表明他抱這種觀點。所以孔子這話一定是對學生們說的,是要提醒、警告學生,將來出去工作、做了官以後,對上級究竟是君子還是小人,必須加以注意,至於對手下人,則應該做“君子上級”,不接受他們無原則的討好,還一定要量才用人,對下級不求全責備。

19-8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

19-21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曰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這兩章都不是孔子的話,但放在一起也是君子和小人的對比,所以我安排在這裏一起講了。意思很明白,不必注解,隻想說一句:對於自己的功勞、優點、成績的態度,君子和小人在表麵上是差不多的,因為此時小人也多半會學君子,“謙虛”一番,他知道,一般說來,他的功勞、優點、成績不會因此就不被承認了,他何不又撈個謙虛、不表功之類的美名?對於犯下的過錯,工作的失敗,暴露出的缺點、短處,小人和君子的態度,就不要說在內心中,在可見的表現上,也大不一樣了,說精煉點,就是:後者光明磊落,虛心認錯,誠懇整改;前者諉過於人,文過飾非,不思改悔。李國文先生說:“小人的厲害,不在於他做壞事,而在於他做了壞事以後,手上的血,屁股的屎,統統擦得幹幹淨淨,吃人不吐骨頭,絲毫不留痕跡。君不見那些在文革中的大小筆杆,不是進寫作班子,就是進野台班子,在那裏搖尾乞憐,討好賣弄者,二十年過去了,有誰站出來承認錯過?NO!有誰哪怕表示一絲悔意?也是NO!而現如今,一個個在文壇,在學界,在文化圈子裏,作學者狀,作泰鬥狀,作指點迷津狀,在鏡頭前作搔首弄姿狀,就是沒有一個敢回過頭去,審視一下那段‘不幸’成為小人的路。”(《餘秋雨現象批判》,湖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94頁)這真說得太深刻了!自然,一描述起來,就“典型化”、極端化了。

《論語》還有好幾章是專門談“士”的。“士”和“君子”是什麼關係?是否可以看作一類特殊的君子?分析完以下幾章應有個大致的回答。

13-28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切切偲偲”,一般都認為是說彼此相互督促、勉勵。自然,是督促、勉勵向善行德。“怡怡如也”,是說大家和和睦睦,人人心情舒暢愉快,而不相互猜疑、心存戒心。孔子說,同人這樣相處,具有此種心態的人,就稱為士。據此看來,士應該是君子。後兩句補充說明,切切偲偲是針對朋友,怡怡是針對兄弟。但這無關緊要,因為決不含有和兄弟在一起就不能切切偲偲,和朋友在一起則不可怡恰如也的意思。

4-9子曰:“士誌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誌於道”,當然是說“立下了追求道的誌向”,也即“確立了為道的實現而奮鬥的理想、誌向”,因此,誌於道的人一定要準備過艱苦的生活,對衣食的暫時困難毫不介意,甚至以為光榮,要是相反,竟為之感到羞恥,以為恥辱,那就說明他“誌於道”是假的,自我標榜而已。這種人其實是偽君子,當然不足與議,不相為謀。反過來,真“誌於道”的“士”必是真君子,不然,對他們怎麼能要求這樣高?

14-2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

這個“懷居”,普遍認為是指貪戀生活安逸,所以李澤厚譯為“留戀安逸的生活”,楊伯峻譯為“留戀安逸”。這誠然說得通。但我以為,“居”作名詞時主要用來指住所,與“安逸生活”並沒有直接聯係,所以孔子在這裏用了這個字,著眼點至少主要不在它可能暗示的“平靜、安逸”的生活,而在它直接顯示的“居留不動”的狀態。又,強調“懷居”者不足以為士,自然意味著士之所為應與“懷居”相反,如果“懷居”僅指貪戀安逸生活,那麼,是不是隻要願意過辛苦勞累的生活就足以為士了呢?當然不是如此,士之為士,必還有別的方麵的品性和表現,而且這別的方麵應該也蘊涵在“不得懷居”之中。把以上兩點結合起來,我以為,“士而懷居”的完整意思一定是:“士不誌在四方,反而貪戀家裏的安逸生活。”這樣,全章就是說:士要誌在四方,為國家效力,不可隻呆在家裏經營小家庭,否則,夠不上士。聯係到下一章,我這理解就更顯得符合孔子的意思了。

13-20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

子曰:“行已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

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

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

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鬥筲之人,何足算也。”

