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應有的修養(2 / 3)

那麼,一鳴驚人理當是我們每個人應有的願望嘍。不過,一鳴驚人並不隻仗著有此願望,而是仗著勤學苦練,多學多練。我們下多少工夫,便得多少成績。沒練習過遊泳的而忽然成為全國選手,隻能是作夢。我們若是一開始就想寫出一部《神曲》或《戰爭與和平》,一定會使自己失望。《神曲》差不多寫了一輩子!多少成名的作家,到了老年還修改他最初寫的作品,或把最初的作品從全集中刪去。我們多活一天,便多積累一些知識、技巧、思想和生活經驗。它們不能忽然一齊自天而降,使我們忽然豁然貫通,忽然一鳴驚人。“業精於勤”,始終不懈,逐步提高,才是可靠的辦法。創作是極其艱苦的工作。一鳴驚人的幻想是來自不要付出多少代價,就那麼輕而易舉地享了大名的虛榮心。

作品的價值並不決定於字數的多少。世界上有不少和《紅樓夢》一般長,或更長的作品,可是有幾部的價值和《紅樓夢》的相等呢?很少!顯然地,字數多隻在計算稿費的時候占些便宜,而並不一定真有什麼藝術價值。杜甫和李白的短詩,字數很少,卻傳誦至今,公認為民族的珍寶。

我們首先應當考慮的不是字數的多少與篇幅的短長,而是怎樣把一篇作品寫好,不管它是一首短詩,還是一段相聲。一首短詩和一段相聲都是非常難以寫得好的。我們要求的是生活的和藝術的深度,不是麵積。萬頃荒沙還不如良田五畝。我們的生活經驗也許不夠支持一部長篇小說的,但是就著我們所有的那一點生活經驗,我們的確能夠寫出具有深度的短詩或短篇小說。這在出席這次大會代表們的作品中已經證實了。生活經驗須慢慢積累,我們須按照各人的經驗限度量力而為,不該勉強鋪張,隨便敷衍。藝術提煉生活,而不是冗長地瑣碎地散漫地敘述生活。

我們要求寫出自己的風格來。這必須多寫、多讀。個人的風格,正如個人的生命,是逐漸成長起來的。在經常不斷的勞動中,我們才有希望創出自己的風格來。一曝十寒,必不會作到得心應手。文藝作品不是泛泛的、人雲亦雲的敘述,而是以作家自己的特殊風格去歌頌或批評。沒有個人的獨特風格,便沒有文藝作品所應有的光彩與力量。我們說的什麼,可能別人也知道;我們怎麼說,卻一定是自己獨有的。這獨立不倚的說法便是風格。通過這風格,讀者認識了作家,喜愛作家,看出作家處理人物與故事的藝術方法與嚴肅態度。

我們要用自己的風格去發揚民族風格。因此,我們必須學習古典文藝,繼承我們的優良傳統。所謂民族風格,主要地是表現在語言文字上。我們的語言文字之美是我們特有的,無可代替的。我們有責任保持並發揚這特有的語言之美;通過語言之美使人看到思想與感情之美。文藝繼續不斷地發展,但是前後承接,綿綿不已。它不會忽然完全離開傳統,另起爐灶。青年是勇敢的,所以往往以為文藝創作可以自我作古,平地凸起一座山來。這作不到!我們應該多學多練,學習古典文藝應當列入學習計劃之中。

有的青年文藝愛好者喜歡學習世界文藝名著,而輕視自己民族的遺產,甚至連“五四”以來的作品也不大看。是的,世界文藝名著是必須學習的,但是因此而輕視自己民族的遺產便是偏差。我們應當吸收世界上一切的好東西,以便創作出優秀的作品。可是,一談到創作,我們就必須承認,我們首先是為我們自己的人民服務;那麼,繼承我們自己的文學遺產必是責無旁貸的。我們的創作熱情與愛國熱情應當是分不開的。熱愛我們自己的遺產並不排斥從世界各國文學吸收營養,但是偏愛外國的而輕視自己的文學遺產便有損於我們的創作。沒有民族風格的作品是沒有根的花草,它不但在本鄉本土活不下去,而且無論在哪裏也活不下去。

這麼說,我們應該學習的東西不是太多了麼?的確是不少!要不然,作家為什麼那麼不容易作呢?想想看,哪一個偉大的作家不是學問淵博、積極勞動的人呢?偉大的魯迅就是我們的光輝典範。

寫劇本的而完全不懂舞台技術,寫詩歌的而一點不懂音樂,寫電影劇本的而不懂些電影技術,寫說唱文學的而不懂說唱形式的說法唱法,必定使他們的創作吃虧。這難道不是無可否認的事實麼?我學習寫劇本已有好幾年,但是我始終不懂舞台是怎麼一回事。且不談我在生活與思想等等上的貧乏,隻就舞台技術這一項說,我已經吃虧不少。我們要掌握語言,獨創風格,我們還需要許多許多本事,才能使我們的歌詞能唱,話劇能演,電影劇本能攝製,通俗文藝能說能唱。為提高寫作技巧,這些本領都是必要的。

當然,我們沒法子在很短的時間內能學會一切。我們應當按照個人所需製訂計劃,先學什麼,後學什麼,逐漸充實自己,穩步前進。若隻滿足於一技之長,滿意於一篇作品的成就,“敝帚千金”這句老話便還是對我們的很恰當的諷刺!

