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衫又怒又窘,脹得臉通紅,說:“三姨娘好烈性。但願三姨娘說到做到。”一甩袖子,悻悻出門。
走在小花園裏,還是滿心惱火,咬著牙想:叫你這會兒嘴硬,趕明兒老頭子死了,才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一路低頭走著,一眼看到那排倒伏的花叢,驀然想起這是大哥長衫出事的地方,心裏發虛,忍不住便停了腳步。忽又思及父親方才說的兩件憾事,原一直猜不透那另一件究竟指的什麼,看到花牆,才猛然明白過來,八成指的是娶了六姨娘回來卻不能如願的事吧。
想著,忽聽身後隱隱有聲響,“空空”地又悶又急,像是有誰在敲梆子。短衫心中栗栗,記起下人們關於長衫陰靈不遠的議論來,不禁有些七上八下的墜墜不安,卻看著頭頂的太陽自己勸自己:大青天白日的哪裏有什麼鬼神,說不定是有賊吧?壯起膽子,伏低身子一路悄悄地掩過去,隔著花叢一看,卻是四姨娘荷花在玩指甲花兒。
隻見荷花穿著一襲滾邊旗袍,頭發半幹,顯見是剛洗過澡。撩起裙擺坐在樹墩子上,露出穿著透明絲襪的雪白大腿,膝蓋上頂著一隻瓷碗,正將鳳仙花兌著明礬倒在碗裏用力地舂呢。那“空空”的聲響,便是杵子舂碗的動靜,倒叫短衫虛驚一場。
那荷花已經舂了半碗汁子了,還有許多花沒用上,散落在腳下四周。她擱了碗,心滿意足地歎息一聲,開始細細地染起指甲來。那刻意而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品。染甲的一刻,誰能說她不是幸福而滿足的呢?然後,她張開五指讓鮮紅的鳳仙汁在陽光下曬幹,同時向指尖輕輕地吹著氣,那撮起的唇豐厚而圓潤,簡直是純稚的。
短衫看著看著,身上就潮起來,忍不住從花叢底下鑽出來,幾乎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直接將荷花扯倒在地,毫無前戲地壓在她身上操作起來。
荷花吃了一驚,卻沉默地順從著,既無反抗,也無激情。她的眼睛,仍然在輪流察看著自己的十隻紅指甲,它們在陽光下發出異樣的反光,紅得像結子的石榴。
他將她的身體推搡著,和花草的汁液揉搓在一起,一股不明的腥味泛起,他便加倍地興奮起來。荷花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遇上的。”短衫笑,“你個小妖精,明知道我專門喜歡在花園裏辦事,是到這兒來等著我呢吧?”
荷花不答,卻問:“打算怎麼處置我?”
“什麼怎麼處置你?”
“別以為我不知道,鳳琴死得冤,這事兒和你有關係。現在你把她弄死了,打算怎麼對付我呢?”
“怎麼對付你?當然是好好疼你,愛你,寶貝你了。”短衫笑嘻嘻說著,重新又猴上身來。
荷花用力推開,歎氣說:“我本來是個佃戶的女兒,雖然沒什麼知識,可也知道好女不事二夫的道理。可是現在,不幹不淨,不人不鬼的,老是覺得心裏發慌。二少爺,你給我個準話,如果老爺死了,你肯不肯放我回鄉下去?”
“我怎麼舍得放你走呢?”短衫湊在她的耳邊呼著氣說,“你生是盧家人,死是盧家鬼,我不會放你走的。”
荷花心裏一驚,激零零打了個寒顫。
盧四爺躺了幾天,這日晚間,忽然精神起來,讓人扶著,口口聲聲找六姨娘來。
大太太懊惱,雖不敢勸,卻低低嘟噥著說:“剩下半條命了,還惦著那狐狸精。”大夫卻明白就裏,將她拉到一邊委婉地說:“老爺這怕是心願未了,回光返照,太太還是準備一下吧。”盧胡氏這才著起忙來,急急找了兒子短衫來布置。短衫一拍大腿,說:“原來是這件事,怎麼我竟沒想到呢?”盧胡氏詫異:“什麼事?”短衫“嘿嘿”一笑:“我爹的兩件心事。”盧胡氏不悅,“都這時候了,你倒笑得出。”
說話間,小蛇已經被兩個丫環扶著,搖搖晃晃地來了。這些日子裏,她飲食俱減,夜無寧覺,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遊魂一般,見到四爺,隻如沒看見,口中喃喃著,反反複複隻是一句話:“長衫,我跟你走。”
四爺看著小蛇,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小女子已經如此頹廢蒼白,卻仍然讓他感覺到一種驚心動魄的豔麗。她的眉眼並不見得多麼秀美,身體也早已為自己所熟悉,便是那對最讓人叫絕的玲瓏小腳,亦是玩弄了百千萬回,不複新鮮,卻為什麼,仍然叫他不能釋懷呢?到底是種什麼力量,使他們盧府上下,父子三人,都對這個女子頂禮膜拜,為之傾倒?
