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這樣的病,為什麼魯迅先生一點也不曉得呢?許先生說,周先生有時覺得肋痛了就自己忍著不說,所以連許先生也不知道,魯迅先生怕別人曉得了又要不放心,又要看醫生,醫生一定又要說休息。魯迅先生自己知道做不到的。

福民醫院美國醫生的檢查,說魯迅先生肺病已經20年了。這次發了怕是很嚴重。

醫生規定個日子,請魯迅先生到福民醫院去詳細檢查,要照X光的。

但魯迅先生當時就下樓是下不得的,又過了許多天,魯迅先生到福民醫院去檢查病去了。照X光後給魯迅先生照了一個全部的肺部的照片。

這照片取來的那天許先生在樓下給大家看了,右肺的上尖是黑的,中部也黑了一塊,左肺的下半部都不大好,而沿著左肺的邊邊黑了一大圈。

這之後,魯迅先生的熱度仍高,若再這樣熱度不退,就很難抵抗了。

那查病的美國醫生,隻查病,而不給藥吃,他相信藥是沒有用的。

須藤老醫生,魯迅先生早就認識,所以每天來,他給魯迅先生吃了些退熱藥,還吃停止肺病菌活動的藥。他說若肺不再壞下去,就停止在這裏,熱自然就退了,人是不危險的。

在樓下的客廳裏,許先生哭了。許先生手裏拿著一團毛線,那是海嬰的毛線衣拆了洗過之後又團起來的。

魯迅先生在無欲望狀態中,什麼也不吃,什麼也不想,睡覺似睡非睡的。

天氣熱起來了,客廳的門窗都打開著,陽光跳躍在門外的花園裏。麻雀來了停在夾竹桃上叫了三兩聲就飛去,院子裏的小孩們唧唧喳喳地玩耍著,風吹進來好像帶著熱氣,撲到人的身上,天氣剛剛發芽的春天,變為夏天了。

樓上老醫生和魯迅先生談話的聲音隱約可以聽到。

樓下又來客人,來的人總要問:

“周先生好一點嗎?”

許先生照常說:“還是那樣子。”

但今天說了眼淚又流了滿臉。一邊拿起杯子來給客人倒茶,一邊用左手拿著手帕按著鼻子。

客人問:

“周先生又不大好嗎?”

許先生說:

“沒有的,是我心窄。”

過了一會魯迅先生要找什麼東西,喊許先生上樓去,許先生連忙擦著眼睛,想說她不上樓的,但左右看了一看,沒有人能代替了她,於是帶著她那團還沒有纏完的毛線球上樓去了。

樓上坐著老醫生,還有兩位探望魯迅先生的客人。許先生一看了他們就自己低了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不敢到魯迅先生的麵前去,背轉著身問魯迅先生要什麼呢,而後又是慌忙地把毛線縷掛在手上纏了起來。

一直到送老醫生下樓,許先生都是把背向著魯迅先生而站著的。

每次老醫生走,許先生都是替老醫生提著皮提包送到前門外的。許先生愉快地、沉靜地帶著笑容打開鐵門閂,很恭敬地把皮包交給老醫生,眼看著老醫生走了才進來關了門。

這老醫生出入在魯迅先生的家裏,連老娘姨對他都是尊敬的,醫生從樓上下來時,娘姨若在樓梯的半道,趕快下來躲開,站到樓梯的旁邊。有一天老娘姨端著一個杯子上樓,樓上醫生和許先生一道下來了,那老娘姨躲閃不靈,急得把杯裏的茶都顛出來了。等醫生走過去,已經走出了前門,老娘姨還在那裏呆呆地望著。

“周先生好了點吧?”

