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內篇·人間世第四(3)(3 / 3)

二、在末句,櫟社樹把匠石稱做“散人”,顯是針對前麵匠石稱它為“散木”而發的反唇相譏之言。但匠石是大有用處的,怎麼可以說他是無用之人呢?可見“散木”之“散”隻是說對人無用,是站在人的立場評價櫟木,故而櫟木可以站在它的立場,也評定匠石為散人,而這自然是從匠石因為對人有大用就必將被人折磨得不能終其天年這個方麵立論的。於是又可以知道,前麵的定語“幾死之”並不意味著在櫟木看來,此匠石年紀很大,已是垂暮之人,它的根據乃是它抱定的“凡是對人有用的,都不能享其天年”的觀點。因此,我將“幾死之”翻譯為“死到臨頭的”。在這裏,莊子是自覺地把價值觀的相對性和價值判斷可能有的對立性問題,清楚明白而又尖銳地提在了人們的麵前。這才是這個寓言的旨趣所在。但正是這個要點尚未受到注家們的重視,甚至沒有被明確地揭示出來。

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

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喻之,不亦遠乎!”匠石醒來以後,對這個夢作分析(“診”)時,徒弟說:“(那櫟社樹)它追求的(“趣取”)既然是對人無用,為什麼要充當社木呢?”(這個“則”表示對比,相當於“卻”。)匠石馬上製止道:“閉嘴(“密”有“靜默”義,此處作動詞)!你懂什麼!匠石為什麼這樣嗬斥徒弟?下文就是作這個說明,但對這個說明存在極大的誤解。

1.“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正宗》作了兩個注:“直:隻。寄焉:寄身於此。”“以:因。為:被。詬(gòu構):辱罵。厲:病。句謂,因此才被不了解自己的人指責辱罵。”翻譯為:“它也隻不過是無奈地找個寄身之處,以至於被不了解它的人指責辱罵。”《今注》隻給“詬厲”作了個注,譯文則是:“櫟樹也不過是寄托於社,使那些不了解它的人訾議它。”從譯文看,它似乎是把“以”解釋為“以便”,故而對兩分句之間關係的認定,同《正宗》不一樣。我以為,在總體上,兩書對這一句都理解錯了。從上文可知,櫟樹是要通過對人的“無用”來求得生存下去這一對己之大用的,但充當“社樹”,這也滿足了人的一種需要,即也是一種對人有用的表現,足見櫟樹自相矛盾,而且虛偽。徒弟就是針對這一點而提出“為社何邪”的質問。《正宗》說它是“無奈地”這樣做的,並已經遭到了報應(被人辱罵),顯是認為匠石憨厚,對櫟樹抱著體諒的態度,故不讓徒弟說下去,不讓揪住人家小辮子不放。但這理解毫無道理,因為這裏並不存在“無奈”的情況,要實現“對人絕對無用”以“自保”這個目的,長到杳無人煙的偏僻地方去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做社樹呢?因此我想另尋他解,終於想到有名的“晏子使楚”中的名句:“嬰最不肖,故直使楚也。”其中“直”是“恰好、正適合”義。把“直”的這個義項用到這裏,並按《今注》的譯文,將“以”理解為“以求”、“為了”,匠石說這兩句的意思就是:它(櫟樹)正是要長在這地方的,以便引得不了解它的人來辱罵它。依這理解,匠石嗬斥徒弟的原因就是認為徒弟根本不懂人家的深意就提出如此幼稚的責問——因此,我將“若無言”翻譯為“你懂什麼!”怎樣說明這個“正是要”,同時又不使櫟樹陷入自相矛盾呢?則可從下文找到答案。

2.“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正宗》翻譯為:“它要是不做土地祭壇上的神樹,不早就被人砍掉了嗎?”《今注》的譯文隻是文字不同,意思沒有差別。按兩書對前文的理解,這是說櫟樹為了求生隻得如此,仍然是原諒的話。照我的理解,則後麵還有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那它不就達不到目的了?——這裏,“翦”為“除滅”、“殺戮”義;“有”是“獲得”義,後為及物動詞,故也可說是相當於“被”。

