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蝶戀花 盛世紅妝(2 / 3)

這時,餘光一掃,才發現段梅蘇此刻正在銅鏡中細細看我。

“不早了,歇吧。”他把鳳冠撂在桌上,轉身往榻上走去,我微微一驚,正想再說什麼,他回過頭來打斷我,說,“你說這麼多,無非是不想朕碰你。”

我一愣,仍是站在遠處不敢過來。

段梅蘇脫下外衣,倒了一碗茶水放到床榻中間,說,“這樣,你總放心了?”

良久良久,我隻好走過去,背對著與他躺在大紅的喜床上。吹滅了紅燭,透過窗子可以看見月上有暈,落地如霜。

盛夏的夜,比水涼,露水般輕盈。風裏有種清淡的味道,夾著段梅蘇身上獨有的香味,一漾一漾地湧入鼻息。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裏緩緩入夢。

夜半醒來,枕邊人不知何時卻已經不再。我披上衣服走出去,小院裏有稀稀落落的蟬鳴,段梅蘇正倚著一棵大梨樹站著,素白的花瓣迎風飄落,他仰頭望著月光,以一種無限孤獨的姿態。

旁邊有一汪潭水,粼粼晃動,盛著一輪圓月,其上落滿了如雪的梨花。池壁上刻著三個字,“飲月潭。”

我在暗處看住他許久,不忍打擾,轉身無聲地走回房間。

美人如玉月如霜。忽然覺得,在他心裏,應該也有不為人知的一段傷吧。

三.{羅袖拂金鵲,彩屏點紅妝。}

第二次遇到那個人的時候,我才知,原來他就是賀蘭第一勇士,出身連氏貴族的傳奇少年,連皓月。

野外的宴會上,我那些目空一切的哥哥姐姐們對他仰慕有加,前呼後擁地圍在他身邊,敬酒,說笑,比對父皇都要殷勤。我遠遠地看著這個曾與我有一麵之緣的男子,默默地轉過身去。或許那一夜的相見,他早已經不記得了吧。這時,餘光掃見喝多了的父皇推開眾人往營帳裏走去,我握緊了早早配好的解酒藥,思忖著要不要遞上前去。

其實也並非想從他那裏得到榮華富貴。我隻希望身為我的父親,他能多看我一眼。我站起身跟在父皇身後,卻見他漸漸偏離了營帳的方向,跌跌撞撞往樹林裏走去。

因為自小我就與他生疏,此刻便猶豫著不敢上前,眼看營帳漸行漸遠,父皇腳下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就跌倒草叢裏。我愣了一下,慌忙趕上前去扶,卻見暗處有一個巨大的影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朝父皇撲去。

原是一隻巨大的棕熊,揮舞著大掌迎麵而來,我略一猶豫,跑過去擋在父皇身前。抽出昨日連皓月扔給我的短劍,不要命地朝棕熊砍去。

數道寒光閃過,那棕熊竟然應聲倒地,血流成河,染紅了大片泥土。我怔怔地看著沾滿血的雙手,原來這竟是把吹毛斷刃的寶劍,鋒利無比。若不是它,以我一個弱女子之力,無論如何也殺不了一頭熊的。

忽然想起連皓月那夜所說的話來。——耶律光華,我知道你眼睛裏為什麼會有落寞。所以,當機會到來的時候,你一定要抓住它。

下個月是皇帝的壽辰。燕皇後執掌六宮,這等大事自是由她親自打點的。是日清晨,六宮粉黛聚集在皇後的未央宮裏,按照位份依次坐著,倒是一派和睦的景象。

那日初見之後,段梅蘇就再也沒來過我的飲月閣。多半是嫌累吧,堂堂一國之主,還要在中間有一碗茶水的榻上入睡。但我仍是二品昭儀,又曾用蠻力懲治過姚美人,是以宮裏沒有人敢怠慢我。讓我當初頗感意外的是,燕皇後的姿色並不怎麼出挑,也沒什麼外戚勢力,看人的時候總是一副溫和的樣子。此時她忽然對我說,“聽說光華妹妹能歌善舞,在賀蘭是出了名的。不知姐姐可有這個眼福,能在皇上壽辰上睹一睹妹妹的舞姿呢?”

這番話她說的客氣,我微微一愣,畢竟不喜拋頭露麵,正猶豫著要如何拒絕,燕皇後又道,“說來也巧了,甘薇妹妹的舞在我們中原也是很出名的,不如兩位妹妹同台獻藝,讓大家一飽眼福,如何?”

我又重新審視的目光看她一眼,心想這燕皇後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居然打著這樣的算盤。我與姚美人有過節,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現在她讓我們在舞台上一較高下,不知是給她個機會報仇,還是讓我們兩敗俱傷呢?