然而,就是這個女子,口口聲聲地念著“我是長衫的人,我要和他一起走”,這真是不可饒恕。
這個女子,自己娶進門來已經近兩年了,卻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她。既沒有得到她的身子,更沒有得到她的心。現在,他的日子不長了。他死之後,這女子不會為他守節的。她心裏夢裏,都沒有他這個名義上的丈夫。這件事,就是想一想也要讓他火冒三丈。不,不可以!不管死活,他絕不會放過這個百裏挑一選進府裏的六姨娘。就算死,她也必須做他永遠的六姨娘!
四爺想著,親手倒了一杯酒遞給小蛇:“喝了吧。”
小蛇並不問為什麼,接過來一飲而盡。四爺再倒,她便再喝。臉漸漸地紅了,現出罕見的血色,但很快又變得更加慘白。她的眼神漸漸迷離,嘴角滲出血沫來。她說:“酒裏有毒……”
四爺嘿嘿地笑了,忽然撲上來抱住她拚命親吻起來。小蛇努力要躲開,卻使不出力氣來,隻哀哀地瞪著他,無限怨楚。然而因了她削尖的臉龐,益顯得眼睛大大,眸子漆黑,便是怨楚,也是動人的。
大黑狗忽然吠了一聲。小蛇拚力一掙,眼中最後的神采也散了。一滴淚凝結在她的眼角,在眼光散去的一刹那,四爺依稀看到她似乎笑了一笑,平靜的殉道般的一種笑容。同時他聽見她說:“好了,長衫,我來了。”
月亮自房簷移到了屋頂,月光冷冷地穿進窗子,灑在床鋪上。
四爺摟抱著小蛇已經冰冷了的身體,心滿意足。現在她徹底地屬於她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還要請道士打一個醮,讓她的魂兒也屬於他,不得自由。
做了鬼,去到陰間,他還是要享用她。把這輩子看著吃不著的甜頭囫圇兒吞下去,渣也不吐。
他撫摸著那屍體,太完美了,像冰雕,肌理尚未僵硬,摸上去似乎還有彈性。這麼完美的身體,隻能摸不能用,真是浪費,到了陰間,說什麼也要玩個夠本。他取出預先準備好的符,蘸了口水,端端正正地貼在她心口上,封住雙耳,蓋住雙眼,口押也都用法物封了,現在,她連身子帶魂兒都歸了他了,再也逃不脫。
他笑起來,啞啞的。
大黑狗瞪著眼睛,白亮。
三
祠堂的門大開著,布置成了靈堂。
四爺和小蛇的棺材雙雙抬了進去,並頭齊腳地,叫盧胡氏心裏不知是哀是痛,急火攻心,便也病倒了。好在四爺的後事是早已備下了的,並不至忙亂。正和短衫商量訃告,丫環秋月急匆匆跑進來,“呼呼”地喘著氣叫喊:“太太少爺,不好了,三姨娘上吊了,就在小花園的後牆根兒底下……”
盧胡氏和短衫俱吃了一驚,不待答言,阿福也屁滾尿流地跑了進來,嚷著:“不好了不好了,三姨娘上吊了,就在小花園的後牆根兒底下……”
盧胡氏喝罵:“有話站定了再說,什麼不好了不好了的,成何體統?”
一個沒罵完,又有幾個家人跑來,仍是嚷著:“不好了,不好了……”鸚鵡學舌樣將秋月和阿福的話再重複了幾遍。
胡氏惱怒起來,罵道:“一個一個站直了,慢慢說!”
說來說去,卻仍然隻是那一句話:“三姨娘上吊了,就在小花園的後牆根兒底下。”
胡氏瞪著阿福:“就這?完了?”
阿福以為還需要補充,想了想說:“大家都說,是大少爺死得冤,魂兒還在園子裏,勾人的魂呢,先勾了六姨娘的魂走,現在又勾了三姨娘,接下來還不定……”
胡氏一拍案板:“胡說!”
阿福嚇得急忙跪下,案上眾牌位一陣顫抖,也差點倒了。胡氏連忙扶住,向祖宗請了罪,才回轉身慢慢說:“既然死了,隨便找口棺材來裝了就是。阿福,交給你去辦。”
阿福彎身答應了。短衫卻說:“慢。”他豎起一根手根,望空搖著說:“這事兒沒這麼簡單,三姨娘對我父親忠心不二,以死相殉,是烈女啊!她和小姨娘兩個,都是我們盧家的好長輩,好表率,必得厚葬。而且,一口棺材未必夠,怎麼也得……”他回身看一眼母親,說,“這事兒您別管了,交我吧。訃告的事兒,也先停停,別急著向親友報喪,我另有道理。”示意阿福跟出來商量。
短衫和阿福出去,忙到下午才回,又買了一大兩小三口棺材來,齊齊擺在祠堂裏,四爺的棺材旁,是六姨娘小蛇和三姨娘娉婷的棺材,都是陳年的紫檀木,十分貴重。
盧胡氏有些不舍得,問兒子:“兩個賤人,隨便買兩塊板也就算了,用得著這麼破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