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黃建功升任安中市委常委、秘書長,原本很有機會成為秘書室主任的陳楚歌被負責龍山縣全麵工作的縣長柳長江閑置。黃建功建議陳楚歌參加安中市科級幹部的公選考試,陳楚歌果然爭氣,成績名列全市第一,從此開始了新的征途……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陳楚歌到縣委辦公室工作快一年了。
秘書室主任的位子一直空著,這是個副科級實職。按照牛大偉的說法,這個位子非陳楚歌不可,因為他是大老板的秘書,毫無疑問是秘書室的頭。他讓陳楚歌別性急,領導心裏都有數,隻要你幹好了工作,到時“帽子”就會自然而然地給你。
陳楚歌身處機關,耳濡目染,自然也想上進。說不想進步那是假話,在他看來,人這一輩子活著圖個啥,關鍵還在於實現人生的價值。至於人生的價值有人認為是吃喝玩樂,有人則想出名,為此不惜沽名釣譽,還有人立足於幹一番事業,而他自己決心像黃建功一樣建功立業,算是沒有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很快,半年一次的人事調整到了,組織部給縣委辦公室安排一個副科實職的名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秘書室主任這個崗位,而陳楚歌則是不二人選。
在民主推薦之前,牛大偉向陳楚歌祝賀說:“楚歌,我說得不錯吧,大老板豈會忘記你?這次給辦公室一個職位,還不是他的意思?像我們在黨辦的時候,先工作兩三年後才給解決個副主任科員,然後再考慮提拔到鄉鎮或哪個局裏幹個副職,但大老板的秘書不一樣,都是往正職上培養的。你是大老板的秘書,這次一步到位解決實職,下一步提拔時很可能就是鄉鎮長或者局委辦的一把手。也有從團委裏麵曲線過渡一下的,關鍵看一把手強勢不強勢。”
這些陳楚歌都知道,葉永誌就是走這條路線下去當鎮長的,如果他不下去而是再幹兩年縣委辦公室副主任,下去就不是鎮長而是直接幹書記了。孫鳳蓮因為那件事受了處分,被調到縣婦聯任副主席(保留正科級),楊海下去接替她當黨工委書記去了。龍山縣委機關裏有一種說法,當秘書就要當大老板的秘書,因為曆史上還沒有一任大老板的秘書安排差,最差的也是鄉長,所以能跟上大老板的腳步,在他後麵當秘書,仕途是一片光明的。
民主推薦之後,結果還沒有公布,但大家都認為沒有懸念,陳楚歌也沾沾自喜,心想這麼多年打拚,很快就能出頭了,雖說秘書室主任隻是個副科級,但在縣一級來說,也算是不錯了。
一天,陳楚歌看報紙,一則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是說某地一把手的秘書在接受省反貪局幹部審訊時大發脾氣,稱對方不夠格。還說對方就是級別跟自己一樣,也不是官,而是吏。陳楚歌對什麼是官什麼是吏區分不是很清楚,在他看來,都是公務員,頂多隻是官職大小的區別。當他翻閱資料以後發現,官就是官,吏就是吏,差別確實很大。首先從身份上講,官是為人民服務的,而吏則是為官服務的。其次,他們的工作性質不一樣。當官的職責是根據自己施政理念發號施令,治理轄區,所謂“一朝把權握,便將令來行”。而吏的任務則是用自己的專業知識來為自己頂頭上司服務,所謂“學成文武藝,售與帝王家”,為大大小小的官員搞好服務。最後,是他們的不同歸宿:官是流動的,而吏卻相對固定。
按照這個觀點,陳楚歌想那些在各種場合頭昂得高、威風八麵的人顯然就是官,而跟在他們後麵俯首帖耳的,自然就是吏。陳楚歌知道那些鄉鎮和局委辦的頭頭腦腦表麵上對自己客氣,其實他們骨子裏瞧不起自己,畢竟他不是官,隻是個小吏,而他們則是不看僧麵看佛麵,一切皆因為大老板的緣故。
從造字上看,“官”上麵有紅頂子,下麵是台階,因而神氣十足、威風八麵;而“吏”則是跟在“官”後麵方有出頭之日,還看他能不能為“官”服務好。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官流吏留,往往官板凳沒坐熱即去,但吏則紮根於此。黃建功屆中晉升,不僅龍山官場始料不及,連陳楚歌也感到突然。
縣裏的人事調整考察還沒開始,省委組織部突然來考察黃建功,而且沒幾天後就宣布了對黃建功的任命:安中市委常委、秘書長。羅廣材也同黃建功一道被提拔為市委常委,他現在是市委常委、副市長。
牛大偉臉上的笑容燦爛起來,他告訴陳楚歌這次安中市領導班子調整,主要是因為一位分管組織的副書記節日收受下屬禮品沒有上交被組織處理,降職到外省一個縣裏任副書記,因而空出了一個位子。官場上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常務副市長任黨群副書記,市委秘書長任常務副市長,黃建功接任市委秘書長,是一匹黑馬,也是最大的贏家,這恐怕與他在省委組織部工作過的經曆有很大關係。他的親戚羅廣材比黃建功資曆老,而且任副市長的時間快滿一屆了,這次調整他進班子也是照顧平衡。
陳楚歌第一次聽說在用人上還講究平衡的,如果把權力比作一塊蛋糕的話,照顧平衡豈不就是好人主義,大家皆大歡喜,而不是書上說的“能者居之”?
