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姐跟著犀利地說道:“幫扶山村,可不是你們這些城裏人,隨隨便便一個都能體會和明白的,以為就是件輕輕鬆鬆很簡單的事。好好想想你來這裏的目的,如果你隻是想來幾天旅遊或者做做樣子,趁早趕緊回去。”
莊籽芯咬著唇站在一邊,內心猶如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
竺溪孃孃往豬屎裏撒了混合發酵劑,用鐵鍬攪拌均勻,然後再上麵蓋上尼龍布。等所有都弄完了,她便推著人力車往回頭。
蘭姐雙手抱臂走過莊籽芯的身邊,視線再一次上下打量她,然後神情冷淡地走過。
莊籽芯深吸一口氣,跟隨在二人身後。
隻是一個鏟豬屎,埋豬屎,這一上午的時間很快便過去。莊籽芯甚至都不明白鏟一個豬屎而已,為什麼要做這麼多的工作。
回到竺溪孃孃家時已是晌午。竺溪孃孃沉默著什麼話也沒說,洗幹淨了手,開始淘米做菜。
莊籽芯站在院門處,糾結半晌道:“我先、先回去吃飯了。”
竺溪孃孃抬頭看著她, 凶巴巴地說道: “ 你上哪克( 去)吃飯?”
莊籽芯手指微動,不確定地指著某個方向說:“程守洛家……”
誰知竺溪孃孃更凶:“他們都在外麵忙著,誰有工夫回來給你燒飯?你上哪克吃飯?”
若不是受鍾戌初所托,她和春蘭這會兒正在村委會裏忙前忙後呢。
從鏟豬屎開始,這小姑娘就像是個殘廢累贅一般,不僅添亂,還得有個人看著她照顧著她。越是整這小姑娘,越是整得自己一肚子氣。她氣的不是這小姑娘累贅,而是在氣自己。為什麼是在氣自己,竺溪孃孃好半天都沒鬧明白。
莊籽芯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站在大門口絞著手。
竺溪孃孃從竹籃子裏倒了一堆小山筍,手持著菜刀開始剝起來。
莊籽芯見著,趕緊走過來幫忙剝小山筍。
竺溪孃孃丟下菜刀,拿了個竹籃子轉身又出了門。
莊籽芯隻得埋頭剝筍,小山筍筍細皮厚,她沒做過這些事,隻能用手指甲硬剝,有些費勁。
莊籽芯剝了幾個,大拇指的指甲忽然“咯吱”一下硬生生磕斷一截,之前做的水晶美甲直接掛了。
她皺著眉頭,忍痛將那截斷了的指甲撕掉。
她瞅了一眼地上的菜刀,想著竺溪孃孃拿著菜刀剝筍皮的模樣,於是她也拿起菜刀對著筍皮去撕。
誰知道沒把握好,鋒利的刀口一下子切進了她的左手食指,切開一個小口,鮮血頓時冒了出來。
她疼得直丟了菜刀,將滲血的手指放進嘴裏吮吸。
竺溪孃孃在後門山地裏剪了幾個菇子回來剛好瞧見,一股熱血直湧上胸口,急道:“日膿日膿的,喃個事都做不好,滾克一邊!”
她連忙丟下新剪的菇子和竹籃,走進房間拿了一個雲南白藥創可貼出來遞給莊籽芯:“克弄一下傷口!”接著又碎碎念開來。
莊籽芯走到水池邊上,山泉水從竹製的添水裏徐徐流出來。她咬著牙將手指伸過去,冰涼的山泉水刺激著毛細血管,不一會兒血水沒再從傷口滲出,她用紙巾將水擦淨,然後貼上創可貼。
竺溪孃孃的丈夫王富忠扛著鐵鍬回來,見莊籽芯豎著食指傻愣愣地坐院裏的竹凳上,上麵包了個創可貼,而自家婆娘一邊燒著飯一邊不停念叨,不免驚奇。
“您好。”莊籽芯衝著王富忠禮貌地笑道,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你好。”王富忠也跟著頷首打了聲招呼,便湊到老婆身邊悄悄地問,“啥子情況?”
