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共產黨員,沒有比看到群眾的笑臉更幸福,沒有比聽到群眾的哭聲更痛苦。田瑞英的眼淚和苦訴,象重錘擊中了華滿山的心窩,痛苦得他滿臉通紅,一直紅到發根。額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眼裏閃射出嚇人的怒火,又咬得牙齒格格作.響。田瑞英的眼淚和苦訴,又象田瑞英伸出了長臂和巨掌,一下把華滿山推到了省裏那位權力甚大、對他做出批示的負責人的麵前,推到了高個子幹部、記者、大眼睛姑娘等麵前,推到了賈書記麵前。然而,他並沒有讓他的怒火四溢,沒有向省裏的那位負責同誌問一句:“同誌,你吃飽以後,躺到床上,想到想不到有的婦女姐妹,為我們工作上的失誤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感到感不到內疚?”也沒有向高個子幹部、記者、大眼睛姑娘詢問一句:“同誌們,你們對我們工作中的失誤是否做出了正確的結論?”也沒有向賈書記追問一句:“你是共產黨員,還是混進黨裏的野心分子?”他相信省裏那位負責同誌絕不會想一想冒進,浮誇帶來的損失,相信高個子幹部、記者、大眼睛姑娘絕不會不提高認識,做出正確的結論。他相信賈書記如果是個混進黨裏的野心分子,肯定會被黨清除掉。他不再等田瑞英把話說完,猛地站立起來,把手中的煙袋扔到桌上,拔腿朝外走去。
半個鍾頭之後,華滿山拿著一疊糧票、一疊錢票返了回’來。他額上的汗珠沒有了,眼裏的怒火消失了,臉上的怒容不見了,卻向田瑞英流露出明顯的歉意。好象冒進、浮誇的錯誤是他一手造成的,好象踐踏著群眾的腦殼往自己的功勞簿上劃紅道兒的不是別人而是他,好象田瑞英的辛酸應由他自己來負責。他把糧票、錢票放到田瑞英麵前:“瑞英,受了眼下的委屈吧。困難很快就會過去!這是二百斤糧票,二百塊錢,明天拿回家。以後有困難,再給我捎信兒來,我再想法子幫助你解決。”
“天!俺怎能白白地花你這麼多錢,用你這麼多糧票啊?……”
田瑞英做夢也想不到她的眼睛會看到這般多的救命糧票,救命錢。她驚喜得不知道再說什麼好,淚注汪的一雙眼隻是目不轉睛地盯住華滿山。
“這才是,怎麼用不著花不著?天不早了,睡覺吧。我這炕是兩邊涼,中間熱,睡中間。”華滿山說罷,轉身往外邊給田瑞英拿來一個便盆,又安慰由瑞英幾句,代田瑞英關好屋門走出去了。
田瑞英毫無睡意。
田瑞英雖說才二十七歲,己有過不少的喜、怒、哀、樂。可她還沒有經遇過如此的痛苦和欣喜。華滿山剛一出屋,她就低聲地哭泣著責備自己:“一個人頂難受的,是背著自己的良心,做自己不願做的事。自己給人做假媳婦,騙人糧食,要人錢財,雖說是鄰居嫂子出的主意,自己硬不出來,嫂子也不會用鞭子把自己趕出來。這一咋對得起婆婆、丈夫、姐姐?對得起死去的爹娘?……”
田瑞英轉眼想起華滿山善良、實厚、真摯的可親可敬的眼神,甜心、潤肺、提神的、永世難忘的勸慰,眼裏的淚珠不翼而飛,心境無限地寬綽,口裏喃喃自語:“老天爺有眼,也是我田瑞英有福,碰上這樣一個好人!他到哪兒去了呢?……”
華滿山原想往大隊羊圈裏睡一夜,不想羊圈裏的熱炕上已經睡滿人。他不想再驚動別人,影響別人休息,轉身返回家裏,推開南屋門,要在冰冷的南屋將就一夜。南屋裏無炕一有草。他拉著電燈,關住屋門,將草推開,咚一聲坐到了草上,摘下煙袋,裝上煙邊抽煙邊鬆快地回憶他與田瑞英剛才的接觸:唉,唉,你呀你,隻想自己光棍兒一條,不問青紅皂白,圖田瑞英漂亮、賢惠,領取結婚證,和人……給自己的心窩裏留下不敢見人的痛苦,使自己的良心受到責備。喪失共產黨員的品德,使自己痛恨終身!他吐出口中煙霧,抽過最後一口煙,要放下煙袋合眼,田瑞英推門進到房裏。