3.“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喻之,不亦遠乎!”這末一句,《今注》、《正宗》又是理解相同而譯文有別,就也隻引《正宗》的了:“再說,它保護自己的方法與一般人不同,你用一般人的常理去理解它,那不相差太遠了嗎?”原文明明是“其所保與眾異”,怎麼變成了“其保與眾異”的意思了?這隻能說是作者為了迎合自己對上文的理解和翻譯,就有意地、當然也是被迫地對“所”字視而不見了。按我的上述思路和理解,這個“所”字就好講了。原來,匠石是說,櫟樹之所以特意長在土地神祭壇這個人們最常來往的地方,就是要讓盡可能多的人看到它,並且因它而領悟到:隻有無用,才能活得長久;要得享天年,最好的辦法是爭取對別人無用。就是說,它“所保”的不僅僅是它自己的生命,更是“眾生”的生命,因此,它不惜“自相矛盾”,更不在乎別人的辱罵,還正是要利用這個自相矛盾,促使人們在辱罵完後進行思考。偉大的無私者的這個目的,當然與世俗的、自私的“眾(人)”的理想目標大不一樣,徒弟提出那樣的質問,乃說明他是從後者的狹隘的道理(“義”)出發去推想(“喻”是“了解”義)櫟社樹的偉大目的與品格,當然遠遠不可能達到正確的了解(“不亦遠乎”)。可見在這個寓言中,匠石不僅是世俗的功利價值觀的代表,而且因此又正是櫟社樹所要“喚醒”的人的代表,莊子就是要借櫟社樹來批判、教育這些人。

現在知道了,與其說這個寓言是要宣講“無用之大用”的道理,不如說它是要喚起人們的覺醒,即讓大家去思考這個道理,亦即這個道理所依托的現實。

對這櫟社樹寓言,《奧義》做了很多頗具深刻性的分析,例如它說:“櫟樹之有用無用……專指對‘廟堂’是否有用”;“‘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邪’質問:人與人是平等的道生之物……同為道生之物,卻自居高於‘物’,正是俗君僭主及夭閼大知的悖道立場”;“‘物莫不若是’闡明:由於廟堂價值觀被‘眾人匹之’,偽道已被俗見普遍接受,因而無人質疑為廟堂所用、被刑名斧斤是否合理,而是視為天經地義的人生宿命,於是無不主動被動、有意無意趨近刑名斧斤”;等等。

但對匠石弟子之問的理解,《奧義》仍有失誤。它這樣轉述匠石斥弟子的話:“閉嘴!不要說了!櫟樹寄身廟堂,任憑不了解他的眾人詬罵貶低,是因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倘若不寄身廟堂,就難免被斧斤宰割。況且櫟樹之欲保與文木不同。文木僅求保身,櫟樹誌在葆德。你用事君之義毀譽櫟樹,豈非差得太遠?”且不說對原文“直寄也,以為……”的理解不合原意,“是因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這個解釋,是原文中沒有而強塞進去的,更重要的,是替莊子做的這個解釋不能成立。因為這裏並沒有什麼“不可奈何”,也談不上“安之若命”:前麵說了,僅為逃避斧斤宰割,長到荒無人煙的地方去就是了,何必長到這裏來充當社樹?來這裏是它自選的,非外界的安排,怎麼是“命”了?又,說“文木僅求保身”,這不公平:堅行“事君之義”這個“廟堂價值”的人,不僅僅是為了保身,是也可以為國為君豁出命來的。

解說完這一章,我又不免作想:像本章末一段這樣的文字,要完全讀懂,領會作者的真意,確實不容易,注家難免出錯,因此我們發現他們的注解、翻譯“不通”時,應該給予“理解的同情”,並且對於自己的理解不可以太自信。

]五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將隱芘其所。

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這段話隻是頗多少用、難見、含義可以猜到、讀音不好確定的“難字”,意思就是字麵上的,所以我又隻作翻譯了:南伯子綦來到商那地方的一個山丘上(一般認為“商之丘”即當時宋都商丘)遊覽,看到一棵大樹,長得與眾不同:可以將上千輛四匹馬拉的大車集結在它下麵遮陰。子綦說:這是什麼樹呀?其材質一定很特殊吧?他抬頭向上看它的枝丫,都彎彎扭扭的,不可以用來做房屋的棟梁;俯身向下看它的大根,則周圍全是裂縫,不可以用來製作棺材;再舔舔它的葉子,覺得會使人口爛嘴傷;聞一聞它的氣味,更感到會讓人頭昏腦漲,三天都好不了。於是子綦說:這真是棵無用的樹,難怪長得這麼大。啊,恐怕神人都沒法給這棵樹派上用場了!——其中“難字”,意思可從譯文得到了解,讀音,一般讀者大概不會要求掌握,我就不作交代了。