“滾克一邊!”竺溪孃孃瞪他一眼,讓他滾一邊去。
王富忠不敢多問,乖乖去一邊洗了手,拿了張小竹凳坐下開始剝山筍。
待到飯菜全部端上桌,莊籽芯默默地端著飯碗,不敢說話,左手食指就這麼直直地翹著。
竺溪孃孃看著她那豎著的食指便一肚子氣,白眼就差飛上天。
王富忠為了緩和氣氛,便拉著老婆開始談論村子路鋪的情況。
莊籽芯大致聽了個明白,一周內靠近村口的主要幹道會全部鋪好,通往村民家門口,靠著村子上遊十幾戶人家的道路會鋪設得慢一些,月底的目標便是家家戶戶門口鋪設好水泥路。
飯後休息了很久,待到太陽不是最毒辣的時候,蘭姐果真如她所說,出現在竺溪孃孃家的門口,領著莊籽芯上她家的豬圈裏去鏟豬屎。
蘭姐本想著繼續好好整整這個丫頭,誰知莊籽芯一聲不坑,從鏟豬屎到清理田裏的雜草,蘭姐讓做啥,她就乖乖地做啥,也顧不得身上的衣服是髒還是臭,臉上的妝是花還是幹淨。
弄得蘭姐也開始糾結,甚至有些內疚,後來見莊籽芯實在體力不支,她於心不忍,便讓莊籽芯坐在核桃樹下歇息,自己一個人去忙活了。
直到彩霞滿天,莊籽芯拖著沉重的步伐終於回到程守洛的家。
周煒煒正在院子裏準備飯菜,瞧見莊籽芯渾身髒兮兮的模樣,嚇了一大跳:“小芯芯,你這是怎麼了?怎麼這副模樣?”
白日裏粉得耀眼的運動衫經過一天的勞作,汙髒一片,就跟從溝裏撈上來的抹布差不多。腳下白色的球鞋被泥巴包裹著,哪裏還能看出來它原本雪白冰潔的模樣喲。
莊籽芯臉上的妝全花了,粉底經過汗水浸透徹底氧化斑駁,額角鬢角的汗滴順勢流過,所到之處都會呈現出一道白色淺淺的印跡。早上出門,紮得清清爽爽的馬尾辮,這會兒不成形地全部散了開來,像個金毛獅子王樣披在身後。
莊籽芯絲毫不在意這些,雙拳緊握著,像個入定的老僧一般端坐在程守洛家院子裏的石凳上,目不斜視地望著遠方,麵部神情凝重。
雖然隻認識短短三天不到的時間,但在周煒煒的眼裏,“莊籽芯”三個字就等同於精致的小仙女。眼前這副慘狀,實在是與她的人設不相符合。
周煒煒被她的視線煞到,順著看過去,她盯著的方向就是程守洛家門前通往村口的必經之路。
他伸手在莊籽芯的眼前招了招,追問:“小芯芯,你這是怎麼了?”
莊籽芯也不搭話,隻是死死地盯著前路。
徐開樂聞聲跑了出來,瞧見莊籽芯的模樣也嚇了一跳:“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小芯芯為什麼這麼髒……這麼臭?”
徐開樂下意識捏著鼻子揮了揮手。
周煒煒立即踹了徐開樂一腳:“哪裏臭?會不會說話呢?”
徐開樂立即自抽耳刮子。
莊籽芯雙拳緊握,薄唇緊抿,依舊一句話也不說,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
這時,院外的小道上傳來說笑的聲音,鍾戌初、程守洛和鄭庭棟三人肩並肩地走回來。
三人先後踏上台階進了院門,迎頭看見莊籽芯,被她的模樣驚嚇住。
鄭庭棟問:“什麼情況?”
程守洛問:“籽芯這是怎麼了?”
麵對二人的疑問,周煒煒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
鍾戌初看著莊籽芯汙糟邋遢的模樣,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擰著眉頭沒有問話,直勾勾地盯著她。
莊籽芯雙眼就像是種了兩團火似的,一看見鍾戌初,騰地站起身,伸手就將掌心裏緊攥的兩團豬屎用力地按在了他的臉上。
許是豬屎按在他的臉上還不夠解氣,她雙手在他的衣服上又使勁地擦了又擦。
眾人倒抽了一口氣,紛紛掩鼻。
“什麼東西這麼臭?”
“是屎吧?”
程守洛一本正經地湊近,看了看說:“是豬屎。”
原來莊籽芯一直緊握在手心裏的是兩團豬屎啊。
鍾戌初就這麼任由她將豬屎糊在臉上,僵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
莊籽芯擦完手,便衝著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你這個挨砍的歪貨!”罵完,她頭也不回地往李昭如家中跑去。
大樹吃完晚飯便來找莊籽芯,這離著程守洛家沒有幾步遠,便瞧見她披頭散發、渾身髒兮兮地跑出門,於是一路追著喊:“小芯,小芯。”
鄭庭棟看著鍾戌初狼狽的模樣,率先發出一聲爆笑:“你小子到底是怎麼惹人家美女生氣了?能讓人家把屎往你臉上糊。”
周煒煒和徐開樂兩人笑得直拍大腿。
“小芯芯有語言天賦,這才來兩天,都知道罵你挨砍的歪貨!哈哈哈哈!”
