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行字恣意奔放,一撇一捺都像是有一柄倚天長劍在釋放著衝天的劍氣,看得許雲鶴心中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拔出一柄劍來狂舞一番。
而第二行字,卻完全變了氣勢。
同樣潦草的字跡,卻已經沒有了第一行那樣的狂放不羈,而是疏散離亂,多了幾分淒涼之意。
“拋妻棄子,斷情決義,孤苦一生,皆隻為求得無情天道。惜哉天道飄渺無尋,一時貪念,致為宵小所趁,命絕於此,亦屬天意,雖意有不甘,然則奈何?”
第二行字的字數比第一行多了許多,字體卻變小了。長長的一行字,失去了第一行的飄逸奔放,一筆一劃疏離淡寡,字裏行間若斷若連。許雲鶴看完這一行,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居然也產生了一絲悵惘之意。
天道,所有的武者最終極的夢想與追求。為求證道,拋妻棄子,孤苦一生,最終一無所得,這樣付出,值得嗎?
許雲鶴不斷地問著自己這個問題,但是可惜,他苦思良久,始終都沒有聽到來自自己靈魂的回答。
第三行,是最後的一行字。
這一行字,更見潦草。每一個字,都好像沒有寫完一樣,筆畫間有不少的疏漏,也幸好大致的形體依然保存完好,總共也沒有多少字,許雲鶴連猜帶蒙,勉強還可以認出來。
“天道難期,葬身此地,乃應有之報,無怨無尤。然一世所求之道,至死終難窺一二,恨之深矣。餘生平所學,皆注於神皇策之中。後之有緣人若能得見,若能不棄疏漏,助爾得窺天道,餘雖死,亦與有榮焉!”
在第三行下麵,還有最後一行小字。
這一行小字,比上麵的三行字都要小得多,也要模糊得多。
上麵的字雖然越來越潦草,但至少還保持了書法的氣度,字裏行間都有一種大家風範。但是這最後一行小字,則完全失去了書法的韻致,一個個小字七歪八扭,有的還塗成一團,簡直就像是一個初學寫字的童子第一次的塗鴉之作。
許雲鶴蹲下身去,手中的火焰湊近了,費了好大一會兒工夫,才算是看清了上麵寫的是什麼。
“為求無情天道而棄有情之生,愚之甚矣!愧負良多,縱今日悔悟,亦焉得彌補一二?悔矣!愧矣!慚矣!恨矣!”
最後那一個“矣”字,一直向後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白線,一道深深的刻痕,許雲鶴卻感覺到了寫書人的那無言的悔恨不甘之意。
他怔怔地蹲在地上,看著這最後一行潦草的小字,久久沒有說話,就像是傻了一樣。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幽幽的長歎聲。
“鶴哥哥,那本神皇策,你想要嗎?”歎息的人是葉歡顏,略帶傷感的溫柔聲音,輕輕地在許雲鶴的耳邊響起。
許雲鶴搖了搖頭,依然沒有起身。
“那位前輩用盡了一聲的心血才完成這一本神皇策,就這樣讓它湮沒,太不應該了。鶴哥哥,你就是那個有緣人,接受它吧,就當是……幫這位前輩,完成這最後的一個願望吧。”葉歡顏輕歎一聲,玉手一揮,麵前寫滿了字的石壁,突然就變了一副樣子。
平整冰冷的石壁,突然間就消失了。
不,也不能說是完全消失了。而是在許雲鶴所麵對這一處刻字的地方,露出了一個大概一米見方的空洞。
在空洞的中心位置,放著一個石匣。
葉歡顏伸手向前,緩緩把這一個石匣抱了出來。
“哢”的一聲打開石匣,葉歡顏伸手入內,將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取了出來。
“鶴哥哥,你把它收下吧。”葉歡顏俯下身去,將手中的這本小冊子遞到了依然蹲在地上的許雲鶴麵前。
許雲鶴沒有伸手接過,他甚至沒有抬頭,依然蹲在那裏,怔怔地看著最下麵那一行小字。
“鶴哥哥!”葉歡顏又叫了一聲。
許雲鶴沒有抬頭,隔了一會兒,他才問道:“顏顏,你是不是要走了?”
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問出了一個很尋常的問題一樣。
葉歡顏伸在前麵的手突然顫抖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連稱呼都變了,在平時,你隻叫我刺蝟的,隻有到離別的時候,你才會叫我鶴哥哥。”許雲鶴將自己的右手食指放到了石壁下方那最後一行字最後的那一道刻痕上,輕輕地描摹著。
“鶴哥哥,你還是那麼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葉歡顏強笑道,笑得那麼勉強。
“我寧願……自己笨一點比較好……”許雲鶴的食指已經描摹到了最後,最後的終點,刻痕至此而終。
“哥哥來找我了,我出來了這麼長的時間,必須要回去了……”葉歡顏幽幽地說道。
“現在就要走嗎?”許雲鶴忽然問道。
“嗯。”葉歡顏低低地應道。
“走吧,我送你。”許雲鶴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用了,我走的路,你走不得的……”葉歡顏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癡癡地望著表情平靜的許雲鶴。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許雲鶴沒有問原因,淡淡地應了一聲,重新蹲到了地上,繼續看著那行小字,食指在最後輕輕地描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