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三甲“噫”了一聲道:“火盆旁邊怎會多了一副風鏡,記得二位班頭進來未戴風鏡,這是哪裏來的?”丁虎回憶前情,猛觸靈機,當時醒悟,故意將背朝外,先把嘴往門外一咧,使一眼色接口答道:“畢老班頭那位內侄少爺看去人真精明,進門時手上拿著風帽,神情慌張,走前曾見他在此烘手,一定是他烤火時忘記在此。這兩隻肥雞爹爹專為養來請這二位班頭,沒有請上,少時吃了爹也是難過,要念叨好幾天,聽了實在心煩。那位周濟我們的怪人無名無姓,來去無蹤,也不知他住處,又不肯和人多說話,轉眼便自飛走,更不肯吃我們的東西,否則轉請他吃一頓也算回他一個小人情,偏是尋他不到。要和今年夏天一樣做成熏雞也好攜帶,娘把它切碎,燉了一大鍋,湯湯水水的無法與人送去。再說人家正在心煩,不知我們和他一樣,雖得到兩次周濟,見過兩次,什麼也不曉得,未一次沒有穿那黑衣,不是臨走看出,還當是另一個人。就這樣,他那相貌打扮也和眾人所見無一相同,叫我父子怎麼說法?像這樣高矮胖瘦隨意變化,還能分身化形的怪人,如何能與為敵!方才見爹爹為好談說了幾句實話,二位班頭也許還多了心,說我們幫著人家,他全不想我們本鄉本土,公門中的老爺誰敢得罪?這位怪人英雄無故周濟,又有那高本領,誰也感激佩服,無奈他就多待我們好,遲早不免一走,誰還沒有一點防後的心思,怎敢欺騙官人找苦頭吃?便是這位影大爺也說,他不令我們百姓知他來蹤去跡,也是為恐我們受他連累之故,他如怕人也不會那樣做法,誰一打算尋他,他就搶先尋上門去,給他顏色看了。照方才來人所說,我真替二位班頭擔心,再不放手恐怕還討厭呢。”
丁虎說著說著,假裝有些驚覺,把頭一偏,剛問:“外麵是誰?”一條人影業已推門走進,正是陳武去而複轉,丁氏父子連忙賠笑起迎,張羅茶水,三甲並問丁虎:“大門怎未關好?”陳武笑道:“我見天氣太冷,想要回取風鏡,恐你父子出進費事,恰巧道旁人家竹籬有一大缺口,又沒有人,我聽姑父說過這裏地勢,人家前麵是土房,後麵都是一些空地菜園和柴草堆,極容易走,特地繞將過來。誰知風大路滑,幾乎絆倒了兩次,你們不必客套,改日再見吧。”說罷拿起風鏡要走。剛一轉身,猛覺眼前寒光一閃。
陳武從小便隨這位填房的姑母學了一身本領,甚是自負,又倚仗畢貴班頭的勢力橫行鄉裏,凶暴非常。畢貴因三元常時警告,屢次管教,均因後妻潑悍,愛這兩個前房的內侄,非但袒護,並將陳武和乃兄陳文留居在家傳授武藝,代管產業。因自身中年無子,曾有過繼之念,這兩弟兄又頗能幹,手底來得,乃妻再一縱容越發膽大。當早依了畢妻馬翠風,本想敵人厲害,不是對手,後經密計,雖隻命他暗中報信,並還囑咐不要張揚,陳武卻是心粗氣壯,覺著二捕名震山東,決不吃這一套,飛賊欺人太甚,這等膽大妄為從來所無,越想越恨,哪知什麼利害輕重,抱著一身勇氣冒失尋來。因二捕不曾述說經過,雖聽畢妻警告,見人以後心膽立壯,仍不知道利害,人又好狡,走前看出主人全家聽說自己失盜若無其事,再一想起白泉居餘富所說的一點勸告和二捕走前口氣,心想,他們出來訪案,怎會來到丁家,知道二捕心思不會白用,當時賣弄鬼聰明,借裝烤火,暗將風鏡留下,打算去而複轉,借題窺探,故意逞能,照平日所聞訪案之法著一閑棋,並拿不準。
到了路上,四顧無人,朝二捕悄悄一說,不料正合心意,畢貴更是遷怒丁氏父子,恨不能由他身上尋出線索,趙三元更因失財心痛,見畢貴也遭損失,同病相憐,有點沉不住氣,又覺陳武無名小卒,丟人無妨,萬一因此一來窺破隱秘,豈非快事?何況客還未到,主人先就殺雞備酒,開門迎出,說話神情全都可疑,對頭多一半和主人串通,隱在暗處,此舉出其不意,就被說破也有理說,對方這高本領,決不致與一無名後生為難,越想越對心思。暗中留意,街上冷清清的,隻有三個土人拱肩縮背,帶著一身寒相,頭也不抬,往回急趕,業已回到各人家裏,無論如何不會被人聽去,忙低聲指示機宜,故意貼著南牆急走,卻令陳武由人家竹籬內縱進,繞往丁家房後窺探。
