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商網與東寶商城合並為東寶網之後,裴慶華設立的漢商資本也在漢商大廈辦公,為了避免與原漢商網同仁頻繁碰麵,漢商資本不大的辦公區選在了低層以便與位於高樓層的漢商網分用不同電梯。之前漢商網是大廈的第一大業主,如今漢商資本隻是個小租戶,但裴慶華仍牢牢霸著漢商大廈冠名權不放,明言這是屬於漢商時代的珍貴遺產,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他也要保住。
裴慶華對向翊飛通過茅向前約他感覺很不爽,板著臉問:“小向,你怎麼不直接給我打電話?”
向翊飛有些窘,難為情地說:“慶華哥,其實我是先找的譚媛,譚媛讓我直接找您,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才又找了老茅。”
“你看看,繞這麼多彎子,你未免太生分了吧。”
“不是生分。慶華哥,因為當初我剛到漢商沒幾個月就走了,一直覺得對不住您,其實我心裏始終把您當大哥。”
坐在一旁的盧明說:“小向,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車向網做得不錯,你回來跟裴董彙報一下,裴董肯定特別欣慰,畢竟你是漢商出去的人嘛。漢商越做越好,裴董也歡迎你隨時回來看看,有什麼能幫的他肯定幫。可這些年從來不是譚媛就是老茅在中間傳話,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各種想法太多。”
雖說盧明比向翊飛年長三歲,也曾短暫是他的直接上司,但向翊飛畢竟已經當了十年CEO而盧明的頭銜始終掛個“副”字,向翊飛並不把盧明放在眼裏,但當著裴慶華的麵又不好說什麼,便隻是麵無表情看盧明一眼。
裴慶華問:“小向,十年不上門,今天來一定是有大事要說吧?”
向翊飛便把自己打算做線下實體5S店的構想和盤托出。裴慶華認真聽完便說:“想法不錯。從前年到現在O2O折騰半天都是圍繞餐飲業,汽車消費這麼大一塊市場一直沒人切入,值得做。不過我有個問題,把線上線下打通是好的,但為什麼非得自己做線下?想辦法讓現有的4S店跟你車向網的會員實時實地交互就行了嘛。比如飯團網搞的是餐飲業O2O,但黃歆沒必要自己開餐館吧。”
“慶華哥,您說的有道理,但兩者在應用場景的頻次上有本質不同,點餐是超高頻,而買車和保養車都是時間維度上的超低頻,再分散到空間維度上的各家4S店,某家店在某個時間段所能產生的交易少得可憐。而從另一方麵來說,黃歆未必不想幹脆自己開餐館,他是開不過來,因為餐館多如牛毛。但5S店我開得過來,中心城市兩到三家,二三線城市一家,我做好自營旗艦店之後就開放特許加盟,把時間上的超低頻都在空間上集聚到我的5S店,這規模效益就出來了。”見裴慶華默然不語,向翊飛笑道,“您拿黃歆打比方,那我也舉個例子,我敢說馬雲現在肯定琢磨自己開實體超市,不信咱們就等著瞧。”
盧明不以為然:“你跟馬雲是一回事麼?他沒有能不能,隻有想不想。你呢?你要是能還找我們幹嘛?”
裴慶華先用眼色製止盧明,又馬上問向翊飛:“嚐試先做家旗艦店倒是可行,你是傾向於自己全新搭建還是物色合適的4S店買下來改造?”
“我對4S店非常了解,粗略在腦子裏過一遍好像沒哪家合適,而且我要打破門店對於汽車品牌的專一性依賴,考慮到時間成本寧可自己搭個全新的。”向翊飛抬手握拳,“不搞則已,要搞就來個徹底顛覆!”
裴慶華不願多做點評,隻是勉勵道:“決心挺大嘛,那就著手幹吧。”
“慶華哥,所以我第一時間就來找您商量,想籌點資金。”
盧明立刻眉毛一挑:“第一時間?不會吧?你至少跟譚媛聊過。”
“那不一樣,和譚媛隻是朋友之間交換些看法,華研投資四年前已經從車向網退出,不可能再有深層次合作。”
裴慶華問:“你的新業務資金投入可不小,這輪融資規模起碼上億美金吧?”
“慶華哥,我打算初始籌措一小部分,先搭出一家5S體驗店,證明這模式可行再正式啟動融資,用事實說話更容易讓投資人下定決心。”
“嗯,這樣好,我正要建議你力爭穩妥,不要急於求成。需要我做點什麼?”
“您能借我筆錢麼?比方兩千萬?要能借三千萬就更好。”
盧明不等裴慶華表態搶先問:“用你車向網的股權做抵押?”