多學就必須多所接觸,多接觸是最可寶貴的。我們去學舞台技術、說唱方法,必然而然地會多接觸一些人與事,豐富自己對人與事的認識與了解。這難道不是可貴的麼?作個作家最怕關起門來,六親不認!古代文人往往以“孤高自賞”表示處世的態度。在他們的時代,他們或者不得不那麼作。可是,在社會主義社會裏應當沒有避世絕俗的隱士。今天的作家應該向大家學習,好去寫出內容豐富的作品交給大家,豐富大家的文化生活。

純粹由技術觀點來理解文藝是不對的。可是,技巧還是必需的。一位還不會設色的人而能畫出彩色鮮麗的圖畫來,一位不懂怎麼去安排矛盾與衝突的人而能寫出結構精密的劇本來,都是不可想象的。我們不該輕視技巧。

專靠技巧去進行創作當然是不行的,那麼,就讓我們換個題目來談吧。

三深入生活,了解全麵作家必須深入生活是無須多加解釋的。

在青年作家中,許多是在業餘時間從事創作的。這似乎就有了問題。他們是不是應該及速轉業,去專心進行寫作呢?這個要求首先是由於在工作崗位上所見不多,所聞不廣,不易豐富生活經驗。我以為不該這樣理解問題。事實證明:參加這次大會的代表們大多數是有工作崗位的業餘作家。他們的作品內容多數是在他們的工作崗位上接觸到的,吸收來的。他們一方麵是各種工作崗位上很好的工作者,另一方麵又在業餘時間寫出來作品。這說明:在工作崗位上的確能夠深入那一單位的生活。而且這樣的生活是比偶爾下鄉三月或入廠半年更紮實可靠的。一位小學教師寫兒童文學總比隻到小學參觀幾次的作家寫得好的可能更大些。他和兒童們生活在一起,去參觀的作家隻是走馬觀花。況且,我們今天是在建設社會主義,我們的工作崗位必然是社會主義建設的工作崗位。我們熱情地工作,就必須遇到隨時出現的矛盾與困難,隨時參加鬥爭。這就是寫作的好材料。

我們的一位店員所知道的關於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的政策或者和一位作家所知道的一邊多,但是他比一位作家更熟悉店員們的生活。假若這位店員能夠執筆,他會比作家寫得更親切生動。我們的文藝高潮的到來不能專靠著現有的作家們去到各處生活,寫出幾部作品來,而是靠著所有的工作崗位上的青年業餘作家們各盡其才,各就所知,大量地寫出多種多樣的作品來。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青年業餘作家們都集中到一處,深造三年五載。即使可能,那也不見得一定妥當。我們的社會就是個大學校,在各個工作崗位上的青年都在盡力於社會主義建設,參加革命鬥爭。有了相當的文藝修養之後,他們是會以各種文藝形式,寫出社會主義建設的生活課本來的。我們的各守崗位,深入生活,在業餘時間進行創作,正是極其艱苦的鍛煉——革命的鍛煉,寫作革命文學的鍛煉。

反之,我們若在發表了一兩篇作品之後,即離棄工作崗位,去作職業作家,就不一定能夠成功。離開工作崗位即是離開深入生活的據點。這已經是個損失。同時,我們去到生疏的地方,從新生活,困難既多,也曠費時日。假若我們東走走西看看,而無所得,便始而喪氣,終於一事無成。這樣,我們就既耽誤了文藝創作,又半途而廢地拋棄了社會主義建設的光榮任務,真是一舉兩失。作個寫不出作品的有名無實的作家,是最痛苦的事!以我自己來說,我承認自己的勞動紀律相當強。可是,我寫出什麼好作品沒有呢?沒有!這時時使我心痛。一個職業作家是不容易作的!

那麼,是不是我們終身都作業餘作家,永無專業的希望呢?我們的希望很大,因為我們的社會製度是不埋沒任何人才的,是重視文藝工作的。事實證明,今天出席的代表們便是經過黨、團,或文藝團體,或刊物編輯部,或組織上的鼓勵與培養,才有今天的成就的。在舊社會裏,我們這種大會是無從開起的。今後,培養文藝新軍的社會力量必然日益加強,圖書的獲得日益方便,文藝創作的空氣日益濃厚,發表作品的機會日益加多,這都給我們創造下更好的條件,隻要我們肯努力鑽研與實踐,我們的成就必會無可限量。我相信,在座的青年,在十年八年後,會有不少成為有名的作家的。我預祝你們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