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蝶戀花 盛世紅妝(3 / 3)

段梅蘇背過身去,穩穩走在前麵。台階沾了夜露,有些濕滑。我此刻穿著極美的一雙舞鞋,腳尖處很緊,尾部墊著很高的鞋跟,走起路來十分不便。每下一級台階,都好像要栽倒下去一樣。他放慢了腳步,像是察覺了我的苦處,默默地抬起一隻手臂伸到我麵前。

我微微一愣,猶豫片刻,將手搭在他臂上,扶著他走下台階,步伐穩當了許多。手心裏有種異樣的暖意,透過他的衣衫陣陣傳來,連帶著他獨有的熏香,在這樣寒涼的夜裏,無聲地灌滿了胸口。

多年以後,我總是回想起這個畫麵。他舉著手臂,讓我倚靠著走下台階。他離得我那樣近,青絲上沾染著凡塵月光,近得可以聽見他心跳的聲音。

……想著想著,淚流滿麵。

下完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我心裏微有些失落的感覺。是不是以後,我都不能再這樣扶著他的手臂了?

台階已經走完,段梅蘇在前麵停下腳步,我怔了怔,訕訕地收回了手。這裏比山頂暖和許多,我解下他方才為我披上的鬥篷,遞過去,有些局促,“謝謝。”

段梅蘇輕輕接過,卻並不鬆手,月光下瞳仁如水,凝眸處卻並不在我。他忽然握住我的腕,說,“為什麼?”

我不明所以,“什麼為什麼?”

他將我攬進懷裏,動作輕柔,卻是緊緊的,像是要將我揉進骨骼裏一樣,“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每一次當我快要忘記的時候,你都會來提醒我……這一生,是我辜負了你。”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自稱為“朕”,他的聲音一瞬間脆弱得像個無助的孩童。我怔了怔,本能地回抱住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在我懷裏微微的顫抖。

段梅蘇的身軀那樣的暖,香氣迷離,月色下卻忽然如此無助,讓我胸中某處柔軟的地方,驟然疼痛起來。

“梅蘇……”我第一次這樣叫他,這聲音輕如羽毛,飄進無邊的夜色裏。

段梅蘇雙手扶住我的臉頰,忽然狠狠地吻向我。他的氣息鋪天蓋地,讓我一瞬間失去所有的理智和力氣。

我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抬起頭迷惑地看著他……他的雙唇那麼溫柔,輕輕吻向我的眼睛,夢囈一般在我耳邊說,“雪嬛,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五.{這份感情,已經白發蒼蒼。}

之後也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許多年後回想起來,那大抵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日子。段梅蘇很寵愛我,也曾在飲月閣為我寫下這樣的詩句。

可憐青銅鏡,掛在白玉堂。

玉堂有美女,嬌弄明月光。羅袖拂金鵲,彩屏點紅妝。妝罷含情坐,春風桃李香。

我看罷就紅了臉,用指尖頂一下他的額頭,說,“你啊,就會寫這些豔詞,也不怕別人看了笑話。”

這時有姚甘薇的貼身婢女跑來通報,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說,“皇上,姚美人已經絕食三日,求皇上去看看她吧。”

段梅蘇微一皺眉,眼角裏全是薄情。但還是站起身,準備要跟她去了。我拉住他的手,搖晃著撒嬌,“你就這樣扔下我?”

他有些無奈,又不忍甩開我的手,說,“那要怎樣?難不成帶著你一起過去麼?”

我誇張地不住點頭,說,“好啊好啊。一起去!”

他伸手拍一下我的頭,假裝薄怒道,“胡鬧!”我吐了吐舌頭,心想也是,我要跟著一起去了,那位姚美人恐怕死得更快。

剛放段梅蘇走,緊接著卻有未央宮的婢女來找我。

自從我受寵之後,燕皇後對我的態度一直怪怪的,這一次主動派人來找我,倒有些蹊蹺。

燕皇後好像蒼老了許多,眼神中有一種怨毒的東西。她身旁放著那把扇子,上麵的女子穿著一襲青色君子蘭挑花紗質褶子裙,眉目如畫,清新秀麗,就如那個夜晚的我。她冷笑看著我說,你可知道這個人是誰?

你可知,段梅蘇為何會寵幸你?

