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內篇·德充符第五(1)(2 / 3)

對常季這幾句話,特別是其中的“常心”,注家們的理解頗不一致,例如《今注》的譯文是:“王駘修己罷了,他用智慧去理解分別一切的心,再根據這個心返回到不起分別作用的‘常心’,為什麼眾人會歸依他呢?”而《正宗》卻翻譯為:“王駘的自身修養,是用他的智能覺察出自己的心神,再用自己的心神覺察出萬物共同的心神。那麼,萬物為什麼會聚集在他周圍呢?”兩書的翻譯有個明顯而又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不能讓人讀懂,因此也就簡直不能分析它的對錯。

《奧義》認為:“‘以其知得其心’即自覺,認知自己‘為道驅使’的真德之心;‘以其心得其常心’即覺他,認知眾人‘為道驅使’的真德之心。”這個說法,也隻有《奧義》作者自己能夠讀懂。

仲尼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於地,唯鬆柏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堯、舜獨也正,在萬物之首。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征,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嚐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我先做個翻譯吧:(因為)正如人不會把流動的水當鏡子照,而是把靜止的水當鏡子照這一情況所啟示的:隻有自身靜止的東西才能夠把他物的形象、容止反映出來。生長在地上的東西中,唯獨鬆柏品性純正,始終如一,故而冬夏常青;得天獨厚的人類中,唯獨堯舜品質純正,始終不渝,所以成了眾人的領袖。可見隻有始終保持自己的本性純正不變,才能引導、促使天下眾生也心性純正。因為堅守自己的本性,乃是勇敢無畏的源泉和保證,以致勇士單獨一人,也敢雄赳赳地衝入千軍萬馬之中。僅僅是為了求得好的名聲而自我約束的人尚且能夠如此,何況是包容天地、含藏萬物,隻不過把自己的形體當寓所,把耳目看做存在的象征,因而視心智所至的一切為同一,從未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人呢?這樣的人,他將隨時可能升進到更加高遠的境界,人們跟隨他就是這緣故,但他自己是不會把外人如何對待他放在心上的——說明如下:

1.“唯止能止眾止”,前一“止”字無疑是名詞,指自身保持靜止的事物;第二個是用作及物動詞,“留下”義(由“使停止”義引申而來);後一個又是名詞,與前句聯係起來考慮,顯是指人在水中照出的影像之類,但不會就是指人影(因為這一句是用來解釋前一句,陳述的應是較一般的原理),還可以包括例如地上的腳印、牆上的畫像等。但又不好譯作“痕跡”,於是我翻譯為“形象容止”了,雖仍很不滿意,但“盡力”了。孔子首先說上這樣一句,是因為這一句其實是總領,說:人們追隨王駘,就像人們都隻到靜止的水那裏去照相一樣,換言之,乃因他保住了他的本性不變。下文不過是這意思的展開。

2.“幸能正生,以正眾生”,《今注》的譯文是:“幸而他們能自正性命,才能去引導眾人。”《正宗》的也差不多:“有幸而能端正自己的性命,才能使眾生的心性純正。”這意思好像同上下文都銜接不上。我以為,這兩句其實是解釋上兩句說鬆柏、堯舜得以“冬夏青青”、“在萬物之首”的原因,這原因當不會是“(端)正性命”,所以我認定兩個“生”字是指人的本性、本質,再考慮到“生”字原本有“本性”的義項(在解說《庖丁解牛》的末一句“得養生焉”時已講過),隻是後來使用這義項時寫作“性”了,就決定翻譯為“本性、心性”了。又,“幸”在這裏恐不是“幸而”、“有幸”的意思,這兩句是表達一個必要條件假言命題,故“幸能”是說“隻有能夠”,後句頭上的“以”字也是“能”義(《孟子·滕文公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兩個“以”字都訓“能”),為了不重複“能”字,就改說“以”了。

