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內篇·人間世第四(2)(1 / 3)

孔子對“心齋”的說明歸結為一個“虛”字。這段話宗教味很濃,隻能“悟”,不可“言”,故而談不上有“真正的”或“準確的”理解,知道字麵意思也就夠了;但字麵上也不好懂,《今注》和《正宗》的翻譯差別就很大,還不好說哪個為優。我也隻能解釋一下詞義:孔子所謂的“聽”其實是“感知”的意思,即“耳”在這裏是所有感官的代表,“聽”指接受感性知識,並且他是把心齋歸結為用“氣”去領悟;所謂用氣去領悟,就是要排除所有感官和理性思維的認知作用,讓自己完全處於隻有“氣”的自然狀態,故稱為“虛”;“唯道集虛”中的“集”,是“達到”義(《國語·晉語一》:“多而驟立,不其集亡。”韋昭注:“集,至也。”),不是說“集中、聚集”;所以“心齋”意味著人進入到了“道境”,或者說,是人進入道境的途徑。由此可知:“道”是正麵的、肯定的表述,是境界,是目的,是歸宿;“虛”是消極的、否定的說法,是人在清除了作為世俗存在物的一切欲念之後的存在狀態;“心齋”就是讓人通過“虛”去達到“道”,因而具有指令性,近乎一種“宗教行為”,要借用宗教術語中的“齋”字來表達了——“齋”意味著“戒”,是要你不做什麼,即“要的”是“沒有了什麼”的狀態,傅佩榮先生將“心齋”這個專門術語譯作“心的齋戒”,自然不妥,但說明他看出了,“心齋”帶有“指令性”,是“練功夫”,不就是目的。姚曼波女士說:“‘心齋’的目的是要讓精神從世俗的觀念和紛擾中超越,提升到道的高度——超越一切狹隘的觀念,從高遠而超越的天地精神高度,審視世間的一切,才不至於被紛紜變幻的世間萬象所迷惑,才能從容應對。”這是領會得很準確的。

還請注意:(1)“耳止於聽,心止於符”兩句,不是指令如何使用耳與心,而是告訴你要做到“耳不聽,心不想”,此即頭句說的“一誌”(“止”為“停止”義;“心”的功能是思考、推論,以求得與某個標準相“符”的結論,所以“心止於符”實即停止理性思維活動)。(2)“虛而待物者也”的“待”是“對待”義,“物”指作為主體的人的一切對象,即客體,“而”字和“已而為知者”句中的“而”字一樣,起連接狀語和中心語的作用;故“虛而待物”其實是取消主體與對象、客體的對立。(3)因為“氣”是無色無形無味無聲的,正好和感性地設想的“虛”相通,幾乎等於“虛”了,故而“聽之以氣”就是說“虛而待物”,後麵兩句乃是對它作具體說明,所以我在後麵用冒號。(4)因此,“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不是判斷句,它的前三字應理解為“聽之以氣”句的“替代說法”,因為在這裏插入一個“氣”的定義句,是毫無道理的;注家們隻顧按字麵翻譯,是對讀者不負責任——說句題外話:用實際上可以感性地把握的概念,去表達純粹的抽象概念,這是人類思維發展的必經階段,中國人在這階段上停留的時間比較長,由於漢字既表音,又表形,還使得中國人在這方麵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因此,這成了中國古代思維的一大特點,應該說,這個特點是優點和缺點並存的。中國人對問題不喜歡作純抽象思辨的探討,但長於從整體,全局上把握對象,是否與這個特點有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奧義》對顏回問話的理解,頗令人吃驚。它作的轉述是:“既然夫子承認弟子往諫無罪,隻是無詔往諫不僅無效,且有危殆,那麼弟子該怎麼做?”“吾無以進矣”不明明是說“我再想不出招來了”嗎?怎麼變成了這意思?可以這樣隨心所欲地按自己的“需要”去解讀原文,並以此聲言唯有自己發現了原文的“奧義”嗎?