“當然。我的房子已經抵押給銀行了。”
“小向,你這是破釜沉舟啊,這種氣魄值得欽佩,但你要想清楚一點,就是無論業務出現多大困難都要保證你和家人的生活不受影響。”
向翊飛大大咧咧地說:“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沒什麼可擔心的。”
裴慶華思慮片刻表示:“好,我借給你三千萬,希望你的新模式早日搭起來。”
向翊飛高興地起身向裴慶華伸出雙手:“太感謝了慶華哥,您真是有求必應,有您的大力支持我一定盡快搞出個眉目。”
盧明笑嘻嘻地說:“小向,你可別辜負裴董一片厚望啊。對了,你看咱們能不能事先達成一項共識,就是我們借給你的這筆資金將來有權優先債轉股,怎麼樣?”
裴慶華一愣,向翊飛把臉轉向盧明:“你是說?”
“就是留個自由度,將來你打算還債時我們可以選擇是要現金還是把這筆錢換為車向網的股份。坦白講,車向網下一輪融資規模肯定不小,我們漢商資本恐怕不可能領投隻能跟投。這三千萬裴董是擔著風險借給你的,你一旦做成了自然變身香餑餑,眾多投資商肯定趨之若鶩,我們不想到那時連個跟投機會還得和其他家爭,所以現在先占個位子。”見向翊飛有些遲疑,盧明又說,“沒別的意思,就是裴董不僅看好你也看好車向網的未來,不想隻是一借一還、兩不相欠,而是希望與你長久走下去。”
向翊飛立刻表示:“沒問題,就在借款協議中明確加上這條,我也巴不得和漢商資本成為長期夥伴,畢竟我也曾是漢商人。”
等向翊飛走後裴慶華問盧明:“債轉股這事你是臨時想起來的?”
盧明笑道:“您太實在,心又特軟,這事隻能由我來提。其實剛才我沒好意思把另一層意思挑明,說白了就是將來事一旦成了,他想還錢咱們反而不要錢,隻要股份;事一旦不成他還不起錢,咱們也得讓他砸鍋賣鐵把錢還嘍。”
裴慶華聽了直皺眉:“小向又不是外人,你對他動這種腦筋合適麼?”
“老大,在商言商。他要是家裏急需用錢咱二話不說借給他,還不還都沒所謂。但他是拿咱的錢做項目,成了必須分咱一杯羹,敗了絕不能讓咱擔損失。”
裴慶華緩和下來:“原則歸原則,但一落到具體人身上還是拉不下臉。”
“不要緊,以後凡是需要拉下臉的事都歸我。”盧明收起笑容又說,“我感覺車向網的事變數不少。銀華控股是車向網大股東,假如小向和他們關係好,假如他們看好小向的新項目,三千萬對銀華來說根本不算個事,小向還用找您借錢?既然他們雙方互不買賬,下一輪融資小向肯定希望銀華退出。既要籌集新項目的巨額資金又要買斷銀華的股份,融資規模小不了,新投資人掏出這麼多錢肯定希望占有盡可能多的股份,必然竭力壓低車向網現有估值。而銀華控股既然決意退出,肯定不在乎車向網日後如何,隻惦記眼前賣個高價。所以小向夾在新舊投資人之間,日子不可能好過。”
裴慶華憂慮道:“如果情況確實如此,咱們及早介入進去是件好事,必要時可以幫小向做做幾方的工作。”
盧明看眼裴慶華,想說什麼但最終咽了回去,他的心思並不在向翊飛身上,他在乎的隻是三千萬資金的進退。
譚媛再次見到向翊飛已是2013年的夏天,她盯著向翊飛看了好一陣才說:“翊飛,你怎麼這麼……憔悴?”
向翊飛苦笑:“這半年我從包工頭到到裝卸工都幹過,5S店蓋好了、內部裝修完了、樣車都就位了,我又當一陣汽車銷售員,現在全流程各個環節我比任何人都更了如指掌,代價就是體重少了二十斤。”譚媛凝視向翊飛,仿佛從他臉上能看到過去經曆的所有艱辛的快速回放。向翊飛又苦笑:“哦對,不僅體重少了,更顯著的是車向網賬上的錢也少了。”
譚媛關切地問:“又需要籌錢?無論車向網還是你本人能押的都押出去了吧?”
向翊飛果決地回答:“我決定不再借錢,融資!”
“正式啟動新一輪股權融資?”
“對!借錢的後果是一方麵負債累累一方麵隻能小打小鬧,再也不能這麼幹!”
“前一階段幹下來,跟你預期相比感覺如何?”