姚甘薇坐在我對麵略下的位置,冷哼一聲,笑道,“燕姐姐這個提議好,可是光表演有什麼意思?不如這樣吧,我與光華妹妹同台比舞,孰高孰低以皇上的裁決為準。”她眉毛一豎,恨恨掃過我的臉,說,“輸的人要給贏的斟茶叩首,你敢不敢?”

我騎虎難下,心想也隻好答應了。可是見她這麼有信心的樣子,又覺得沒有十全的把握,於是笑笑說道,“這有什麼敢不敢的,姚姐姐說什麼便是什麼罷。可是跳各自擅長的舞蹈有什麼稀奇呢?不如換一換吧,姐姐來跳賀蘭的孔雀舞,我則去學你最擅長的驚鴻舞。”我頓了頓,學著她方才的口吻說,“你敢不敢?”

姚甘薇怔了怔,眼角劃過一絲恨意,連裝樣子都不肯了,說,“怕你不成?輸的人要斟茶叩首的,你可記住了。”

隻有半個月的時間了,我從宮外請來幾位中原最好的舞姬,日以繼夜地陪我在飲月潭前練驚鴻舞。可是越是多加練習,就越覺得沒有勝算。原本以為,賀蘭的孔雀舞需要十幾年的功底,一定是比驚鴻舞難學的。可是真正了解了才知道,原來驚鴻舞本就與孔雀舞同源,隻不過要求身體更柔軟,動作神情更有神韻,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累了的時候,我時常會想起,那日救了父皇之後,他將我封為為光華公主時母親欣慰得閃著淚光的眼睛,以及連皓月狐狸一樣的笑容。

那夜他守在我營帳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說,耶律光華,你如今得償所願,要怎麼感謝我呢?

我微微一愣,心如電轉,驚道,難道那隻棕熊是你引來的?

連皓月輕笑著看我,不置可否,隻是朝我伸出手來,說,我的劍該還我了吧?這是我連家的寶物,從來不會借給外人的。

那時的我那麼年少,聞言又愣了愣,臉上一紅,訕訕地將寶劍遞過去,說,喏,還你就是了。

他順著短劍握住我的手,掌心有層薄薄的繭,握得我手腕微有些麻,他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說,耶律光華,等你成年的時候,我會娶你。

四.{妝罷含情坐,春風桃李香。}

當我穿著一襲青色君子蘭挑花紗質褶子裙出現在舞台上的時候,許多人都怔住了。包括燕皇後,包括段梅蘇。

燕皇後怔怔地看著我,手上的酒杯摔在地上,眼中竟似有驚恐。段梅蘇的目光忽然變得很深很深,就像那夜他在飲月譚旁的樣子,那種表情,似乎有種可以融化人心的力量。

我愣了愣,仍是不明所以,隻好在音樂響起的時候,極力跳好這支驚鴻舞。

這條裙子是我路過一座無人宮殿的時候得到的。旁邊還放著一把扇子,畫上的女子就是穿著這樣一襲青色君子蘭挑花紗質褶子裙,眉目如畫,清新秀麗,眉宇間有一種精明和智慧在裏麵。我的舞衣剛好被劃破了,便順手穿上了這裙子。

一支舞畢,還未來得及看姚甘薇的孔雀舞,侍女皓月偷偷將我叫到一旁,說,“公主,您讓我的等的信鴿已經來了。”說著,她將一個未開封的鐵環放到我手裏,默默地退了下去。

聽雲亭是皇宮裏最高的一處所在。坐落於小華山的山巔處,雖說是假山,卻是搬來各地的大塊岩石搭建而成,十分宏偉秀麗。

此時夜半,我站在聽雲亭裏,居高臨下地望著京城裏的萬家燈火,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這時,一簇彩色煙火在城東綻放,瑰麗華美,我知道這定是出於賀蘭最好的工匠之手。煙火斷斷續續的,我凝目看著,忽然覺得有些冷。我伸手抱緊了自己,肩膀上卻忽然一暖,他身上的淡香絲絲縷縷的飄入鼻息,我回頭,微微驚道,“段梅蘇?”

他垂頭看著我,眸子裏有種莫名的東西,讓我無端心頭一跳。

月色霜白,聽雲亭四周有清淺的霧氣,他忽然別過頭去,像是在逃避什麼,背對著我說,“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我有一些心虛,頓了頓,說,“你應該已經聽說我與姚美人的賭約了吧?怕輸給她,所以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淡淡一笑,說,“你看起來倒不像是個怕輸的人。”

“真正怕輸的人,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因為我們總是會掩飾。心裏越在乎的東西,就越要裝作不在乎,難道你不是如此麼?”他的背影在月色裏單薄俊逸,猛地回過頭來看我,目光裏似有觸動,又仿佛透過我,看到某些永遠失去了的東西。

我極力顯得乖巧一些,說,“時候不早了,皇上早點回去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