對孔子教誨心齋的這段話,《奧義》則是這樣轉述兼解說的:“專一你的心誌!不要用耳朵傾聽,而要用心靈傾聽;不要用後天成心傾聽,而要用先天德心(氣)傾聽。耳朵僅能傾聽人籟地籟,德心方能傾聽天籟的符征。用德心傾聽必須德心衝虛,方能獨待彼道。天道隻會進入衝虛的德心。修煉德心使之衝虛,就是心齋。”讀這種解說,我的感覺是:(1)增加了太多的解說者自己的意思;(2)不見得比原文更好懂,甚或更不好懂;(3)因此,你簡直無法反駁它,但又不願認可它就是對於原文的準確詮釋;(4)所以這種解說永遠都隻能是“私人的”,不會成為社會的共同思想資源、精神財富;(5)從“解說態度”方麵看,難免給人以“讓原文服從我的解說需要”的印象,就這段解說文字而言,原文的三個“心”字被分別訓為“心靈”、“成心”、“德心”;原文“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是並列關係,解說則成了“僅能……方能……”的關係;原文是“唯道集虛”,解說中變成了“道唯集虛”或“道集唯虛”的意思,等等,就都給我這種印象。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有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

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顏回極有悟性,馬上領悟到了,心齋的根本在“虛”,作為一種修養途徑,其實就是要求進入“無我”或者說“喪我”的狀態,於是說:當我未能達至心齋時(“未始得使”),我會感到有個我存在(“實有回也”),一旦達至心齋(“得使之也”),我會感覺不到有我了,這就叫“虛”了吧?——這問話中前一“之”字表示假設,相當於“若”,後一個指代“心齋”;兩個“得”字是“可能”、“能夠”義;兩個“使”字是“使用”的意思,前一個省去了賓語“心齋”。

孔子對顏回立刻領會得這樣準確十分欣賞,稱讚說:“對極了。”接著就又“吾語若”。由於顏回已經把握了心齋的要領,這繼續“語若”就不再是講“心齋”是什麼,而是具體教誨顏回如何在衛國具體運用“心齋法”了。後麵“語出”的話確實難懂,說解極多,但明確了這一點,就至少“在方向上”不致發生誤解。我的理解是:頭句中的“其樊”、“其名”的“其”,是指代衛君,故是首先概括、預告總的好結果:(隻要你能達至心齋)你就能夠既完全按照他的規定行事(“入遊其樊”),同時又遊刃有餘,根本不感到有他存在的限製(“而無感其名”,“名”通“命”)。接下直至“則幾矣”的五句是講如何具體表現:他(衛君)聽得進你的話,你就說(“入則鳴”),他不願聽的,你就不說(“不入則止”);既不建議他去做什麼(“無門”),也不勸阻他不做什麼(“無毒”),隻是一門心思地堅守你的原則(“一宅”),完全隨順事情的自然發展(“寓於不得已”)。這樣表現就行了,足夠了(“則幾矣”)——“無門”意味著不出門,此處喻指不主動向“上”提建議;“無毒”在這裏和“無門”對言,當是指“不勸阻”:“毒”、“杜”、“督”同音,“無毒”可能是“無杜”或“無督”義;“毒”有“毒死”義,從“無毒”也可直接引申出“不使……停止”的意思;“一宅”的“一”是“完全”義,“宅”用作動詞,意為“居留、守住”,賓語可理解為“抱定的原則”,省略了;“不得已”是“不主動追求什麼,隻是順勢而動”,也即“因任自然”的意思;“幾矣”的“幾”相當於“盡”。對“無門無毒”一句,《正宗》作了個注:“毒:藥。‘無門無毒’是針對上文‘醫門多疾’說的。顏回自比醫生,要用藥把衛國的病治好。孔子說的‘無門無毒’是說,你不要把自己看成是醫生的家門,也不要把自己的主張當成能治病的藥。要去掉這些主觀想法,聽任自然。”我以為此說可取,且同我的上述解釋相通,不少注家都采用此說,我不采用而另作以上譯解,是為了又“聊備一說”。

“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這幾句更難懂,沒有哪個人哪本書基本上解說對了。按我的理解,這是一起陳述一個觀點,直接表達這觀點的是第三、四句,意思是:有意圖的作為容易導致作假,必有欺詐;出自天性的表現根本無須作假,沒有欺詐:“人”與“天”對言,故前者是指人的後天的自覺意圖,也即所謂“成心”,後者指人的先天本性;“為”相當於“被”;“使”有“命令、支配、役使、使喚”等意思;兩個“以”字都是“用”或“憑借、依仗”義。於是返回來可知,第一、二句是為引出這觀點先作比喻:“跡”指外出走路留下的腳印,外出總有目的,要達到目的就得憑借一定的手段,“絕跡”(滅跡)就是想不讓人通過手段、憑借發現目的,也就是作偽;根本就不出去(“無行地”),就沒有腳印,就無須作偽了。所以前四句中的“易”與“難”都不是就達到行為的結果而言,而是針對行為的發生說的,就是說,不是講實現目的的易與難,而是講產生動機的易與難。對這一點,注家們似乎都未注意到。第五、六句和第七、八句是對這個觀點作指證和推論:飛和知都得有所憑借,說明人的任何目的、意圖都離不開手段、憑借,可見正是目的、意圖本身導致人的弄虛作假,因此也就唯有放棄目的、意圖才能杜絕作偽。所以這八句是一起說明:你想取得別人信任,讓他認同於你,唯一有效的途徑是不存主觀意圖,純按自然本性行事。很明顯,從方法上說,這就是“虛己”也即“心齋”,從理論根據上說,這是設定了:人總要守住自己的本性,不願接受別人的安排,因此你別想把你的意圖強加給他,但正因為如此,他又可能接受、認同你的出於自然本性的表現,因為人的本性是相通的。這思想正是《養身主》啟示的思想,也是《莊子》全書宣揚的思想——張鬆輝先生對“絕跡易,無形地難”做完考辨後結論道:“意思是說,一個人生活在世上,要想不做任何事情很難,但把事情做好,不給別人留下把柄,還是可以做到的。”在這裏說上這樣一句同上下文不大沾邊的大道理,可能嗎?