鍾戌初嘴角微動,咬著牙根走到水池邊,拿起葫蘆瓢從一旁的水缸裏舀了一瓢水衝洗臉上的豬屎。
冰涼的山泉水讓他即刻冷靜下來,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包麵巾紙將臉上的水擦淨,然後拿出手機,給蘭姐打了一通電話。
周煒煒和徐開樂兩人見狀,連忙湊到電話的跟前。
電話另一端蘭姐一聽是鍾戌初的聲音,十分高興:“初初啊,你們是要來吃飯嗎?”
鍾戌初道:“哦不,蘭姐,今天你和竺溪孃孃後來帶著莊籽芯她……”
蘭姐一聽,沒待鍾戌初說完,便問道:“小姑娘還好吧,沒事吧?”
鍾戌初沉默了兩秒,回道:“她還好,沒事……”
周煒煒和徐開樂“佩服”地給他豎起了大拇指,都往他臉上抹豬屎了,還敢說沒事,這睜眼說瞎話的心可真大。
於是,蘭姐將今天讓莊籽芯鏟豬屎的情況大致說了下,然後又補充說:“初初啊,不瞞你講,我和竺溪孃孃就是看不慣她跟你說話趾高氣揚的樣子,一點都不客氣,我們倆就尋思著要幫你出口氣,給她點顏色看看,所以就帶她去鏟豬屎了。我知道,我們倆這麼對一個從城裏剛來的小姑娘,是有點過分,但是就是氣不過她那麼對你。”
鍾戌初對她們而言,是親人,她們舍不得打罵,自然是不容許別人打罵。
鍾戌初明白她們是為了他好,但是……他吸了口氣委婉地說:“其實,我跟她之間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嚴重,朋友之間起爭執是常事……”
然而蘭姐並沒有明白鍾戌初的意思,反而是往相反的方向理解。
沒待他說完,她便打斷他繼續說道:“哎,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這個小姑娘整天穿得妖五妖六的,不行的呀。初初啊,你不能跟她好的呀。你知道嗎?她鏟個豬屎,還要照下鏡子,我和竺溪孃孃都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哎喲,總之你跟她肯定是不得行啊。”
鍾戌初捏了捏跳痛的太陽穴,說:“蘭姐,我跟她不是你和竺溪孃孃想的那樣。”
“不是那樣最好啦。她要是纏著你,包在我和竺溪孃孃身上,不出三天,我們包準讓她主動回去。”
“蘭姐,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鍾戌初頭大了,感覺越說越偏離之前的方向。
“你們幾個要來吃飯嗎?”
“不了。我就是問問今天的情況。”他選擇放棄了,不再解釋。
“哦,竺溪孃孃說了,明兒個帶她上山打核桃。你放心啦,有我和竺溪孃孃在,包治矯情公主病,任她怎麼矯情,我們都能給她打回原形。”
鍾戌初抿了抿嘴:“我這邊還有事,我先掛了……”
帶那個女人來白平村改造,本就是他的初心,他不該心軟,之前的她是那麼不可理喻。
掛了電話,周煒煒和徐開樂驚叫開來:“鍾戌初,可真有你的,你居然讓竺溪孃孃和蘭姐叫小芯芯去鏟豬屎!你瘋了吧?!”
鍾戌初鎖著眉心道:“我沒有叫竺溪孃孃和蘭姐帶她去鏟豬屎。”
周煒煒說:“也許你是沒有叫,但是她們倆因為你而看不慣她啊。這不就是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難怪小芯芯那副慘樣。竺溪孃孃和蘭姐可是村裏出了名的兩個比狠人還要狠一點的‘狼人’啊。”徐開樂以手做刀在脖子處比了個斬殺的手勢。
鄭庭棟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然後往徐開樂的腦瓜子上拍了一巴掌:“背後這麼說竺溪孃孃和蘭姐,小心明天抓你去鏟豬屎。”
徐開樂道:“說的好像我沒有鏟過豬屎一樣。”
程守洛抬眸望向李昭如家的方向,抿了抿唇道:“我去看看吧,感覺籽芯的情況不是太好,畢竟是個女孩子家。”說著他便出了院門往李昭如家走去。
周煒煒道:“這事不好怪竺溪孃孃和蘭姐,要怪就怪阿初,都是他惹的禍。”
鄭庭棟推了推鍾戌初,道:“你還傻愣在這兒幹嗎?還不跟過去看看。”
鍾戌初鎖著眉心看著師兄,有些遲疑。
鄭庭棟道:“看我幹嗎?竺溪孃孃和蘭姐是下手狠了點,不管你和小芯怎麼樣,但是人好歹是你帶過來的。”
徐開樂說:“走吧,別忸怩,一起去看看。”
一行人推著鍾戌初前往李昭如的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