“瑞英,你怎麼還沒睡?”華滿山說著站起來。
“我在家也睡得晚,睡不著。”田瑞英小聲說。
“睡不著躺下歇著嘛!你……”
“俺求你別攆俺,俺想再和你說說話。”
“說麼話,你說吧。”
“……你看俺這人菜的,俺……俺又想不起說麼啦。”
“想不起說麼就別說啦。天不早啦。”
‘俺向你提一個要求,希望你答應俺。”
“麼要求,你隻管提。”
“咱倆換換屋子。”
“這才是,這個要求我可不答應!走走走……”華滿山邊說邊把田瑞英推出屋,一猛氣把田瑞英推進西屋裏,緊關好屋門,“嘎嗒”一下上了鎖,使田瑞英不能再出屋。
華滿山返回南屋裏,躺到了亂草上,屋太冷,難合眼,坐起來抽旱煙。一袋煙抽完後,他從門縫裏燎見西屋裏的電.燈還沒滅。“這還幹麼?不合合眼,明天咋趕路?”華滿山開門走出屋,大步走到西屋門口,掏出鑰匙開開鎖,推門進到屋裏。
“哎呀呀,你……”
原來,華滿山的炕上放著針線簸籮,針線簸籮裏放著華滿山自己裁好、剛剛縫了幾針的一件青褂子,田瑞英正在引針穿線地代華滿山縫褂子。田瑞英加心在意,好象要把華滿山的褂子繡成一朵花。華滿山推開屋門,她也沒有顧上抬抬頭。
“瑞英,明天還要趕路,把褂子給我放下睡覺!”華滿山說著撲到田瑞英身邊,要把褂子奪過來拿走。
田瑞英不撒手。還把褂子摟到懷裏,抬頭望看華滿山:
“你要不讓俺把你這褂子縫起來,俺寧肯給俺婆婆俺女婿燒了紙,俺也不拿你的根票和錢!”
華滿山聽得真切,看得清楚,田瑞英說得出做得到。他無可奈何地瞪瞪眼,咧咧嘴:“願意給我縫兩針就縫兩針。縫好縫不好明天起早要動身!”
“俺縫不好不動身!”
“你……”
華滿山習慣地再扔給田瑞英一句“這才是”,抬腳向後轉。
未聽見雞啼,未聽見鳥鳴,忽然一下天亮了,太陽從東山尖上愉出笑臉,射出萬道金光。
葛潤吉、丁貴武、張樂樂從睡覺的地方朝華滿山家裏走來了。葛潤吉眉展眼歡,想外孫兒是抱定了。丁貴武雙手放背後,腳步輕抬慢落,麵目喜興異常,相信他在華滿山的腦殼一上付出的精力不會白費。張樂樂小聲地哼著秧歌,相信華滿山一有了一個貼心的女人,準能白頭到老。三人來到華滿山的院門前,輕輕推開院門,慢慢走進院裏。院裏靜悄悄,廚房沒煙火,西屋門關得嚴嚴的。三人推開西屋門,屋裏空蕩蕩,田瑞英縫好的褂子放在桌子上。“二人往公社領結婚證去啦?可真夠積極互!”丁貴武和張樂樂同時說。二人的話還投落音,華滿山提著兩瓶酒,端著二斤豆腐從街上走回來。
“怎麼你單人獨馬?人呢?”丁貴武和張樂樂同時搶著間華滿山。
“人又回人那兒去了。”華滿山說著把酒放到桌子上。
“這是麼話?”丁貴武火了。葛潤吉愣了,張樂樂呆了。
“透底兒的實話,哈哈,舅舅,不是你沒命抱外孫兒,就是我命裏注定當和尚。麼也不必再問啦,都坐好,我炒好豆腐咱們痛痛快快兒地喝兩盅!”華滿山說罷轉過身要往廚房裏炒豆腐,張樂樂緊跑一步把華滿山推回來。
“人沒有了,還喝的哪路酒?,
“喝的喜慶酒,喝的謝恩酒,我能叫你樂樂白磨鞋?我能自叫你二蛋在我的腦殼上刻下數不清的血口子?快坐好,快坐好,我馬上就把豆腐炒好了。……”華滿山準開張樂樂,哧溜一下跑出屋。
一晃十九年過去了,田瑞英在華滿山的心裏並沒有留下更多的記憶。今天薑紅牛提起華滿山和田瑞英的這段往事,不知和華滿山應承下的’“疙瘩怎麼又活啦”‘這句話又有著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