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啟示來自於通宵錄像廳,那裏上演了美國人馬丁·斯科西斯1976導演的電影《出租車司機》。自戰場歸來的出租車司機特拉維斯購買了槍支,並組織自己進行訓練,在刺殺總統候選人未遂的情況下,射死若幹黑社會成員,並救出雛妓。這件事經媒體渲染之後,特拉維斯成為英雄,但是我卻想,倘若特拉維斯刺殺總統候選人成功,他是不是又成其為敗類呢?我忽而豁然開朗,所謂善原本不在特拉維斯內心,特拉維斯所追求的唯一目的是找點事做,是將子彈射出去,至於射誰他並不關心。
如果說這隻是虛構世界的一次演習,那麼來自多家報紙的一組係列報道則證明類似事件在這個世界真切存在。2005年5月25日,某省學生Z將同學殺害,這件案子之所以受關注是因為殺人動機難以考證,人們不能用情殺、仇殺、財殺等常規思維來解釋,即使它有著奸殺的某些特征,但通過深入了解又能發現強奸隻不過是作案過程中附帶的隨意行為。當時,幾乎大半個中國的社會學家、心理學家以及教育學家都參與到對答案的尋找當中:是什麼使一個衣食無憂,獨自在大城市上學的青年向沒有利害關係的同學舉起屠刀?這些學家們絞盡腦汁,最終認定是高考帶來的壓力摧垮了Z,可是這樣的結論怎能服眾?報道裏明明說Z的父母已經通過關係提前給他解決了大學問題。那段時間我守在省會查閱每天的報紙,不停研究Z的供詞和被發掘出的日記,最終把嚇人的真相梳理了出來:正因為在錢財、情感、仇恨以及前途方麵毫無牽製,Z陷入到虛空,在屢次自我調劑失敗後,他決定將自己送交到某種壓力渠道下,以使自己振作起來——而這沒有比殺死一個年輕貌美、品格善良、前途光明同時代表弱者的女性,然後讓警察和整個社會來追捕更好的辦法了。
在犯罪前,他的每一秒長得像一小時,都需要自己安排;在逃亡後,他的每一小時都短得像一秒,他甚至不敢睡死,他必須像《烏龍山剿匪記》裏的土匪那樣點著煙打盹,在煙頭燒著指頭時,他必須爬起來繼續狂跑。他夢想以此贏得充實的果子,實現所謂的生命質量,卻在逃亡多日後徹底失望,因為他並未嗅到對方緊密的呼吸聲。沒有人懷疑他,沒有人打攪他,他跟陌生人說我殺了人,人們還是麵不改色。最後他被這更龐大的空虛折磨得不行,便給同學打電話,將行蹤準確暴露出來。幾天後,警方如約找到一家娛樂城,找了很久沒找到,又是他疲乏地走出來,說:你們太嫩了。
我想那一刻,他是悲戚地看著他們,他腦海深處想說的是:我生命的交響樂還沒走向高潮就熄滅了,我好不容易壓縮起來的時間又像一攤爛肉渙散開來了,我好絕望啊。可是他隻是說“你們太嫩了”。他要到一顆子彈,結束了自己漫長的生命。出租車司機特拉維斯也一樣,在屠殺了多名黑社會成員後,他坐在血泊中伸出手指瞄準自己的太陽穴,嘴裏發出噗噗的聲音。在那一刻他應該回到了越南叢林,在戰場上他從來沒有無聊過,可是在紐約他除了開車就是開車,他的車輛周而複始地行駛在時間之河裏。
我起先以為,這二者的殺人隻不過是極端事件,但在某天當第三個啟示降臨在我身上時,我便知他們並非異類。那同樣是個稀鬆平常的日子,有點熱,下了點小雨,我遵照醫囑沒有用腦,就靜坐在醫院渾渾噩噩的下午時光裏。坐了很久,我幹渴起來,便找水喝,卻是消解不了,最後我知道自己是想說話,便無意識地往外說:要是有場世界大戰就好了。這話一出口我就驚呆了,我怎麼能有這麼卑鄙無恥的想法呢?可是它卻被病友們熱血澎湃地續接起來:
是啊,要是有場世界大戰就好了。
是啊,那樣我們就能上戰場。
是啊,我們就不用坐在這裏。
是啊,我們就沒工夫考慮這些惡心的光線了。
我聽著這些樸實的願望、真誠的話語,淚水狂湧而下。我想,如果特拉維斯不是正常人,那麼Z至少是吧;如果Z不是,那麼我至少是吧;如果我也不是,那麼這十四五個病友我就不信沒有一個不正常的!我問自己,倘若病好了不用待在醫院,你是不是還渴望世界大戰?內心的聲音告訴我,還是!我又逐一問那些病友,他們也沒有一個否認這一點!