末句“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值得討論。《今注》盡管把逗號打在“神人”之後,譯文還是以“神人”為主語:“唉!神人也是這樣顯示自己的不材呀!”這是把“以此”理解為“以這種方式”,視“不材”為一個動詞性的結構。《正宗》翻譯為:“嗬!正因為如此,神人才追求不材吧!”這是把“以此”理解為“因此”,“不材”是“追求不材”的意思。這兩種理解在字麵上也說得通,但我感到,這意思來得有些突兀,說不清為什麼要加上這樣一句。因此,我把這句中的“以”理解為“認為、以為”的意思,作了如上的翻譯,直譯則是:啊,恐怕神人也會認為這是棵不材(無用)之樹的!這就承接了上文,是總結性地斷言、宣布那棵樹確實絕對地無用了。

關於本則寓言的寓意,一般都同“神人無功”的說法聯係起來分析,《奧義》就也將末句標點為:“嗟乎神人,以此不材。”評論時則無視“以此”二字,徑直按“神人不材”作解說,並同《論語·為政》中孔子說的“君子不器”相類比,說:這是“‘神人無功’的變文演繹,‘不材’即‘無用’,‘無用’即‘無功’”。還與上一寓言聯係起來,說:“莊學真諦進一步主張,為了避免‘與人為徒’對君主被動‘曲拳’,應該像商丘大木那樣‘與天為徒’地主動‘曲拳’於江湖,遠離廟堂。”這樣講倒是指明了寓意,也似乎合符莊學主旨,但我不禁要問:為什麼還要“曲拳”而不“伸展”呢?難道遠離廟堂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神人無功就是不材、無用的話,神人的價值又是什麼?神人是指僅有所謂自我價值而絕無所謂社會價值,而且其自我價值僅僅在於“活得長久”的人嗎?因此,我不認同這種理解。《感悟》也從“神人無功”方麵去領會,發感悟,說:“‘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說此木之大,因其不材,這是直接的感受。由這個感受而升華的感悟則在於,能指出‘以此不材’乃神人,即‘神人無功’之意味。也就是說,‘以此不材’是體‘道’悟‘道’的結果。”恕我直言,這話我讀不懂,我估計也沒有人讀得懂,並據此要說:作者寫出這種文字來,必是因為其實沒有感悟到什麼而又必須寫點什麼。

我最後認定:要同上一則寓言聯係起來思考本則寓言的寓意,這是對的:櫟社樹寓言是要喚起人們思考“越是無用就越能保全自己”這樣一個殘酷的、不合理的現象的社會根源,因此,承載“無用之用”這個思想的櫟社樹,還必須對人具有充當社木這樣一個非實際用途的用途,好使它能夠出來“現身說法”;本則大木寓言進了一層,告訴說:如果連非實際用途的用途都沒有了,那就徹底無用了,將不但能夠保全性命得以長壽,還不會遭人詬罵,即是徹底的、完全的“為己的存在物”,自然,這就要遠離社會,甘於寂寞。就因為如此,這兩個寓言被安排在一前一後,前者長在人們聚會的社壇之地,圍觀者甚眾,後者隱處荒野之中,得見者極少;前者有櫟社樹托夢出場的情節,後者無須也不能讓大木開口;前者讓抱著儒家價值觀的匠石來作評論者,後者請出道家發言人子綦來作觀察員;從而對比地顯示:對他人有用,和對自己有用,是反變關係。這個“他人”,自是指的或者說隱射“廟堂”。因此,這裏確實反映了莊子對當時統治者的強烈的不滿,和堅決的“不合作態度”。按這理解,子綦最後那句感歎兼總結、宣言的話,就該是我理解、翻譯的意思,與“神人無功”並沒有直接的聯係,就是說,這裏著眼的僅是神人本事大、最有能力發現和利用物的有用性能這個方麵,不涉及他的“無功”亦即不求有用的方麵,因為這裏需要喻示的僅僅是:你像這棵大樹一樣地絕對無用了,廟堂本事再大,也無法加害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