有一天許先生不在家,我問著老娘姨。她說:

“誰曉得,醫生天天看過了不聲不響地就走了。”

可見老娘姨對醫生每天是懷著期望的眼光看著他的。

許先生很鎮靜,沒有紊亂的神色,雖然說那天當著人哭過一次,但該做什麼,仍是做什麼,毛線該洗的已經洗了,曬的已經曬起,曬幹了的隨手就把它團起團子。

“海嬰的毛線衣,每年拆一次,洗過之後再重打起,人一年一年地長,衣裳一年穿過,一年就小了。”

在樓下陪著熟的客人,一邊談著,一邊開始手裏動著竹針。

這種事情許先生是偷空就做的,夏天就開始預備著冬天的,冬天就做夏天的。

許先生自己常常說:

“我是無事忙。”

這話很客氣,但忙是真的,每一餐飯,都好像沒有安靜地吃過。海嬰一會要這個,要那個;若一有客人,上街臨時買菜,下廚房煎炒還不說,就是擺到桌子上來,還要從菜碗裏為著客人選好地夾過去。飯後又是吃水果,若吃蘋果還要把皮削掉,若吃荸薺看客人削得慢而不好也要削了送給客人吃,那時魯迅先生還沒有生病。

許先生除了打毛線衣之外,還用機器縫衣裳,剪裁了許多件海嬰的內衫褲在窗下縫。

因此許先生對自己忽略了,每天上下樓跑著,所穿的衣裳都是舊的,次數洗得太多,鈕扣都洗脫了,也磨破了,都是幾年前的舊衣裳,春天時許先生穿了一個紫紅寧綢袍子,那料子是海嬰在嬰孩時候別人送給海嬰做被子的禮物。做被子,許先生說很可惜,就揀起來做一件袍子。正說著,海嬰來了,許先生使眼神,且不要提到,若提到海嬰又要麻煩起來了,一要說是他的,他就要要。

許先生冬天穿一雙大棉鞋,是她自己做的。一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時還穿著。

有一次我和許先生在小花園裏拍一張照片,許先生說她的鈕扣掉了,還拉著我站在她前邊遮著她。

許先生買東西也總是到便宜的店鋪去買,再不然,到減價的地方去買。

處處儉省,把儉省下來的錢,都印了書和印了畫。

現在許先生在窗下縫著衣裳,機器聲格噠格噠的,震著玻璃門有些顫抖。

窗外的黃昏,窗內許先生低著的頭,樓上魯迅先生的咳嗽聲,都攪混在一起了,重續著、埋藏著力量。在痛苦中,在悲哀中,一種對於生的強烈的願望站得和強烈的火焰那樣堅定。

許先生的手指把捉了在縫的那張布片,頭有時隨著機器的力量低沉了一兩下。

許先生的麵容是寧靜的、莊嚴的、沒有恐懼的,她坦蕩地在使用著機器。

海嬰在玩著一大堆黃色的小藥瓶,用一個紙盒子盛著,端起來樓上樓下地跑。向著陽光照是金色的,平放著是咖啡色的,他召集了小朋友來,他向他們展覽,向他們誇耀,這種玩藝隻有他有而別人不能有。他說:

“這是爸爸打藥針的藥瓶,你們有嗎?”

別人不能有,於是他拍著手驕傲地呼叫起來。

許先生一邊招呼著他,不叫他喊,一邊下樓來了。

“周先生好了些?”

見了許先生大家都是這樣問的。

“還是那樣子,”許先生說,隨手抓起一個海嬰的藥瓶來:“這不是麼,這許多瓶子,每天打針,藥瓶也積了一大堆。”

許先生一拿起那藥瓶,海嬰上來就要過去,很寶貴地趕快把那小瓶擺到紙盒裏。

在長桌上擺著許先生自己親手做的蒙著茶壺的棉罩子,從那藍緞子的花罩下拿著茶壺倒著茶。

樓上樓下都是靜的了,隻有海嬰快活地和小朋友們地吵嚷躲在太陽裏跳蕩。

海嬰每晚臨睡時必向爸爸媽媽說:“明朝會!”

有一天他站在上三樓去的樓梯口上喊著:

“爸爸,明朝會!”