3.“夫保始之征,不懼之實”,其中“始”自是初始的意思,這裏是名詞,指初始時就具有的東西,因此又必是指的本性。事實上,“始”有時就相當於“生”(《禮記·檀弓下》:“喪禮哀戚之至也,節哀順變也,君子念始之者也。”鄭玄注:“始,猶生也。念父母生也,不欲傷其性。”不過這個“生”是用作動詞)。因此,這兩句應是說,保持自己天生本性的表現(“征”是“表征”義),是勇敢無畏的實在內容,即前者對後者具有根源性。這意思不但是承前文作發揮,又正是後句說勇士“雄入於九軍”的根據。這兩句,《今注》的譯文是:“能保全本始的征驗,才會有勇者的無所畏懼。”“本始的征驗”讓人讀不懂。《正宗》是連同後兩句一起翻譯為:“能保持起初的信念,具有無所畏懼的品格的人,哪怕是一個勇士也敢無所畏懼地衝入千軍萬馬之中。”這就與原文相去甚遠了。

4.“而況”開頭的長句,實是說像堯、舜、王駘這樣的人必然比上句說的勇士更加勇敢無懼,“者”字前的話則是說明“更加”的原因,據此,“官天地”和“府萬物”應是結構相同意思一樣的,加之“官”本是指館舍,和“府”為同義詞,故我翻譯為“包容天地,含藏萬物”。這是說的他們的視野、氣度、境界與常人不一般,即是說他們達到了“唯道集虛”、“道通為一”的修養水平;接下的“寓六骸,象耳目”,則是講這樣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的肉身和感官,兩分句的結構也相同,“寓六骸”是說“把六骸當寓所”,“象耳目”自應是說“視耳目為自己的象征性的存在”,因為從“象”的“形象”、“想象”、“模擬”等義項都可以引申出“象征”的意思來。這樣的人當然也就是前麵說的“物視其所一”的人,所以接下的“一知之所知”是把“一”用作及物動詞(和前麵的“寓”、“象”一樣,是所謂的意動用法),將“知之所知”的一切當做同一而無區別的存在的意思(“知之所知”,一般都認前一“知”為名詞,指心智、智慧,後一“知”為動詞,“知道、認識”的意思。我采納這理解,但我更傾向於認為後一“知”本作“至”,音同而誤)。生和死的問題自然是“知之所知”的,所以這“同一”也包括生和死的同一。於是又可以肯定,再下麵的“而心未嚐死”是說沒有思慮過死的問題(“嚐”是“品味”義),就是說,由於認為死生同一,死也是生,故而根本不會把生死放在心上——對這段話,《今注》和《正宗》的理解同我的理解多有不同,例如“一知之所知”句,兩書就分別翻譯為:“天賦的智慧能夠燭照所知的領域”、“能把眾人的認識統一到道的同一之中”。但限於篇幅,就不多征引了。

5.“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這最後三句顯是作總結,明確而直接地回答常季“物何為最(聚)之哉?”的問題,所以第二句是個判斷句,其中的“則從”是“效法並跟從(他)”的意思(“則”有“效法”義,《史記·夏本紀》:“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禹。”),“是”為代詞,指前麵說的那些道理,單獨翻譯這一句,該是:人們之所以學習他,追隨他,原因就在這裏。末一句是順便說明一下他自己對這情況的反應、態度,故而其中的“物”字應就是常季問話中的“物”,指學習、追隨他的人們,自然,抽象化為指謂有很多人追隨他這個情況、現象了,所以我作以上的翻譯。難解的是頭一句:“擇日”,字麵義是“擇個日子”,《正宗》就這樣翻譯,可也有人說是“再過些日子”的意思;我認為,這個“擇”是借作“懌”,或就是“懌”字之誤,“喜悅”義,“懌日而登”即想在哪天登就在哪天登。“登假”,多說是“登升”、“升至”義,即認為“假,通格,至義”,《今注》則認為“假,猶遐也”,“登假,升於高遠”;我從《今注》。我對這三句中的“則”、“物”和“擇”以及上句中的“嚐”字的理解,是“空前的”,我為此又高興又惶恐。