這樣的時刻,我好似看到特拉維斯和Z從麵前赤條條地走過,他們的肌肉呈現時間殘忍的鞭痕,臉上浮現人類本真的痛苦,他們歪過頭來對我說,真難熬啊,然後義無反顧地走向與時間對砍的道路。
而整個人類呢,仍然自欺欺人地活在所謂的意義中,以為性交是為著取悅肉體,藝術是為著開拓精神,戰爭是為著獲取和平,工作是為著增進發展。可是他們怎麼不知道性交也在為著毀滅肉體,藝術也在為著毀滅精神,戰爭也在為著毀滅和平,工作也在為著毀滅發展呢!那些給公務員打下手的中老年臨時工,拿著豬食一般的酬勞幹活兒,他們是在等待編製,等待金錢,是在給單位和事業增進發展嗎?不是,他們僅隻是想找到一個按規律殺時間的地方。他們對著領導和話筒講,來這裏是為了理想。但是私下裏他們就會坦誠地說,我來這裏隻是想找點兒事情做。
這就是人類潛意識中共同的話語,而由這潛意識帶來的行為隻有一種,那便是殺時間。手淫是一個人殺,談戀愛是兩個人殺,搞三角戀是三個人殺,扭秧歌是十幾個人殺,打世界大戰是組織地球人一起殺,人之初,性本殺。那些善良、光榮、清白、上進、慈悲的詞語,那些意義感十足的詞語,不過是人們為著掩飾自身羞慚而發明的內褲,不過是一種自我致幻的偽裝。你看啊,那些軍事家自命為偉大,卻讓人類吃上了樹皮;那些科學家自命為仁愛,卻讓地球隨時處在核武器的威脅之下;那些弱小的人群自命為善良,可是隻要街市裏有點血腥,他們就像吸毒犯,熱火朝天、興高采烈地去看,看什麼呢?看熱鬧。這熱鬧就像一小塊麵包,饑餓的人群一哄而上。吃完了巴不得街道、城市、世界到處是麵包。
人們啊,你卑賤;人類啊,你受苦了,你像狗一樣剛剛降生於這世界,就被上帝照腦門貼上一道終生擺脫不掉的符咒。這符咒就是2081376000秒的時間,龐大的時間。這就是上帝賞賜給人類的所謂福祉,這其實是架在人們頭皮、眼球、咽喉、肌肉、皮膚上的刮刀!
說到這裏,我不得不佩服瑞士人阿伯拉罕·路易士·寶璣,正是他在1783年發明出時鍾,使時間最終成為可以直觀理解的圖騰,那便是一架淩遲的刑具,便是一把遊走的刮刀,在你以為死期將至時,血跡斑斑的它才遊走到開始,你欲哭無淚,四肢動彈,卻怎麼死也死不了,你被拋丟在巨大的曠野,讓鹽塊似的風一遍遍穿過。
你如果像其他動物一樣也好,你就可以在光陰的變遷裏隻感到寒冷和溫暖,就可以和時間並立為兩條互無幹係的河流,可是上帝他偏偏給你意識,讓你意識到今生、來生,今年、來年,今日、明日,此秒、下一秒,一秒複一秒,秒秒無窮大。你被迫成為它牢固的囚徒,接受它無盡的懲罰,你像西西弗斯一樣將巨石推到山頂,又眼睜睜看它滾下去,你被迫喪氣地下到山去。因此你最終像阿爾貝·加繆那樣,思考這樣的人生是否值得經曆,並將自殺列為極其嚴肅的哲學問題。
袁老,您應該清楚,目下世界福利,要數歐洲最好,歐洲福利,又數瑞典最好,可以說,一個瑞典公民從出生到死亡,從搖籃到墳墓都被國家包養了,可為什麼就是這樣的國家成為世界上自殺率最高的國家之一呢?難道是貧窮與不幸將他們殺死了嗎?不是。恰恰是空虛這把刮刀將他們逼到了懸崖。
綜上所述,人類的主要行為隻應有兩種:一是自殺;二是選擇與時間對砍(殺時間)。而在殺時間的過程中,隻會出現兩種結果,它要麼是1/∞,要麼是∞/1。要麼是人類(1)短暫征服了(/)時間(∞),要麼是時間(∞)徹底摧垮了(/)人類(1)。第一個公式的答案是充實;第二個公式的答案是空虛。我以為,推導出這兩個簡潔的公式,有利於指導人們認識到人類存在的本原是什麼,主要使命是什麼,以及人類的曆史因何驅動,未來的路應該怎麼走。卡爾·馬克思的理論解決了資本主義社會不能解決的問題,但是它卻不能最終釋放全人類,在按需分配的政治經濟體係裏人們還是得承受時間的擠壓(甚至是更多的擠壓)。我呢,我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完美的解決渠道,但是我至少清楚地告訴了人們你們真正的敵人是誰。
我以為,刺破這樣的混沌,其意義就像盤古開天地,就像上帝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我相信,這根巨針經過您的不懈努力最終會刺進人們麻木的腦髓,最終讓悲苦的他們自發走在一起。我預言到那時,高矮胖瘦、黑白棕黃、男女老少的區別消失殆盡,人類作為團結、合作的整體會走向一個四季分明,開滿鮮花的莊園。在那裏,他們感覺到寒冷了,就一起抱團取暖;感覺到孤獨了,就一起唱歌跳舞;在那裏,天天有聯歡晚會,天天有朋友聚會,天天有愉悅的勞作,天天有磕不完的瓜子,打不完的牌和歡聲笑語。在那裏,瞄準單個人的時間之刀被捆起來的人叢折斷了,人類成其為宇宙的主人。在那裏,人類和煦美滿。袁老師,請相信這個時代的到臨,即使我們一時等不到,我們的子孫在不遠的將來也一定能等到。
如上這一切,就是我向您托付的一切。
您的學生朱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