魯迅先生那時正病得沉重,喉嚨裏邊似乎有痰,那回答的聲音很小,海嬰沒有聽到,於是他又喊:

“爸爸,明朝會!”他等一等,聽不到回答的聲音,他就大聲地連串地喊起來:

“爸爸,明朝會,爸爸,明朝會,爸爸,明朝會……”

他的保姆在前邊往樓上拖他,說是爸爸睡下了,不要喊了。可是他怎麼能夠聽呢,仍舊喊。

這時魯迅先生說“明朝會”,還沒有說出來喉嚨裏邊就像有東西在那裏堵塞著,聲音無論如何放不大。到後來,魯迅先生掙紮著把頭抬起來才很大聲地說出:

“明朝會,明朝會。”

說完了就咳嗽起來。

許先生被驚動得從樓下跑來了,不住地訓斥著海嬰。

海嬰一邊哭著一邊上樓去了,嘴裏嘮叨著:

“爸爸是個聾人哪!”

魯迅先生沒有聽到海嬰的話,還在那裏咳嗽著。

魯迅先生在4月裏,曾經好了一點,有一天下樓去趕一個約會,把衣裳穿得整整齊齊,手下夾著黑花布包袱,戴起帽子來,出門就走。

許先生在樓下正陪客人,看魯迅先生下來了,趕快說:

“走不得吧,還是坐車子去吧。”

魯迅先生說:“不要緊,走得動的。”

許先生再加以勸說,又去拿零錢給魯迅先生帶著。

魯迅先生說不要不要,堅決地走了。

“魯迅先生的脾氣很剛強。”

許先生無可奈何的,隻說了這一句。

魯迅先生晚上回來,熱度增高了。

魯迅先生說:

“坐車子實在麻煩,沒有幾步路,一走就到。還有,好久不出去,願意走走……動一動就出毛病……還是動不得……”

病壓服著魯迅先生又躺下了。

7月裏,魯迅先生又好些。

藥每天吃,記溫度的表格照例每天好幾次在那裏麵,老醫生還是照常地來,說魯迅先生就要好起來了。說肺部的菌已經停止了一大半,肋膜也好了。

客人來差不多都要到樓上來拜望拜望。魯迅先生帶著久病初愈的心情,又談起話來,披了一張毛巾子坐在躺椅上,紙煙又拿在手裏了,又談翻譯,又談某刊物。

一個月沒有上樓去,忽然上樓還有些心不安,我一進臥室的門,覺得站也沒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在哪裏。

許先生讓我吃茶,我就依著桌子邊站著。好像沒有看見那茶杯似的。

魯迅先生大概看出我的不安來了,便說:

“人瘦了,這樣瘦是不成的,要多吃點。”

魯迅先生又在說玩笑話了。

“多吃就胖了,那麼周先生為什麼不多吃點?”

魯迅先生聽了這話就笑了,笑聲是明朗的。

從7月以後魯迅先生一天天地好起來了,牛奶,雞湯之類,為了醫生所囑也隔三差五地吃著,人雖是瘦了,但精神是好的。

魯迅先生說自己體質的本質是好的,若差一點的,就讓病打倒了。

這一次魯迅先生保持了很久時間,沒有下樓更沒有到外邊去過。

在病中,魯迅先生不看報,不看書,隻是安靜地躺著。但有一張小畫是魯迅先生放在床邊上不斷看著的。

那張畫,魯迅先生未生病時,和許多畫一道拿給大家看過的,小得和紙煙包裏抽出來的那畫片差不多。那上邊畫著一個穿大長裙子飛散著頭發的女人在大風裏邊跑,在她旁邊的地麵上還有小小的紅玫瑰的花朵。

記得是一張蘇聯某畫家著色的木刻。

魯迅先生有很多畫,為什麼隻選了這張放在枕邊。

許先生告訴我的,她也不知道魯迅先生為什麼常常看這小畫。

有人來問他這樣那樣的,他說:

“你們自己學著做,若沒有我呢!”