對這段話,《奧義》又有令人吃驚的看法,先說:“首句‘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總領,‘鬆柏’隱喻‘止水’,‘堯舜’隱喻‘流水’,然後以‘幸能正生,以正眾生’承接首句,闡明褒鬆柏、貶堯舜之旨。”這真不知是從哪裏看出來的!後又說:“《德充符》借孔子之口對舉‘鬆柏’、‘堯舜’,旨在褒鬆柏,貶堯舜。”理由是:“《逍遙遊》已明言至人之‘塵垢秕糠’足以‘陶鑄堯舜’,倘若堯舜在萬物之首,至人居於何地?《齊物論》已明言‘萬物齊一’,上文又重言‘萬物皆一’,倘若堯舜‘在萬物之首’,萬物如何齊一?”這樣不顧原文中“墨寫的黑字”,而從其他篇中摘引一些話來進行推論,並視為充足理由,而不是作為旁證,哪裏是研究《莊子》的正確方法與態度!我真不知道,要是有人反問:你為什麼不反過來用這裏和其他篇中褒揚堯舜的話去否定貶抑堯舜的話和有關的論斷?你為什麼不提問說:“倘若有至人、聖人存在,萬物如何齊一?”你為什麼不根據上文說“肝膽,胡越也”,來證明莊子認定“堯舜眾生,天地也”?《奧義》作者將怎樣回答。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

申徒嘉和子產都實有其人,後者是鄭國的賢大夫、執政大臣;伯昏無人則是虛構人物,有注家對這名字的含義作過說明,但與整篇寓言內容無涉,不必計較。

這段話是說,申徒嘉是個受過刖刑的人,卻(“而”)和當時的執政大臣子產一起師從伯昏無人(這說明伯昏無人不歧視任何人)。子產對申徒嘉說:“(課後)要是我先出去,你就等一下再走;要是你先出去,我就等一下再走。”第二天,兩人又在課堂上同坐一席,子產就對申徒嘉說:“我先出去,你就等一下;你先出去,我就等一下。如果我現在出去,你可以等一下再走,還是不可以?況且你見執政大臣都不回避,你是跟執政大臣一樣大嗎?”——從末句可知,子產身份、門第觀念很重,他是怕人看到他與申徒嘉這種既無地位又形象不好的人走在一起會丟了麵子,才提出兩人不同時出進的“要求性建議”的。順便說一下:“今我將出”句頭上的“今”字,同時起連詞的作用,即含“如果”的意思;“其未邪”句頭上的“其”字是表示選擇關係,相當於“還是”;“違”本是“離開”義,在這裏自然以翻譯為“回避”最為傳神,因為這就把子產的傲氣給表達出來了。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申徒嘉的回答真妙:我們先生門下怎麼會有像你這樣的執政大臣呢?您能憑著您是執政大臣就看不起人,並為此感到高興嗎?諺語說:“鏡子明亮就會灰塵都停不下,灰塵停下了鏡子就不明亮,久與賢人相處就不會有過失。”既然您現在崇敬的人是我們的先生,那麼,您還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正是一個過失嗎?——有三個地方值得討論。

1.頭句中的“固”字,相當於“胡”,“何以”的意思。《莊子·天地》:“汝將固驚邪?”俞樾平議:“固,讀為胡。胡、固並從古聲,故得通用。”這一句,《今注》、《正宗》的譯文分別是:“先生的門下,有這樣的執政嗎?”“在師傅的門裏應該有像你這樣擺譜的嗎?”前者有意忽略了“固”字,後者頂多能同“固”字的“本來”這個義項掛上一點鉤。

2.我以為,第二句是承上句繼續作反詰。申徒嘉當不會太露骨地貶低子產,所以其中“而”字同“能”,“能夠”義;“之”則相當於“以”;“後人”是“把別人看做是落在自己後麵的人”,即“瞧不起人”的意思;“悅”(今本作“說”)是以“子之執政而後人”這整個主謂結構作賓語。這一句,《今注》譯作:“你炫耀你的執政而瞧不起人嗎?”《正宗》譯作“你是樂意自己當了官就占個上風的人嗎?”顯然都理解得不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