陳武年輕好勝,開頭十分得意,又知人都畏寒,守在屋內,房後一帶都是積雪鋪滿的荒地和蓋著蘆簾的白菜地,連過三四家人的後園均未見人,心想趙老頭真個心多,硬說這裏窮人都是賊黨,最好不要被人看破。如其遇人還要照他所說回答,這前後二十多家園地都被冰雪布滿,哪有絲毫人影?正在邊想邊照趙三元所說貼著沿途草堆豬圈輕悄悄掩將過去,忽聽身後有人說話,偏頭側顧,乃是一個老婆子,背朝自己正在罵豬罵狗,並未被其看見,相隔也遠,心正好笑,猛覺腳底一絆,一個立足不穩,連衝撲出去一兩丈,再一收不住勢就此滑跌了一跤。起身一看,罵豬的老婆子業已回屋,相隔六七家還有一個老漢出取柴草,也剛走回。細一察看,原來所過之處是片斜坡,腳底一根粗樹枝半段凍埋冰雪之中,半段露在外麵,方才聞聲回顧,分了心神,走得太急了些,腳底又滑,絆了一下,連那樹枝也被踢飛,灑了一地於雪,不是身強力壯,學會武功,人非受傷不可,就這樣,一隻皮手套也被擦破。
陳武方在暗罵:“這老乞婆該死,好端端罵什豬狗,害小爺跌了一跤。不是趙老頭再三囑咐,不揍你一頓才怪,真他奶奶的叫人生氣!”哪知念頭還未轉完,腳底又絆了一下,總算看出冰雪太滑,沒有跌倒,一看又是一根樹枝,身旁恰是一座草堆,心中生疑,和捉迷藏一般兩麵張望了兩次,哪有人影,斷定自不小心,這一來加了仔細,前途隻剩五六家便是丁家後屋,隔壁也有一人剛剛轉身,這三起人均未發現自己,一路留心,轉眼趕到,總算不曾再跌,側身貼著廊柱,隔著紙窗朝裏偷聽,一麵輕輕整理衣服,方覺室中笑語談論毫無可疑,所說也近情理,白來一趟,還跌了兩跤,心中失望,不知怎的被主人看破,隻得就勢推門走進。
沒想到剛要走出,敵人便顯顏色,休說陳武,便是久經大敵的二捕驟出不意也避不開,剛“噯”的一聲驚呼,蒲刺一響,頭上皮風帽已被敵人暗器打中,同時覺著麵前癢蘇蘇有一條白影飄動,當時嚇得往後倒退,取下一看,乃是一把小尖刀,刀柄上附著三指來寬一張紙條,側顧丁虎口角間好似帶有一絲笑容,表麵卻在假裝驚惶。自覺丟人,驚魂乍定,怒火重又上撞,一聲大喝。回手拔出身邊暗藏的鐵尺便往外追,耳聽丁氏父子連聲急呼:“這是影無雙,快些請回,不要惹他!”丁三甲更郎得顫聲哀告:“請俠客爺憐念,不要累他受害!”話還不曾聽清,目光到處,門外冰雪地上空蕩蕩的,哪有敵人影子?方想此刀迎麵飛來,敵人必在對麵,忽聽呼的一聲,眼前一暗,一股急風帶著一片墨雲由方才立處房頂上突然飛起,掠頂而過,上下相去不滿一丈,過時並有大篷碎雪殘冰當頭打下,所戴皮風帽已連刀摜落,吃那碎冰打得頭臉生疼,殘雪灑在頭頸裏麵見熱化水,順背脊骨流下,再吃冷風一吹,裏外冰涼,驟出不意,又嚇了一大跳,那片墨雲業朝前麵暗雲之中斜飛上去,這才看出那是從未見過的雕形怪鳥,丁氏全家老少又在後麵同聲急喊,料知厲害,不是玩的。
少年好勝,又不知鳥便是敵人變化,還想怒罵,後經丁氏父於搶出勸說,問明對頭能變大烏飛騰,越發心驚,忍著氣憤回到屋中,取過紙條一看,上麵都是警告之言,並有與二捕前途相見的話,帽子齊頭頂穿破一洞,頭發刺斷了一大絡,稍差一點休想活命,刀之鋒利和敵人手法之準簡直少見。因紙條上附有“此刀好好保存,還要親自取回”之言,又驚又急,料知前途有事發生,越想心越寒,惟恐落單,苦吃更大。冬日天短,黃昏已近,自己孤身一人,趙老頭那樣自負的人聽他口氣那麼膽怯,可知不是易與,還是趕緊追上他兩個,人多壯膽,免得受人暗算,丟了人還無處伸冤,便向丁氏父子恐嚇說。
“此是要犯,方才的事不許聲張!”