這一次魯迅先生好了。

還有一樣不同的,覺得做事要多做……

魯迅先生以為自己好了,別人也以為魯迅先生好了。

準備冬天要慶祝魯迅先生工作30年。

又過了三個月。

1936年10月17日,魯迅先生病又發了,又是氣喘。

17日,一夜未眠。

18日,終日喘著。

19日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極點了。天將發白時,魯迅先生就像他平日一樣,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1939.10

(為了紀念魯迅逝世3周年,1939年蕭紅應報刊雜誌的邀請,寫了《記我們的導師》(刊於1939年10月《中學生——戰時半月刊》第10期)、《記憶中的魯迅先生》(刊於1939年10月18至28日香港《星島日報》副刊《星座》第427至432號)、《魯迅先生生活散記》(刊於1939年10月14至20日新加坡《星洲日報》副刊《晨鍾》與11月1日武漢出版的《文藝陣地》第4卷第1期)、《回憶魯迅先生》(刊於1939年10月1日《中蘇文化》第4卷第3期)、《魯迅先生生活憶略》(刊於1939年12月《文學集林》第二輯《望——》等,《回憶魯迅先生》就是蕭紅綜合以上各篇內容而寫成的。

6.家庭教師

蕭紅

二十元票子,使他作了家庭教師。

這是第一天,他起得很早,並且臉上也像愉悅了。我歡喜地跑到過道去倒臉水,心中埋藏不住這些愉快,使我一麵折著被子,一麵嘴裏任意唱著什麼歌的句子。而後坐到床沿,兩腿輕輕地跳動,單衫的衣角在腿下抖蕩,我又跑出門外,看了幾次那個提籃賣麵包的人,我想他應該吃些點心吧,八點鍾他要去教書,天寒,衣單,又空著肚子,那是不行的。

但還是不見那提著膨脹的籃子的人來到過道。

郎華作了家庭教師,大概他自己想也應該吃了。當我下樓時,他就自己在買,長形的大提籃已經擺在我們房間的門口了。他仿佛是一個大蠍虎一樣,貪婪地,為著他的食欲,從籃子裏往外捉著麵包、圓形的點心和“列巴圈”,他強健的兩臂,好像要把整個籃子抱到房間裏才滿足。最後他付過錢,下了最大決心,舍棄了籃子,跑回房中來吃。

還不到八點鍾,他就走了。九點鍾剛過,他就回來。下午太陽快落時,他又去一次,一個鍾頭又回來。他已經慌慌忙忙像是生活有了意義似的。當他回來時,他帶回一個小包袱,他說那是才從當鋪取出的從前他當過的兩件衣裳。他很有興致地把一件夾袍從包袱裏解出來,還有一件小毛衣。

“你穿我的夾袍,我穿毛衣。”他吩咐著。

於是兩個人各自趕快穿上。他的毛衣很合適。惟有我穿著他的夾袍,兩隻腳使我自己看不見,手被袖口吞沒去,寬大的袖口,使我忽然感到我的肩膀一邊掛好一個口袋,就這樣,我覺得很合適,很滿足。

電燈照耀著滿城市的人家。鈔票帶在我的衣袋裏,就這樣,兩個人理直氣壯地走在街上,穿過電車道,穿過擾嚷著的那條破街。

一扇破碎的玻璃門,上麵封了紙片,郎華拉開它,並且回頭向我說:“很好的小飯館,洋車夫和一切工人全都在這裏吃飯。”

我跟著進去。裏麵擺著三張大桌子。我有點看不慣,好幾部分食客都擠在一張桌上,屋子幾乎要轉不過身來。我想,讓我坐在哪裏呢?三張桌子都是滿滿的人。我在袖口外麵捏了一下郎華的手說:“一張空桌也沒有,怎麼吃?”

他說:“在這裏吃飯是隨隨便便的,有空就坐。”他比我自然得多,接著,他把帽子掛到牆壁上。堂倌走來,用他拿在手中已經擦滿油膩的布巾抹了一下桌角,同時向旁邊正在吃的那個人說:“借光,借光。”

就這樣,郎華坐在長板凳上那個人剩下來的一頭。至於我呢,堂倌把掌櫃獨坐的那個圓板凳搬來,占據著大桌子的一頭。我們好像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也可以似的。不一會兒,小小的菜碟擺上來。我看到一個小圓木砧上堆著煮熟的肉,郎華跑過去,向著木砧說了一聲:“切半角錢的豬頭肉。”

那個人把刀在圍裙上,在那塊髒布上抹了一下,熟練地揮動著刀在切肉。我想:他怎麼知道那叫豬頭肉呢?很快地我吃到了豬頭肉了。後來我又看見火爐上煮著一個大鍋,我想要知道這鍋裏到底盛的是什麼,然而當時我不敢,不好意思站起來滿屋擺蕩。

“你去看看吧。”

“那沒有什麼好吃的。”郎華一麵去看,一麵說。

正相反,鍋雖然滿掛著油膩,裏麵卻是肉丸子。掌櫃連忙說:“來一碗吧?”