牛大偉看出了陳楚歌心中的疑問,笑道:“官場如棋盤,也是由點、線、麵構成的。每個官員在點上是個體,在線上就是派係,在麵上就是群體,不講究平衡怎麼行?可以這麼說吧,官場上用人搞平衡是最大的藝術,這樣才有助於官場的穩定。否則誰也不服誰,互相拆台,作為上麵的領導也是頭痛的。就拿我那親戚來說吧,本來這次沒考慮到他,在省委研究的時候,一個老領導就提了他的名,還說如果黃建功進班子,羅廣材更有資格,論政績、論能力、論群眾威信,兩人不分伯仲。後來省委考慮平衡,兩個人一道提拔了,就這樣,我那親戚還不怎麼服氣呢,好在他排名在黃建功前麵,心裏也就平衡了。”
牛大偉的話中透露出玄機,看來上麵有人很重要,如果沒有背景,尤其是沒有能夠說得上話的人提名,誰會考慮到羅廣材?人們都說這裏麵水很深,表麵上大家都像鴨子一樣浮在水麵上看不出什麼,其實在水底下兩隻腳拚命劃水。陳楚歌想起前不久陪黃建功去省城參加龍山籍老鄉聯誼會,那天晚上宴會時黃建功接到一個電話,然後稱有事離開了。陳楚歌本來跟著要去,黃建功稱去見一個老領導,不需要他陪著。陳楚歌當時不覺得,以為很正常,現在想起來,確實存在不少疑問,比如黃建功所說的老領導是誰?他們談了什麼?按照牛大偉的觀點,看來這個人要麼是在研究人事時說得上話的,要麼就是知悉內幕的。陳楚歌接著回想,似乎這次會麵以後再見黃建功時,他比以前更加精神煥發了,不能不說與上層人物給他吃的這顆定心丸有關。
黃建功履新之後,安中市委研究決定由柳長江暫時主持縣委工作。
政治格局一旦發生了變化,與之配套的各個方麵都會跟著發生變化,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首當其衝的便是陳楚歌,他再也不是“大老板”的秘書了,因為官場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前任領導的秘書不可能繼續當後任領導的秘書,無論哪一級官場都是這樣。他們要麼在服務的領導任上得到提拔,要麼在服務的領導遷任後被繼任領導提拔,但前提是服務的領導有“政治交代”,也就是提前有所安排。因為陳楚歌剛調來不久,工作基礎還沒打好,黃建功自己又走得突然,他來不及考慮這事,即便他想給陳楚歌一個交代,但也要考慮下麵的意見和秘書之間的平衡。在他手上,下麵的人不敢反對,現在他走了,隻有把問題留給繼任了。不說柳長江隻是暫時主持縣委工作,即便他是縣委書記,他也不會用陳楚歌當秘書,因為每一任領導都希望自己的繼任按照自己製訂的路線走,而作為繼任來說,把前任最信任的人放在身邊無異於自己給自己安插了一個別人的眼線,到了這個份上的人誰也不至於傻到這點都想不明白。正好柳長江在政府那邊仍然要負責,他本身就有一個秘書黃治強,所以根本就沒有更換秘書的打算,朱之文見他不提,便也不好再作安排。倒是苦了陳楚歌,成了秘書室不折不扣的閑人。
牛大偉安慰陳楚歌,說:“楚歌,柳長江繼任書記已經是鐵板釘釘了,不論黃治強過不過來,你這個秘書室主任幾乎不可能了,而且待在這裏對你發展也不好,你還是借機到鄉鎮謀個副職,畢竟你還年輕,在下麵晉升的機會也有。”
陳楚歌也想到這些,柳長江幹一屆就是五年,加上黃建功剩餘的一年共計六年,在這六年裏如果自己不下去的話,頂多能解決個副主任科員,還要看他跟領導的關係處得怎麼樣。如果早下去總得給個位子,越早解決發展的機會也就越大,牛大偉所說的無疑是一種上策。
