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國柱(2 / 2)

那夜,他走到人工湖邊,準備收割一個叫王娟的姑娘,他喜歡她衣領下微露的乳房,以及從那白嫩處滲出的令人呼吸緊促的細密汗珠。可是等到這個隻是在醫藥公司賣藥的姑娘走來時,他卻看見她臉上細微的倦怠。她像枚剪影坐於石凳,注視著空寞的對岸,隨意說著什麼,他一句也聽不進,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右手指了,它們像螞蟻那樣在一尺之間緩慢移動。終於趁著一個看似無意的機會,他將手指觸碰上她的手指,然後是沒有呼吸了地等待,要是過了幾秒鍾她的手還在,那就將它捏住,可她恰在此時將手抽走,壓到大腿下。

他說了些話來彌補尷尬,然後無話,兩人沉默地看著泛著微光的人工湖,直至水波蕩漾,地皮震動,對岸傳來越來越強烈的轟隆聲。

不一會,火車駛過湖對麵的鐵路壩。它照映在湖裏,就像一隻緩慢遊弋的紅鯉魚,看起來要遊很久,可當你再次看時,它已消失在巨大的暗青色裏,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她歎息一聲“深圳啊”,走了,淚水掛在嬌小的麵龐上。

他開始不順心起來。他中了這個因母病從外地歸來的女孩的蠱,變得像竹林七賢一樣放蕩,在一下不能出門時,接二連三地戀愛。起初他還相信這是一件極講緣分的事,裏邊自有奇妙的哲理,比如世界有25億男子,也有25億女子,為何獨是我們聚在一起;比如我考公務員少幾分,就得去鄉下教書了,就無法在紅烏鎮和你天天碰麵了。如此種種,都是偶然,都是命運。可是在一次相親途中,他突然醒悟過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當時他撞見政府辦的小李,問:“你去幹什麼?”

“去實小看一個老師。”

“是嗎?聽說她皮膚很白。”

“鬼話,臉上長了痦子的。”

他什麼好奇心都沒有了。這所謂的主宰不過是小城裏的幾個媒婆,隻要出現一個從鄉下調上來的女子,她們就會組織所有合適的單身漢去參觀。當你坐上一趟飛越太平洋的飛機時,你的鄰座可能來自澳洲,也可能來自南美,你可能知道偶遇的含義,但當你坐上的隻是一輛紅烏鎮的人力三輪車,那你便隻能看見熟人點頭,他們“小艾”、“小艾”地叫喚著,像無恥的姨爹。

一次打牌的經曆加速了艾國柱的出走日程。那天他、副主任、主任以及調研員按東南西北四向端坐,鏖戰一夜後,調研員提出換位子,重擲骰子,四人恰好按照順時針方向往下輪了一位,艾國柱就是在這時看見極度無聊的永生:20來歲的科員變成30來歲的副主任,30來歲的副主任變成40來歲的主任,40來歲的主任變成50來歲的調研員,頭發越來越稀,皺紋越來越多,人越來越猥瑣,一根中華煙熄滅了,還會點起煙頭來抽。

因為虛與委蛇太久,戰罷,艾國柱在衛生間嘔吐起來。

2000年10月8日這個夜晚,艾國柱本來想和何水清分享一個痛苦的夢,但當他看見後者張開鮮紅的牙腔,極度貪婪地吃著鹵製品時,他放棄了。在夢裏,他撲騰著手腳,竟然脫離了地麵,他為此興奮,一上午都在玩這個遊戲,可是等疲憊了時,卻猛然看見地底下跟著一隻眼露凶光的巨鼠。他為此逃遠了,可等到他著落於一棵樹時,又驚愕地看見它奮蹄追來,那豎起的皮毛正散發著激情的光芒呢。在到達樹根後,它弓滿身子,朝上一躍,竟差點將他撈下來。老鼠可是不會飛翔,但它明顯已經統治大地和水域,讓他永不能著陸。在夢的最後,他的四肢因為撲騰過度而僵硬,他絕望地看了眼空蕩蕩的天,筆直掉下來。

他不能給這個夢以合理的解釋,隻是感覺到一陣惡心。而現在那個吃出巨大聲響的何水清也讓他感到惡心,他想說明四點:你失敗不代表我失敗;即使所有人失敗,也不代表我失敗;即使我已失敗過兩次,也不代表會失敗第三次;即使第三次失敗了,那也比現在強,我不能在臨死前追悔莫及。

可他沒說,他隻是給何水清倒酒。明天一早他就坐中巴離開紅烏了,這是最重要的,那時爺爺也許要背著被褥扯住他,威脅要帶著年邁的他走,那才是最麻煩的事情。

何水清的白煙抽完了,艾國柱拿出芙蓉王,他擺了擺手,“我隻抽混合型的,”這是何水清從外地帶回的唯一財產,“在那裏男女老少都抽白煙,我開始抽不慣,後來抽了,就覺得痰少,不惡心。”

“何所長,我幫你去買吧。”

艾國柱知道對方是這個意思。這樣也好,煙買回來了,自己也好開口說走了,何水清叮囑了一句,“一般小賣部買不太到,你到超市看看。”

連包白煙都買不到,這鳥地方,他想。他走出白虎巷,穿過建設中路,朝東往超市走去了。風灌了幾下他的眼睛,他加緊腳步,看見一團黑影像螞蝗一樣趴在垃圾桶上,大口噴著口臭。他想,就是變成這個樣子,那個叫上海的地方他還是要去,去了就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