我們沒有立刻回答。掌櫃又連忙說:“味道很好哩。”

我們怕的倒不是味道好不好,既然是肉的,一定要多花錢吧!我們麵前擺了五六個小碟子,覺得菜已經夠了。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這麼多菜,還是不要肉丸子吧。”我說。

“肉丸子還帶湯。”我看他說這話,是願意了,那麼吃吧。一決心,肉丸子就端上來。

破玻璃門邊,來來往往有人進出戴破皮帽子的,穿破皮襖的,還有滿身紅綠的油匠,長胡子的老油匠,十二三歲尖嗓子的小油匠。

腳下有點潮濕得難過了。可是門仍是來來往往。一個歲數大一點的婦女,抱著孩子在門外乞討,僅僅在人們開門時她說一聲:“可憐可憐吧!給小孩點吃的!”然而她從不動手推門。後來大概她等到時間太長了,就跟著人們進來,停在門口,她還不敢把門關上,表示出她一得到什麼很快就走的樣子。忽然全屋充滿了冷空氣。郎華拿饅頭正要給她,掌櫃的擺著:“多得很,給不得。”

靠門的那個食客強關了門,已經把她趕出去了,並且說:“真他媽的,冷死人,開著門還行!”

不知哪一個發了這一聲:“她是個老婆子,你把她推出去。若是個大姑娘,不抱住她,你也得多看她兩眼。”

全屋人差不多都笑了,我卻聽不慣這話,我非常惱怒。

郎華為著豬頭肉喝了一小壺酒,我也幫著喝。同桌的那個人隻吃鹹菜,喝稀飯,他結賬時還不到一角錢。接著我們也結賬:小菜每碟二分,五碟小菜,半角兒豬頭肉,半角錢燒酒,丸子湯八分,外加八個大饅頭。

走出飯館,使人吃驚,冷空氣立刻裹緊全身,高空閃爍著繁星。我們奔向有電車經過叮叮響的那條街口。

“吃飽沒有?”他問。

“飽了,”我答。

經過街口賣零食的小亭子,我買了兩紙包糖,我一塊,他一塊,一麵上樓,一麵吮著糖的滋味。

“你真像個大口袋。”他吃飽子以後才向我說。

同時我打量著他,也非常不像樣。在樓下大鏡子前麵,兩個人照了好久。他的帽子僅僅扣住前額,後腦勺被忘記似的,離得帽子老遠老遠的獨立著。很大的頭,頂個小卷沿帽,最不相宜的就是這個小卷沿帽,在頭頂上看起來十分不牢固,好像烏鴉落在房頂,有隨時飛走的可能。別人送給他的那身學生服短而且寬。

走進房間,像兩個大孩子似的,互相比著舌頭,他吃的是紅色的糖塊,所以是紅舌頭,我是綠舌頭。比完舌頭之後。他憂愁起來,指甲在桌麵上不住地敲響。

“你看,我當家庭教師有多麼不帶勁!來來往往凍得和個小叫花子似的。”

當他說話時,在桌上敲著的那隻手的袖口,已是破了,拖著線條。我想破了倒不要緊,可是冷怎麼受呢?