“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這收尾的幾句是說應用“心齋法”將取得怎樣的成功和該如何理解這個成功,《正宗》的譯文具有代表性:“你看那空缺的地方,空虛的房子裏自然就產生白亮,吉祥會停留在靜止的心室裏。如果心室不能靜止,這就叫作坐馳(坐著跑了)。假如真的能夠收視返聽,排除心智,鬼神也會來進住依附,更何況是人呢?這是感化萬物的方法,也是禹和舜把握的要領,伏羲和幾蘧終生奉行的法術,更何況是那些芸芸帝王呢?”我以為,既然說“這是感化萬物的方法”,理當也交代一下萬物所以會受到感化的原因,可從這譯文看不出這原因。其實,前三句就是講這原因,因為這三句乃是描述“心齋者”給予別人的印象,就是說,開頭的“瞻”字的主體不是“行心齋者”其人,而是他的觀察者,亦即他想要去“感化”的對象。要我翻譯前三句的話,將是:人要是看到某人心地坦白,對自己毫無所圖(“闋”即“空隙”,“彼”指“對方”),就將去除對於那人的疑慮和戒備,心裏升起光亮,產生安全幸福之感(第一句和第二、三句間是因果關係;“虛”為動詞;前一個“止”是“停留”義,後一個通“址”(但我更懷疑後一“止”字原本作“之”,音同而誤,或者原本沒有,抄寫重複而誤。《奧義》據俞樾等人說改作“也”了)。這種情感是人對別人產生信任的心理基礎,是向對方“趨同”的前奏。所以接下說:如果這種安全幸福感延續下去(“不止”),是會令人倍感欣慰、興奮,以至心馳神往的(“夫”為代詞,指代前述“安全幸福之感”;這個“且”相當於“若”;“坐馳”的字麵意思是“身坐而心馳”,這裏意指自己沒有主動做什麼,僅因別人對自己無所圖謀而獲得精神上的解放、輕鬆、快樂)。這是說得非常實在的,人人都會有過這種經驗,說明作者對於人的“交際心理”有著細心的觀察,對於時刻都在琢磨別人對自己有何圖謀,並因此而陷入無窮痛苦的“日以心鬥”的人們,了解得十分深切。由於人都是這樣去對待和接受別人的,所以結論是:“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這是說:隻要努力做到多反省自己(“耳目內通”),徹底去除對別人的任何圖謀之念,決不玩弄心計、權術(“外於心知”),那麼,即使是厲鬼惡神也會前來你家與你結交,何況是人呢?——“徇”是“徇私”的“徇”,“謀求”的意思,故多訓為“使”。又,張鬆輝先生說:“‘坐馳’即靜坐而奔馳,是指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這與我的理解完全相反了。

最後幾句是對“心齋”導致的“耳目內通、外於心知”的處世待人態度作個評價,並歸結到顏回去衛國該如何表現的問題上,以結束全文:這是萬物相互感化的共同規律,是明君禹、舜據以獲得人心的關鍵,古聖伏羲、幾蘧行事的最高原則,凡庸之輩難道反而可以不需如此就能獲得普遍信任嗎?——“紐”是器物上用以提攜或係繩帶的部件,故可用以比喻事物的關鍵、樞紐,或助人獲得成功的根本依據;“行終”和“紐”並提,自當也是指對人行事具有根本意義的主觀條件,再考慮到“行”、“終”二字的含義,所以我把它翻譯為“行事的最高原則”;兩個“所”字,隻好視為沒有實義的語助詞了;“散焉者”,一般都理解為指謂平庸之君,我以為既然是教誨顏回也應采取這種待人態度,就該寬泛地理解為指謂一切凡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