第二日,賀蘭使者帶著一座巨大的紅木麒麟前來朝賀。那隻紅木麒麟有兩層樓那麼高,賀蘭動用了十輛駱駝車才將它運來。我陪著段梅蘇去接見來自家鄉的使者,卻在四目相對的瞬間重重愣住。

他的皮膚依舊黝黑,笑容依舊燦爛,隻是眼角眉梢多了一些風霜,腰間還別著那把短劍。——那把讓我當上光華公主的連氏寶劍。

連皓月。我叫著他的名字,就想起分別那日,他握著我的手在風中立誓的情景。他說光華,我知道對你來說,父命難違。我隻要你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從中原皇帝手中搶回來的。

可是如今,我們還可以回到過去麼?我偷偷看一眼身側笑容俊逸的段梅蘇,心就忽然疲憊起來。

賀蘭十二個公主中,父親偏偏將我嫁到中原。直到此刻,我才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利用了我。也利用了我的愛情。

是夜,巨大的紅木麒麟被放置在未央宮前麵的院落裏。我捧著一簇煙花走向聽雲亭,步履蹣跚。

腦海中亂成一團,想起那晚的驚鴻舞,以及段梅蘇看我時無限溫柔的眼眸。

緊接著又想起十五歲那年的一夜紅月,我一字一頓地告訴連皓月我的名字,耶,律。光,華。

燕皇後用那樣的笑容看著我,她說你可知,段梅蘇為何會寵幸你?

我將一丈多高煙花立在地上,點燃了長長的火撚。

這時,忽有羽箭破空飛來,直直刺進了我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在我跌倒的瞬間,我看見了段梅蘇。

他沉著臉,身後站著無數舉著弓箭的羽林衛,表情裏似有冰霜,聲音有痛,他說,“耶律光華,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我想起那個晚上,他也曾經這樣問我,為什麼?

可是能給他答案的人,從來就不是我。

姚美人從他身後竄出來,得意而蒼白的臉上帶著無盡的恨意,說,“皇上,我說的沒錯吧,這個女人處心積慮地挑撥我們的關係,為的就是讓我爹對你有怨懟,不再嚴謹地鎮守邊疆。他們賀蘭就有機可乘,來個裏應外合!”

我的淚水,忽然間汩汩而出。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那麼,他有相信過我麼?有真心愛過我麼?他怎麼會知道,我爹將我嫁到中原,為的就是這一刻呢?

……巨大的木麒麟裏躲藏著八百個賀蘭勇士,待我在聽雲亭放了紅色煙花,城外的賀蘭軍隊就會一舉攻城,裏應外合。

我捂著左肩的傷口,殷紅的血液綻放成一朵無望的蓮花。

“梅蘇……對不起。”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背後的煙火衝天而起,閃爍的卻是一簇白光。

如月光,如寒霜。

我點燃的,終究是放棄的信號。

我不得不放棄,因為我發現我做不出任何傷害你的事情。

梅蘇,你能明白我的心麼?

尾聲

我與連皓月一起隱居在江南的一個小村落裏,這裏種著許多梨花。

那一夜,是他打開紅木麒麟,放出八百賀蘭勇士,血戰皇宮。也是他,從皇宮裏救了我,奮力殺出重圍,帶著隻剩半條命的我逃到江南。

轉眼,就是十年了。

段梅蘇,你可還記得我麼?

其實從燕飛口中知道你過去的那一刻起,我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我告訴自己一定不會如顧雪嬛那般,留你一個人在寂寞的塵世裏,沉溺徘徊,找不到出口。因為我曾聽過你說,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每一次當我快要忘記的時候,你都會來提醒我……這一生,是我辜負了你。你說,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縱使知道這些話不是為我,我卻依然為你心動了啊。

真的想過要好好愛你的。——就像從來未曾受過傷害,就像永遠不會曲終人散。

所以隱隱的,我一直期盼著那樣一個場景。某個月白如霜的夜晚,我走出門口,會看見你在那裏。梨花紛飛而落,你仰頭望著月光,以一種無限孤獨的姿態。

就像許多年前在飲月潭旁,透過深深的潭水,看到你深深寂寞的樣子。我能再扶著你的手臂走下台階,在心裏眷戀著那種溫暖,寧願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可是梅蘇,你知道等待一個人的感覺麼?

那麼疲憊,那麼無可奈何,累到隨時都有可能放棄,卻又在每一個哭泣的關頭舍不得放棄。——就是懷著這樣忐忑的心情往前走著,不知不覺,就是一輩子了。然後你會發覺,他喜不喜歡你,會不會來,原來都已經不重要了。

這份感情,已經白發蒼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