長久的時間靜默著,燈光照在兩人臉上,也不跳動一下,我說要給他縫縫袖口,明天要買針線,說到袖口,他警覺一般看一下袖口,臉上立刻浮現著幻想,並且嘴唇微微張開,不太自然似的,又不說什麼。

關了燈,月光照在窗外,反映得全室微白。兩人扯著一張被子,頭下破書當做枕頭。陋壁手風琴又咿咿呀呀地在訴說生之苦樂。樂器伴著他。他慢慢打開他幽禁的心靈了:

“敏子,這是敏子姑娘給我縫的。可是過去了,過去了就沒有什麼意義。我對你說過,那時候我瘋狂了。直到最末一次信來,才算結束,結束就是說從那時起她不再給我來信了。這樣意外的,相信也不能相信的事情,弄得我昏迷了許多日子……以前許多信都是寫著愛我……甚至於說非愛我不可。最末一次信卻罵起我來,直到現在我還不相信,可是事實是那樣……”

他起來去拿毛衣給我看,“你看過桃色的線……是她縫的……敏子縫的……”

又滅了燈,隔壁的手風琴仍不停止。在說話時他叫那個名字“敏子,敏子。”都是喉頭發著水聲。

“很好看的,小眼眉很黑……嘴唇很……很紅啊!”說到恰好的時候,在被子裏邊他緊緊捏了我一下手。我想:我又不是她。

“嘴唇通紅通紅……啊……”他仍說下去。馬啼打在街石上嗒嗒響聲。每個院落在想象中也都睡去。

7.來客

蕭紅

打過門,隨後進來一個胖子,穿的綢大衫,他也說他來念書,這使我很詫異。他四五十歲的樣子,又是個買賣人,怎麼要念書呢?過了好些時候,他說要念莊子。白話文他說不用念,一看就明白,那不算學問。

郎華該怎麼辦呢?郎華說:“念莊子也可以。”

那胖子又說,每一星期要做一篇文章,要請先生改。郎華說,也可以。郎華為了錢,為了一點點的學費,這都可以。

另一天早晨,又來一個年輕人,郎華不在家,他就坐在草褥上等著,他好像有肺病,一麵看床上的舊報紙,一麵問我:

“門外那張紙貼上寫著教武術,每月五元,不能少點嗎?”

“等一等再講吧!”我說。

他規規矩矩,很無聊地坐著。大約10分鍾又過去了!郎華怎麼還不回來,我很著急。得一點教書錢,好像做一筆買賣似的。我想這筆買賣是作不成了,那人直要走。

“你等一等,就回來的,就回來的。”

結果不能等,臨走時向我告訴:

“我有肺病,我是從‘大羅新’(商店)下來的,一年了,病也不好,醫生叫我運動運動。吃藥花錢太多,也不能吃了!運動總比挺著強。昨天我看報上有廣告,才知道這裏教武術。先生回來,請向先生說說,學費少一點。”

從家庭教師廣告登出去,就有人到這裏治病,念莊子,還有人要練“飛簷走壁”,問先生會不會“飛簷走壁”。

那天,又是郎華不在家,來一個人,還沒有坐定,他就走了。他看一看床上就是一張光身的草褥,被子卷在床頭,灰色的棉花從破孔流出來,我想去折一下,又來不及。那人對準地下兩隻破鞋打量著。他的手杖和眼鏡都閃著光,在他看來,教武術的先生不用問是個討飯的家夥。

8.提籃者

蕭紅

提籃人,他的大籃子,長形麵包,圓麵包……每天早晨他帶來誘人的麥香,等在過道。

我數著……三個,五個,十個……把所有的銅板給了他。一塊黑麵包擺在桌子上。郎華回來第一件事,他在麵包上掘了一個洞,連帽子也沒脫,就嘴裏嚼著,又去找白鹽。他從外麵帶進來的冷空氣發著腥味。他吃麵包,鼻子時時滴下清水滴。

“來吃啊!”

“就來,”我拿了刷牙缸,跑下樓去倒開水。回來時,麵包差不多隻剩硬殼在那裏。他緊忙說:

“我吃得真快,怎麼吃得這樣快?真自私,男人真自私。”隻端起牙缸來喝水,他再不吃了!我再叫他吃他也不吃。隻說:“飽了,飽了!吃去你的一半還不夠嗎?男人不好,隻顧自己。你的病剛好,一定要吃飽的。”

他給我講他怎樣要開一個“學社”,教武術,還教什麼什麼……這時候,他的手已湊到麵包殼上去,並且另一隻手也來了!扭了一塊下去,已經送到嘴裏,已經咽下他也沒有發覺;第二次又來扭,可是說了:

“我不應該再吃,我已經吃飽。”

他的帽子仍沒有脫掉,我替他脫了去,同時送一塊麵包皮到他的嘴上。

喝開水,他也是一直喝,等我向他要,他才給我。

“晚上,我領你到飯館去吃。”我覺得很奇怪,沒錢怎麼可以到飯館去吃呢!

