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二哥,借點錢吧。
何老二歪過頭,從滿臉橫肉裏屙出蒙矓的眼睛,又睡著了。
他說:二哥,借點錢吧。
何老二怒了:你沒見我在睡嗎?快走快走。然後就著還沒消失的呼嚕又睡去了。陳明義往門外退了幾步,站立了十幾秒,猛然朝前疾走,一錘子敲到何老二肥厚的後腦勺上。何老二嗯了一聲,全身哆嗦一下,又睡了。陳明義索性到廚房找來白毛巾蓋住它,連續敲十幾下,直到血冒出來。
陳明義沒翻出多少錢,最後從屍體褲腰處找到金庫鑰匙,他想接著敲死值班人員去打劫信用聯社金庫——但是走了一陣後,他感覺褲腿有些重,他毛骨悚然地想這是何老二拖住腳了啊,往下看又沒有,便用手摸,摸到一攤尿水。他就嗚呀呀叫著跑回家了。
刑警問:為什麼不用菜刀?
陳明義說:菜刀不能一招致命,被害人容易叫。
刑警問:為什麼不用斧頭?
陳明義說:斧頭太笨,舞不開。錘子好,錘子小巧有力,不易見血。我去之前就想好了,對待何老二這樣的大物件,刀不如斧,斧不如錘,出其不意,速戰速決。
刑警看陳明義說到興起,好像是置身事外的演員,便打斷道:你為什麼第一步就殺人?
陳明義說:給自己納投名狀。我想我至少缺二三十萬,總歸是要走這條路的,殺了人後就不能回頭了,就不會猶豫了。
刑警說:那後來為什麼又不殺呢?
陳明義說:還是見不得世麵,害怕。我夜夜睡不著,想著何老二。
刑警說:現在呢?
陳明義說:現在好多了,現在說出來舒服了。
陳明義帶著刑警七拐八拐,多次迷路,終於在一處爛塘指出大概方向。刑警找來民工抽水,水抽幹了,果然看到爛泥裏有一把錘子和一把鑰匙。陳明義被執行逮捕,隨後事實清楚、證據充分、從重從快,被地區中院一審判決死刑。
陳明義進死牢後,東西走五六步到頂,南北走七八步到頂,便知道苦了,每日搖著柵欄哭。他一哭整個號子就跟著哭。老獄警聽了幾天聽出名堂,別人哭是恐懼,陳明義不是,陳明義哭得清澈、純粹、含情脈脈。
老獄警揀了個豔陽天,把麵黃肌瘦、腿腳晃當作響的陳明義引到亭下,倒了一杯酒,說:你是為誰哭?
陳明義說:我父親。
老獄警說:聽說了,你是個孝子。我也歎,你是這裏學曆最高、教養最好的,走上這條路實在可惜。
陳明義說:我是不得不走上這條路。
老獄警說:沒別的辦法想嗎?
陳明義說:有一時,沒長久的。醫生說,尿毒症是個妻離子散病、子女不孝病,再大的家業也能敗空。你想尿排不出來,毒全部在體內,要做腎移植,做不起就隻能透析,情況好一點一年十來萬,嚴重點就得二三十萬。後來學校借了不少,找親戚借了不少,連學生也捐款了,但這些錢像水滴到火爐,轉眼就冒煙了。
老獄警說:所以你就搶錢偷東西?
陳明義說:所以我就搶錢偷東西殺人。
老獄警說:你不能放一放?人都會死,你父親也是一樣。
陳明義說:我不能殺我父親。
老獄警說:不是說殺,是說放,人各有天數。
陳明義說:放了就是殺。我的命、我的大學、我的工作都是父親拿命舍出來的,他賣自己的血。現在他有事情了,我放?他才四十九歲啊,比伯伯你還小啊。
老獄警捉過陳明義的手,扯起衣袖端詳,說:你也賣了血。
陳明義說:我讀書時覺得實在無以回報父親,就天天讀《孝經》,我順讀倒讀,讀得熱血澎湃,就想我要是天子,就有天子的孝法;我要是諸侯,就有諸侯的孝法;即使是庶人,也有庶人的孝法。子曰:自天子至於庶人,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意思就是沒有盡不了孝的道理。
老獄警說:嗯。
陳明義說:可這隻是孔子的想當然,孔子還說,謹身節用,以養父母。好像懂得節約就可以給父母養老送終了,但是現在就是講孝道也要有經濟基礎,我每天隻吃一個饅頭,我父親的病就好了?不可能。你知道孝感嗎?就是行孝道以致天地感動,老天起反應了。漢代薑詩的母親喜飲江水,薑詩每日走六七裏挑水,老天就讓他家湧出江水來;晉代王詳的繼母想吃魚,王詳脫衣臥冰到河上求魚,老天就讓冰塊裂開,躥出兩條紅鯉來。我也曾跟著老農去挖新鮮雷公藤,也曾去求萬古偏方,可是我感動誰了?我父親臉色浮腫,精神異常,一不當心就昏死過去。
老獄警說:你不要鑽牛角尖,孔子也有講順應。我說話直接,人都是要死的,你還能攔住你父親不死?你盡心盡力就可以了。
陳明義說:我父親得的要是必死的病,我也就死心了,可他不是。我不能把他丟在醫院自己去吃飯去上班,我吃飯上班然後他死了,沒這個道理。
老獄警說:唉。
老獄警接著說:我也讀過一些書,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孝則對人忠,悌則對人順。你講孝沒有錯,可也不能以一己之孝取他人性命啊。
陳明義慢慢飲了那杯酒,說:他人性命,我父性命,我取他人。
秋後問斬時,天空晴朗,老獄警陪他到刑場進酒。陳明義說:我想知道我父親現在的情況。老獄警就去打電話,打了很久,那邊醫生才過來接電話。
醫生說:死了。
老獄警走到槍口下,對垂下頭顱的陳明義說:情況好了一點,在看報紙。陳明義的淚便像雨一樣射在地上。
後來,老獄警坐車去那家醫院,知道陳明義的父親像嬌貴的玫瑰一樣死了。醫生說,要每天澆水,一天不澆就枯萎了,兩天不澆就凋謝了。開始時還有個幹瘦的男人扯著一個豐腴女人的衣服後擺來支付費用,後來就不來了。老獄警想好人好事終歸有限。
而我們還是那隻很大的鳥兒。我們拍打著貪婪的翅膀,嗅著可能的死亡信息,每日百無聊賴地盤旋在雎鳩鎮上空,終於又看到這樣一些事情:縣委政法委書記李耀軍順利當選政協主席;超市員工噓歎隻有傻子才會一連四天在同一位置偷最貴的酒;而林業招待所的會計馮伯韜沒日沒夜、心安理得地操寡婦李喜蘭。有一天操完了,李喜蘭說:戒指呢?馮伯韜好像不記得這事情,李喜蘭便哭,便喊便叫,你這個騙子,你騙了陳明義又來騙我,你這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