秘書室裏也不平靜,陳楚歌感覺那兩個人幸災樂禍,而且對他心存戒心,從不肯說實話,明明去東,非說是去西,經常鬼鬼祟祟在一起嘀咕,見著陳楚歌馬上散了,好像生怕自己壞了他們好事似的。
陳楚歌被掛得越久,也就越來越失去耐心。不僅是他,連朱之文也坐不住了,他讓陳楚歌找一下柳長江,總得給個說法。
柳長江平時還在政府那邊辦公,下麵的幹部找他彙報工作都到政府那邊去,到縣委這邊來得少。陳楚歌好不容易見他來了,便把自己的想法對他說了,也就是牛大偉指點他的那條路。柳長江聽了,皺了下眉,然後冷冷地說:“小陳,你到縣委辦公室才多長時間,就想著要官,你也太性急了吧?我勸你還是安心搞好工作,符合條件的時候組織上自然會考慮到你的,不符合條件任你再跑再要組織上也不會給你的。”
陳楚歌吃了個閉門羹,想起以前黃建功在的時候,連柳長江對自己也客客氣氣的,現在天一下子變了,柳長江不給他好臉色看也就罷了,還把他批評了一頓,甚至把他提要求的行為上升到跑官要官的高度。
陳楚歌像霜打的茄子,頓時蔫了。事後冷靜一想,才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因為柳長江不同於黃建功,自己與他沒有什麼深交,也不知道他的性格,與其盲目出擊還不如靜觀其變,現在是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陳楚歌茫然無措的時候打電話給黃建功,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希望老領導替他說話。黃建功聽了也批評他不冷靜,讓他別淨想著做官,先要幹好事、做好人。
這次陳楚歌又犯了忌諱,他給老領導服務是工作,這裏麵不存在條件交換,何況老領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再說他與黃建功非親非故,黃建功犯得著為了他去向柳長江說情嗎?更別說黃建功本來就不是這樣的人了。
組織部門的考察姍姍來遲,令陳楚歌感到意外的是考察對象竟然是徐光才,他被作為副科級領導幹部的擬任人選進行考察。
常委會後,組織部的任命文件很快下發了,黃治強任縣委辦公室秘書室主任,徐光才任縣交通局黨組成員、副局長。與此同時,辦公室又從鄉鎮借調進來一個年輕人何智,接替徐光才任添副書記的秘書。陳楚歌的工作也發生了變動,他被調整到政策研究室內屬的調研室工作,從二樓核心領導層搬到一樓拐角的一個辦公室,而且是三個人共一間辦公室。
牛大偉對這種安排也頗感費解,黃治強沒有什麼爭議,他在政府那邊就是調研室主任,現在到市委這邊任秘書室主任算是平級調動,隻是徐光才的提拔有點蹊蹺,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一次他和朱之文在一起吃飯,提到這事。朱之文酒後吐真言,說當時民主推薦的人選是陳楚歌,縣委辦公室也報了他,因為他是大老板的秘書,誰也無法與他爭,但後來黃建功突然調走,柳長江也考慮將陳楚歌下派到鄉鎮任職算是對黃建功一個交代,沒承想陳楚歌耐不住性子,跑去找柳長江,引起反感,加上徐光才在背後活動,隻有一個提拔名額就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