“吃完就走,這年頭不吃還餓死?”他說完,又去倒開水。

第二天,擠滿麵包的大籃子已等在過道。我始終沒推開門。門外有別人在買,即使不開門,我也好像嗅到麥香。對麵包,我害怕起來,不是我想吃麵包,怕是麵包要吞了我。

“列巴,列巴!”哈爾濱叫麵包作“列巴”,賣麵包的人打著我們的門在招呼。帶著心驚,買完了說:

“明天給你錢吧,沒有零錢。”

星期日,家庭教師也休息。隻有休息,連早飯也沒有。提籃人在打門,郎華跳下床去,比貓跳得更得法,輕快,無聲。我一動不動。“列巴”就擺在門口。郎華光著腳,隻穿一件短褲,襯衣搭在肩上,胸膛露在外麵。

一塊黑麵包,一角錢。我還要五分錢的“列巴圈”,那人用繩穿起來。我還說:“不用,不用。”我打算就要吃了!我伏在床上,把頭抬起來,正像見了桑葉而抬頭的蠶一樣。

可是,立刻受了打擊,我眼看著那人從郎華的手上把麵包奪回去,五個“列巴圈”也奪回去。

“明早一起取錢不行嗎?”

“不行,昨天那半角也給我吧!”

我充滿口涎的舌頭向嘴唇舐了幾下,不但“列巴圈”沒有吃到,把所有的銅板又都帶走了。

“早飯吃什麼呀?”

“你說吃什麼?”鎖好門,他回到床上時,冰冷的身子貼住我。

9.他的上唇掛霜了

蕭紅

他夜夜出去在寒月的清光下,到五裏路遠一條僻街上去教兩個人讀國文課本。這是新找到的職業,不能說是職業,隻能說新找到15元錢。

禿著耳朵,夾外套的領子還不能遮住下巴,就這樣夜夜出去,一夜比一夜冷了!聽得見人們踏著雪地的響聲也更大。他帶著雪花回來,褲子下口全是白色,鞋也被雪浸了一半。

“又下雪嗎?”

他一直沒有回答,像是同我生氣。把襪子脫下來,雪積滿他的襪口,我拿他的襪子在門扇上打著,隻有一小部分雪星是震落下來,襪子的大部分全是潮濕了的,等我在火爐上烘襪子的時候,一種很難忍的氣味滿屋散布著。

“明天早晨晚些吃飯,南崗有一個要學武術的。等我回來吃。”他說這話,完全沒有聲色,把聲音弄得很低很低……或者他想要嚴肅一點,也或者他把這事故意看做平凡的事。總之,我不能猜到了!

他赤了腳,穿上傻鞋,去到對門上武術課。

“你等一等,襪子就要烘幹的。”

“我不穿。”

“怎麼不穿,汪家有小姐的。”

“有小姐,管什麼?”

“不是不好看嗎?”

“什麼好看不好看!”他光著腳去,也不怕小姐們看,汪家有兩個很漂亮的小姐。

他很忙,早晨起來,就跑到南崗去,吃過飯,又要給他的小徒弟上國文課。一切忙完了,又跑出去借錢。晚飯後,又是教武術,又是去教中學課本。

夜間,他睡覺醒也不醒轉來,我感到非常孤獨了!白晝使我對著一些家具默坐,我雖生著嘴,也不言語;我雖生著腿,也不能走動;我雖生著手,而也沒有什麼做,和一個廢人一般,有多麼寂寞!連視線都被牆壁截止住,連看一看窗前的麻雀也不能夠,什麼也不能夠,玻璃生滿厚的和絨毛一般的霜雪。這就是“家”,沒有陽光,沒有溫暖,沒有聲,沒有色,寂寞的家,窮的家,不生毛草荒涼的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