丁虎見他剛嚐到滋味又在狐假虎威,倚勢欺人,不禁有氣,正想開口,忽聽門外哈哈笑罵:“小狗不要臉!”陳武到底年輕,當著外人麵子掛不住,二次怒吼開門縱出,手中鐵尺剛剛一揚,還未發話,仿佛瞥見一條小黑影由頭上往身後房頂飛過,未及回顧,又是一股急風自空飛墜,來勢更猛,目光到處,剛瞥見一團黑影帶著兩團金星星丸飛瀉當頭射到,暗道不好,心中一慌。說時遲,那時快,就這轉眼之間,那東西業已到了頭上,相去數尺,想要閃避早已無及,就這眼前一黑,手中微震,頭上好似被什東西叼了一下,那股疾風已從頭上飄過,隨同黑影盤空直上,不由驚魂皆顫,剛嚇得喊了一聲“饒命”,待往門內逃進,丁氏父子業已驚呼趕出,向空跪拜求饒,這才看出正是那隻金眼大黑雕去而複轉,連鐵尺和皮帽全被抓走,呆了一呆,自覺無趣,隻得把腳一頓,咬牙切齒,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因覺先兩次滑跌可疑,不敢再走後麵,匆匆出門朝前趕去。丁氏父子見他狼狽奔馳,想起方才可恨情形,自在背後互相笑罵不提。
趙、畢二捕本在前麵聽信,借故耽延,走並不快,一會便被陳武追上。二捕見他光著個頭,一頂新皮帽也丟掉,料知吃了苦頭,問知前情,越發心驚,隻得仍說著昧心的話,腳底加急,先往西關畢家趕去。剛進二門,便見門框上插著一柄鐵尺,上麵挑著一頂皮帽,連忙取下,麵麵相覷,誰也無話可說。雙方雖是通家之好,為了當日變出非常,恐主人夫婦有什私話。畢、陳二人趕往內室,趙三元不曾跟進。畢家傭人送茶走後暗付。
“這樣神出鬼沒的人不先想法將他擋住,非但棋低一著步步皆輸,並且隨時隨地都要吃他苦頭。看神氣影無雙便未尾隨來此,也有同黨跟來。這裏離嶽家甚近,畢氏夫妻還在內室爭論,也未讓客同進,必有難言之隱。彼此都是糟心時候,留在這裏也沒多少益處,反倒礙事,不如暗向敵人打一招呼,先往嶽家探詢經過,少時見麵再作商計。”
三元念頭一轉,走到階前,雙手一拱,朝上喝道:“朋友,追人不上一百步,我們素無仇怨,就說對你有什念頭,也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何況我們並未和你為難,實是仰慕心切,想見一麵,你偏多心,我也無法。如蒙見諒,各不相犯,我們自己設法交待公事。真要逼人太甚,像你這樣俠義英雄決與尋常鼠竊狗偷不同,索性明張旗鼓分個高下,我們不行,還有至親好友,索性定日當麵領教,好歹叫我們落個心服口服,隻不要邪魔鬼道,無論多麼吃虧均無話說。要似閣下這樣神出鬼沒,一味暗算,連人家的親戚內眷你也光降示威,似乎不是英雄所為。能夠兩罷幹戈最好,否則請你給我半個月的限期,由我請出朋友,各憑真實本領一分高下。我如得勝,自請閣下到案,憑著江湖義氣也必盡心照應。我們如其打敗,立時甘拜下風,從此不再吃這碗公門飯,哪怕身受官刑也不提閣下一字,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