向翊飛沉吟道:“嗯……喜憂參半,問題多多,但我的判斷是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於規模二字,就是我剛講的,小打小鬧不行。”
譚媛讓助理又給向翊飛倒杯水,問道:“具體有哪些問題?”
“首要問題在於步驟錯誤,老話講‘高築牆,緩稱王’,我是糧草兵器都沒齊備就稱王稱霸了。”
“你是說,線下實體旗艦店的旗號打早了?”
“對,就像下圍棋,先後手的次序錯了。雖然我隻是在順義先搭一家5S店試水,但全國各地各家品牌的4S店都察覺到我的最終意圖,立刻把我列為最有威脅的競爭對手,一夜之間我的客戶全都把我視為公敵,對車向網的營收造成多大影響可想而知。”
譚媛安慰道:“轉型期的陣痛難以避免,當初漢商網把收入來源從廣告改為交易傭金也是丟了半條命,我們華研這二十餘年的曆次轉型更是九死一生。4S店對新模式的抵觸乃至群起圍攻你之前已經預料到,關鍵是旗艦店的效果如何?”
向翊飛歎口氣:“第二個問題在於節奏錯誤,應該各路出擊、全麵鋪開,店不能一家一家地開,城市不能一個一個地推。順義這家店勢單力孤,我又想實現泛品牌把各家車企都吸引來,攤到每家品牌的客流很有限,導致我無法從車企要到給力的市場資源和優惠幅度,反過來又使得人氣自然不如預期。”
“那不成惡性循環了?“譚媛毫不掩飾自己的憂慮,“翊飛,聽你這麼講我感覺旗艦店可以說是失敗了。你在出師不利的情況下反而要全國推廣?”
“沒錯!乍一聽似乎不合邏輯,但實際確實如此,這就是規模效應。”向翊飛侃侃而談,不由自主站起來,“你在沙漠上種樹,能先種一棵等它活了再種一棵嗎?那樣隻會種多少死多少,隻有同時種它成百上千棵才有可能成活。所以下一次我不會隻種一棵樹,我要種一片林!”
譚媛不得不仰視向翊飛說:“可問題是沙漠上種多大一片林也未必能活,你為什麼偏要去沙漠種樹呢?”
向翊飛一怔,直勾勾看著譚媛:“歸根結底,你還是不看好車向網做線下實體店?你認為我的新模式注定行不通?”
“翊飛,你別激動。起初我對你的構想持審慎態度,現在更覺得我的懷疑是有依據的。實體旗艦店不成功,你應該冷靜反思一下……”
“我反思啦,反思得出的結論我剛才已經講了!”
“翊飛你聽我說,從我第一次見你我就確信你屬於理想主義者,你不甘於平庸,你想走前人沒走過的路,所以你想去沙漠種樹我一點都不奇怪。但你如今不再是一名新人,你是CEO。一個成熟的CEO必須著眼現實,你要為你的員工負責、要為你的投資人負責……”
“譚媛,你曾經是我的投資人,你為我負責了嗎?究竟是我拋棄了華研投資還是華研投資拋棄了我?!”
譚媛愕然地望著向翊飛,半天才說:“你這個心結還要多久才能解開?你如果始終抱著這一成見不放,你就永遠算不上一名成熟的CEO!”
“是誰始終抱有成見?是你!還有你父親!在你們眼裏我壓根兒不是一個合格的CEO!”
聽到裏麵的調門一浪高過一浪,譚媛的助理忙從外麵把門關嚴。譚媛很快冷靜下來,溫和地說:“翊飛,完全不是你想的這樣。我跟你解釋過好多次,華研投資陪伴車向網六年之久,從種子期就開始投,後續數次增資,正是因為看好你這個人。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任何投資都有它退出的一天。華研要通盤評估在各個行業、各個企業中的投資成效,純屬生意考量,不摻雜任何感情因素。”
“你們退就退吧,還找了那麼一家來接盤,銀華控股根本不懂互聯網。”
“是,當時我也為此跟我爸吵過,但是……”譚媛歎口氣,沒再往下說。
向翊飛悶頭坐下,顯然尚未消氣,說道:“過去的事不提了。你對於車向網新模式的看法我已經清楚,但我心意已決,這條路再難也要走下去!”
譚媛知道多說無益,轉而問:“這一輪你打算找哪家領投?慶華的漢商資本?”
向翊飛搖頭:“漢商資本的資金規模有限,他們隻適合天使輪到A輪,後續隻能參與跟投,這你很清楚。我想再找小創投資聊一次。”
“蕭闖?他們畢竟不算嚴格意義上的私募,資金規模雖然比漢商大,但也沒達到數量級的差異吧。哎,我介紹你和贏富基金接觸一下?我和謝航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