這裏把士分為三個等級,似乎是按道德修養情況劃分的:一等的“行已有恥”,即做一切事情都很謹慎,決不敢出格違禮,以致蒙恥受辱;二等的以孝弟聞名於宗族、鄉黨,三等的雖僅能做到言必信,行必果,可這是道德的底線,“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2-2)。但這恐怕是對孔子的誤解。這裏的區分標準其實主要不在道德的高下,而在事功、名聲的顯赫程度:最高等的是“使於四方”而又“不辱君命”者,即是才能出眾、名聲遠揚的人。這些人必是朝廷的大官,否則哪有出使國外的資格?次等的是宗族讚其孝、鄉裏誇其弟者,可見仍是德才兼備,名聲顯於一方之人,不過比最高等的,其影響範圍要小得多。這一類必為地方官員,因為在孔子時代,交通不便,信息阻塞,不在外做官,要在宗族、鄉黨有知名度也是很難的。最末等的呢?不能還是做官的人了。但既然也有德行,又仍然屬於士,那麼,雖是百姓一個,也要說是響當當的有德有才的大良民——“硜硜然小人哉”。很明顯,這個“小人”乃與“小人之德草”中的“小人”同義,是相對於“居上位者”而言的,即是指沒有官職的平民百姓,不是和有德行的君子相對,所以不含貶義;“硜硜”為擊石之聲,比喻為人執著、實在。有人先賦予“小人”以貶義,然後將“硜硜”解釋為“淺陋固執”,不但與仍然承認這所謂的小人為“士”相矛盾,也與全章語氣不一致,特別是同最後的問答不協調:正由於三類士都與官員相聯係,子貢才接著問:“今之從政者何如?”孔子必是認為他們連最末等的士都比不上,所以回答說:都是些度量狹小、才識短淺之輩(“鬥筲之人”——鬥和筲都是容量很小的容器),哪裏稱得上士。如果對第三類士真存鄙視之心,想加以貶損,說他們淺陋,哪會這樣說話?豈不自相矛盾?

通觀以上幾章,可以肯定了:①士首先要有德,要可以稱得上君子。這是必要條件;②士之為士,在於他們有知識、有才能,可以為政做官,揚名國外,顯於鄉黨,光耀祖宗,否則,“不足以為士”;③考慮到這幾章大概都是孔子對弟子們說的話,是教導學生如何進入仕途,以及當時的“學而優則仕”的社會實際情況,“士”也許是泛指當時的讀書人、知識分子。當時的讀書人、知識分子即使尚未做官,也是準備做官、爭取做官的,不會有人一開頭就立誌將來去做隱士。所以“士”也可以說就是“仕”,即官員,包括準備做官的人。因此,把“士”譯為“讀書人”、“知識分子”,雖未嚐不可,但顯然不夠準確。這怪不得譯者,因為現代漢語中根本沒有和“士”正相對應的名詞;但也要怪譯者:你不可以幹脆不譯,就說“士”嗎?

19-1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

後三項完全適合於君子,頭一項“見危致命”,即遇到危險可以豁出命來,連對君子也沒有這樣明確要求過,而四條都能做到才對於士“其可已矣”——才算是可以了。可見,士不僅是君子,而且是君子中比較好的。這“比較好”不必是指等級更高,隻是說具有了作為“士”才具有而為一般君子所不具有的那個特點,因此,士更珍惜自己的君子品德。在這意義上,君子是士的基礎、前提條件,即從邏輯上說,先要是君子,然後才成為士。

這一章是子張的意見,但肯定也是孔子的思想。

14-12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

這一章所謂的“成人”,從後文的規定性看,乃指具有多種美德的、全麵發展的君子,或者士,所以後來有人稱為“全人”,或“全德”。從後一“曰”中說“今之成人”看,前一“曰”講的“成人”應為“古之成人”。很明顯,孔子心中的古之成人的標準是非常高的,必須知、廉(不欲)、勇、藝、禮樂俱全,對今之成人的要求則低一些,甚至可說低得多,隻要正直(見利思義)、勇敢(見危授命)和即使長久地過窮困的曰子(“要”同“約”)也不忘記從前許下的諾言,就可以了——與上一章所說的“士”相比,三項有兩項全同。可見孔子貴古賤今,今非昔比的思想是很嚴重的。

“成人”在《論語》中僅出現這一次,不必視為孔子的專門術語,當他一時的說法就行了。

下麵幾章隻講到小人,未直接涉及君子,但對了解君子也大有幫助。

17-12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

“色厲內荏”已是成語,詞典上的釋義多為“外表強硬而內心怯懦”,李澤厚引《皇疏》的一段釋文更有意思:“小人為盜,或穿人屋壁,或逾人垣牆,當此之時,外形恒欲進為取物,而心恒畏人,常懷退走之路,是形進心退,內外相乖,如色外矜正而心內柔佞者也。”真是妙極了。這就是小人!小人就這樣。“君子坦蕩蕩”,自然不會如此。電視中常有這樣的鏡頭:一個壞人,至少是“有問題的人”,先拍著胸口保證自己是好人,沒問題,繼而手指到別人鼻尖上去,狠狠地批評別人如何如何,怎樣怎樣,而一待別人拿出某種證據,或提到某件他以為是絕對秘密的事情,或另外某個人突然出場,他就立刻腿發軟、臉變色,然後——不必我說了。這就是小人的形象化,形象化了的小人。生活中的小人倒不都這樣,但本質上確實是這樣。可不可以加一句:“君子反是”?

