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於學毅(1 / 3)

於學毅一直沒有走出初戀。

在同學程藝鶴判定這是惡心的暗戀後,他瘋掉了。這個瘋是經過司法鑒定的,法庭因此沒有判刑,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回到紅烏鎮,每夜去求知巷花壇邊上坐著。因為這點,本來沒裝路燈的巷子更顯得異常恐怖。

程藝鶴事後一定很後悔,他如果老早將李梅在外地結婚的消息和盤托出,也就不會遇刺,可他把它當成金貴的東西,坐而抬價。他先是讓於學毅叫哥,接著又叫爹,人家都叫了,他卻冷笑,“我就想不通,你有什麼好想的?”

“我也不知道。”

“你蠢到極點了。”

“不要說了。”

於學毅憤然喊了一句。程藝鶴猝不及防,麵色羞慚,過了會兒,為了掃除這讓人惱火的尷尬,他踩著凳子,敲打桌子說:“你媽逼的是你要我告訴你的。”

“那你告訴我啊。”

“我告訴你於學毅,老子今天想告訴你就告訴你,不想告訴就不告訴。”

“不告訴算了。”

程藝鶴愈發沒麵子。他吐了口痰,這痰的主要部分吐到地上,星星點點濺向於學毅的手臂,於學毅擦了擦。程藝鶴索性去拍他的臉,見沒有反應,又加重拍了一下,於學毅像茫然的孩子,端坐在那裏。侮辱一直持續到程藝鶴意興闌珊才結束,程本來要走掉,卻偏偏加上了那麼一句。就是這句話讓於學毅筆直地站起來,將空酒瓶敲碎於石桌,一瓶子紮向程藝鶴隆起的腹部。前後隻用了不到兩秒鍾。程藝鶴眼球睜大,感覺有五隻鐵爪抓緊腸子,接著血從五個洞眼汩汩而出。這個侏儒因此痛苦地搖起頭來。

其實在此前,於學毅就有點腦子不清醒。

有段時間紅烏鎮傳出存在一隻猿猴的消息,說是身高一米七,長著鬆針式的黑毛,兩隻眼睛在黑夜裏有如手電炯炯有神,有板有眼。有人較真,一路問是誰散布的,問到源頭,是二中生物老師於學毅。

於給出了一段譫妄的解釋:

聖地,對猶太教徒來說是耶路撒冷,對伊斯蘭教徒來說是麥加,對他來說則是求知巷16號的一棟綠色小樓。很多漆塊曬得發裂,掉了下來,碎成粉末,水管一下雨就滲漏,就像有人從樓頂往下尿尿,穿著花短褲的老頭捉著報紙下樓上廁所,和提著尿桶的穿著睡衣的肥腫婦女相逢,他們的身體中間鑽過掛著翠鼻涕的髒孩子,到處是惡俗帶來的喧鬧和破敗。但是在她走出來後,一切像灑上光芒,變得神聖。

她就是於學毅的神。

每回走在通往它的路上,他都自感罪孽深重。篩糠、戰栗,寄希望於她撫摸他的頭顱,又絕望地意識到那裏隻會有一場嚴厲的審判。他的軀體刻印著她目光的鞭痕,她披頭散發,一言不發,無情地鞭打。

他在畢業分回紅烏幾個月後再度朝綠色小樓走了。那幾個月總是有個聲音催促他,因此他終於是喝了酒,帶著要強奸人的熱情大踏步前行,可膽量還是在走近時消耗殆盡了。他感覺所有的路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他是去泡妞啊,嘿嘿,他是去泡妞。他拖著雙腿上了樓,在那裏歪過頭,聽任右手食指和中指弓起來,笨拙地啄34房的門。他盼望裏邊無人,可還是聽到了悶罐似的聲音:“誰呀?”

“我。”

“你是誰啊?”

“我。”

於學毅的聲音像是怪物發出的。他想從這刻起,他任人宰割的局麵就決定了。門開後,他低頭走進去,授權自己坐在沙發邊沿,一心等待那令人膽寒的驅趕,可等來的卻是一聲歎息。這歎息味道極臭,因此他驚愕地抬起頭來,一隻鼻孔粗黑、嘴唇鼓如白桃的猿猴正坐在對麵,輕撫鬆弛的乳房,用巨瞳死死盯著他。

因為這個動物的存在,他輕鬆了許多。可是很久了,梅梅也沒走出來,倒是母猿將雙手交疊於胸前,說:“不要抱什麼希望了。”在於學毅退縮時,它拿起小鏡子,像抿口紅一樣抿了幾下嘴唇,說:“我不能愛你。”

於學毅講得眼淚都笑出來了。幾天後,他又冷靜地造謠,說李梅在廣東做了小姐,傍晚起床後穿著睡衣,叼著牙刷,端著尿盆,到街邊廁所洗漱。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外衣,為的是得了髒病,背部和胳膊開滿映山紅一樣的狼瘡。有人看見了回來告訴他。

他說最後一次見到真人是在建設中路。當時陽光熱烈,妖孽無處遁形,他看見那個化成灰也認得的人迎麵走來,恐懼地跑掉了——這個被日夜修改潤色的女神,卻原來隻是個髖部粗大、身軀幹瘦、臉部水腫的婦女,卻原來隻是這樣啊!他跑的時候,路兩邊的房屋接踵倒塌,及至停下,它們還在向前倒著,世界毀滅了。

他在講這些時,神態就像老人講述不複再來的往事,有一些恥笑,有一些酸楚,我們以為再沒有什麼能傷害他了,可是在程藝鶴多餘了一句話後,他還是崩潰了。我們隻能這樣理解,同樣的話,如果是由他於學毅自己說,可能會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也許他會和大家一起笑話自己。這就是自嘲和嘲笑的區別。

程藝鶴嘲弄地說:“她煩你,一直煩,煩死了。”程藝鶴說的時候就像身後站著全世界的人,全世界的人一起說:“她煩你,一直煩,煩死了。”

於學毅站起身,敲碎啤酒瓶,一瓶紮向對方隆起的腹部。血光閃過後,他又從程藝鶴痛苦的表情裏破譯出一句真心話,這就是事實,你殺我也沒用。因此他鬆開手,惶恐地哭起來。人們將他架起來抬到城關派出所,他還是躲避在哭泣當中,民警抽了他兩個嘴巴,他才止住哭。他像人群裏的老鼠那樣躥起來。

他順利地進入到另一個世界。

精神病院放他出來,是因為他可憐的母親交不起錢了,這個年紀很大的寡婦將他接回來,給他做飯,穿衣,掖被子,一有閑就去打聽那個梅梅。她找啊尋啊尋到了求知巷,卻隻是看見一處廢墟,野草還沒長出來,蟾蜍們正在綠色漆塊上一下一下地跳。她回來說:“兒啊,別念了,你的梅梅早就走了,走不見了,走到北極走到非洲了。”

他聽說那裏被拆了後,有了膽識,從此夜夜去坐。他揀了廢墟邊上一處花壇,右膝頂著右肘,右掌撐著下巴,像朱雀巷的趙法才那樣坐著,一坐到深夜。來來往往的人有些害怕,但在派出所將他送回家後,他又跑了回來。

民警將他架起來時,他四肢騰跳,大吵大鬧。

2000年10月8日是他難得清醒的一天。這天早上他將稀飯舔得幹幹淨淨,然後講了一件事,母親聽完碗掉了下來,人跌坐於地。他說,他從睡夢中渾然不知地醒來,透過開著的臥室的門,望見一件白色長袍的下擺在夜風裏輕微擺動,是一個男人坐在那裏,男人雙手抱膝,慈悲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