17-25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恐怕誰都有這樣的感覺:有些人,你和他親近一點,就是說,溫和一點,對他的錯誤寬容一點,他就對你沒有規矩,撒起嬌來,很有點“狎”了;相反,你同他疏遠一點,即對他嚴肅一點,對他的要求、督促緊一點,他就不大高興,你一走開就嘟嘟嚷嚷地埋怨起來。這種人,按年齡,顯然小孩子多些;按文化,當然文化水平低的人多些。按性別呢?是否女人多些?恐怕不好否認。從道德上看,這種人決不好說是壞人,但總不能劃入君子,隻好也稱為小人了。孔子這一章所說,就是對人們這種經驗、觀察的概括吧?現在,男人們常用孔子的這句話罵女同胞,這當然不對。因為孔子此語也並不是罵女人,僅在反映女子和小人——這“小人”嚴格說不是和“君子”相對,更像從年齡上說,即是指還不夠成熟的年輕人——的一種心理待征的表現。所以女同胞也不必憑這句話就大批孔子,認定孔子有輕視婦女的思想。李澤厚說:“這種心理待征本身並無所謂好壞,隻是由性別差異產生的不同而已,應說它是心理學的某種事實,並不必含褒貶含義。”我非常同意。講老實話,我還有點欣賞女人的這種心理特征,並且覺得大部分男士也是欣賞的,有些人還加以利用。所以我在這裏想提醒女同胞一句:你們不必否認這是女人,特別是女孩子的普遍心理特性,倒是要警惕這個特性被不懷好意的人所利用,因為正是這個特性使得女人容易被男人的“溫柔”所打動,以致或者輕信於人,或者為了獲得信任而輕易地以身相許。

但對於這一章也有必要補充一個意思,那就是上述心理特征應該說是居於“弱勢群體”中的人才會有的,是弱者的“存在狀況”在他們心理情感中的反映。女人多有這種表現,說明她們和“小人”一樣,長期處在弱者的地位。這在孔子時代更加突出,當時輕視婦女的思想一定是普遍存在的,孔子不會一點不受影響。所以認為這一章決不說明孔子有輕視婦女的思想,恐怕也說不過去。聯係到武王說他有十個亂臣,孔子因為其中有一個是女人,就隻承認有九個,更可以證明這一點(8-20)。不過,要求兩千多年以前的孔子有男女平等的思想,恐怕也過分了。

下麵這章的“鄙夫”有人翻譯為“卑鄙齷齪之人”,恐怕太誇張了,一則對於僅有後麵說的表現的人,還不能作如此嚴重的貶斥,二則這個理解同9-8章中的“鄙夫”的意思相去太遠,在那裏,明顯隻是指文化低、見識短的下層普通人,所以楊伯峻譯為“莊家漢”,李澤厚譯作“鄉下人”。這裏強調的雖是“鄙夫”的德性方麵,但孔子決不會視之為“卑鄙齷齪之人”。李澤厚翻譯為“粗鄙的人”,大概比較恰當。這種人顯然近似於“小人”,所以我把這一章也放到這裏來講了。

17-15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楊伯峻在“患得之”後加注曰:“當作患不得之。”我們就按這樣理解吧。這一章就是成話“患得患失”的來源。同事中有患得患失者,確實不好相處。不過,話又說回來,誰不患得患失?你覺得患得患失的人不好共事,你這樣“覺得”時不就是在“患”,你不就也是患得患失者嗎?可見,關鍵在於掌握“度”,批評人患得患失,其實是批評他“患”過頭了,竟采取了出格的保全措施。所以重要的是最後一句:“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為了保護自己,而不惜采用傷害別人的手段,這就不道德了,就讓自己掉到“鄙夫”也即小人的行列中去了。

19-12子遊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

子夏聞之,曰:“噫!言遊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

我把這一章安排在本書專論君子部分的最後麵,是因為這章的內容確實有點“總結性”。子遊說子夏的學生做些打掃衛生、接待客人之類的小事還可以,但未學到根本的東西,這怎麼行?這顯然是批評子夏教法不當,本末倒置,未把真正的君子之道傳授給學生。子夏聽了很不服氣,說是君子之道有很多方麵,像樹木花草一樣分門別類,哪些先傳授,哪些後講述,得有個講究,不可胡來,能從頭講到尾的,恐怕隻有聖人了。這自然是在為自己辯護,意思是:我的學生現在還不懂君子的大道理,那隻是因為我還沒有講到這裏來呀!“孰後倦也”,或者是“倦”乃“傳”之誤,或者這一句是說“哪一些後來就可以不講了”,即“倦”為“誨人不倦”的“倦”。“焉可誣也”是說:君子之道有很多方麵,你不循序漸進地教人,讓人分不清本末主次輕重,豈不是瞎說一氣了?“誣”的本義是說話虛妄不實,“欺騙”、“誣陷”是引申義。自然,這也暗含子遊那種批評是“誣陷”我子夏的意思。

確實,孔子所謂的君子,其規定性是很多的,我把論及的各章集中、分類並作些解說,隻是幫助讀者梳理了一下,“有始有卒者”,有待讀者自己進一步思考、發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