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2 / 3)

翁同龢深怪光緒的沒骨氣,沒上陣先軟了弓。

慈禧太後輕輕一笑,把頭掉向李鴻章。李鴻章的一隻胳膊還吊著,他在日本馬關叫日本浪人打了一槍,差點喪命。她問:“你怎麼說?你是去了日本的,又挨了黑槍。你看那日本人安的是什麼心啊?我們總得心裏有個準底呀。”

李鴻章先是把日本國兵強馬壯、船堅炮利著意渲染一番,然後批駁了國人的一種觀點。過去中國人隻怕西方高鼻子的洋人,而對同是黃皮膚、黑頭發又比中國人矮了一頭的“倭奴”

不以為然,他們從明代起就沿海為寇,也隻是寇而已,什麼時候也大言不慚地充起“洋人”

來參與瓜分大清天下?

據李鴻章說,這東洋人不比西洋人差,明治維新後國力大增,弄不好,將是遠甚於西方列強的大患。他說,日本人一邊在馬關與我“和談”,一邊聲言水陸並進,要再開戰釁,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逼迫大清讓出滿洲來,你看這可怕不可怕?

慈禧太後不動聲色地問:“依你這麼說,不簽字,他們還會打?”

李鴻章說:“老佛爺英明。”

慈禧太後問:“一打準贏?是不是?我們還得丟更多地盤,是不是?”

“太後聖明。”李鴻章奏道,“大痛不如小痛,長痛不如短痛。”他雖沒有明白無誤地具體表態,可誰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作為72歲的老臣來說,李鴻章與曾國藩、左宗棠起,三足鼎力,擊破了太平天國,成為“再造大清”的勳臣。後來再創剿滅東、西撚軍的赫赫戰果,而榮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外交、經濟大權一朝在握,成為中外矚目的洋務派領袖。可是隨之而來的中英《煙台條約》、《中法新約》和這次的《馬關條約》徹底葬送了李鴻章一世英名。他那白胖少須、油光可鑒的臉也失去了往日的威儀和自信,他恨不能讓皇上早一天撤了他的差、開了他的缺。早早急流勇退,看起來老師曾國藩的功成身退比他高明多了,10年前就病歿了的左宗棠也遠比他有福氣。曾左均可稱完人,而自己的晚節可哀可傷、可悲可歎。不知史家將怎樣對他褒貶。

這時慈禧太後踩著花盆底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李蓮英忙伸出一隻胳膊供她攙扶。她說:“我老了,也沒精氣神管那麼多閑事了。多咱哪,讓人家把江山一口全吞了去,大家也就不吵不爭,都心安了。”

一聽這不是話,光緒忙說:“大主意還請老佛爺拿。”

“我還有那麼大用處嗎?”慈禧太後看了李蓮英一眼,忽然想起早間這個如寵物一樣尊貴的太監受的委屈,她覺得光緒打狗不看主人,是衝她來的。原來奴以主貴,慈禧太後規定,李蓮英雖是奴才,卻又與別的奴才不同,朝中哪個一品大員,皇上不能召來呼去的? 自然是直呼其名,惟有對李蓮英不行,不能犯名諱,連光緒也一樣,隻能呼李蓮英為“諳達”。這令光緒不快,他偏偏對李蓮英直呼其名,這一下打狗傷了主人,得罪了太後。

慈禧太後臨走,扔下的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話:“你看著辦吧。這丟芝麻保西瓜的道理還用我講嗎?站著說話不腰疼,什麼戰到底呀、雪恥呀,看來我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氣昂昂地回寢宮去了,扔下光緒和幾個近臣麵麵相覷。

事情已經十分明顯了,慈禧太後已經決心把台灣、遼東半島割出去不要了,隻要換取眼前安寧便行,光緒問了李鴻章,果然是這樣。光緒當然也可以自作聰明地行使一回不當兒皇帝的權力,結果呢?隻能是自己碰得頭破血流。

看得出光緒皇帝左右為難,憂心如焚,望著地上的條約文本發呆。

李鴻章適時地拾了起來,往袖中一掖,說:“都是臣無能,讓皇上受累。皇上如決心抵抗,便可立即殺臣之頭以謝天下,然後號令出師。”他趴下去叩了幾個頭。

光緒的雄心冰消瓦解了。他扶起了李鴻章,要過了那份字字刺目的《馬關條約》,放到紫檀書案上,從筆架上摘下一隻禦筆,未曾下筆,先自落淚。蘸了墨的筆在紙上懸了良久,一滴墨滴在了卷上,隨後是一滴淚,淚水融開了墨汁,染了卷,臣子們大哭出聲。

皇上在揮淚批約的同時聲淚俱下地說:“朕這個皇上當得有什麼意思呀!”

《馬關條約》簽字的消息震蕩了全國,這令人震驚的程度遠比北洋艦隊在甲午海戰中全軍覆沒還要令人心碎。

地處洋務運動前沿的上海,滿街的報販子大聲叫賣。

“賣報,賣報,看報了,皇上簽字了,《馬關條約》簽字了!”

“朝鮮割讓了,台灣割讓了!遼東半島割讓了……”

平時,也許隻是關心時局的人買買報,今天卻不然,市民全都擁上去扔銅板,人們看著報,發著議論,驚懼的、忿忿然的,一個須發皤然的學究也許說出了此時人們都想說的一句話:“中國完了……”

“中國不會完。”這是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話的是個寬額頭、方臉膛、高眉骨、有一雙深陷的睿智的大眼的青年人,他看過了報,隻是說了這半句,便匆匆走了。至於為什麼中國不會完,他沒有說。

他就是孫文、孫逸仙,一個畢業於香港西醫學院的醫生,一個基督教徒,一個曾經寄希望於李鴻章的“開明”而走改良道路救國的人。

孫文的腳步很沉重,心情更沉重,走在石頭馬路上,他的心裏燃著一把火,這把火燒得他渾身燥熱,恨不能馬上融化這黑暗的一切。這把火也照亮了他前麵的路。

孫文來到上海有恒路宋嘉樹的花園洋房前,他來見去年結識、立刻成了莫逆之交的宋嘉樹。

有恒路在虹口區,是遠離市區、遠離塵囂的,這座宅子有好幾畝地的花園和草坪,中西合璧式的洋房有高坡的紅屋頂,有寬大的露台。門前有柱廊,每根柱子上有石雕,雕的全是馬太福音書裏的故事,既像哥特式建築,也有巴羅克風格,一望便知它的主人是西方文化和基督教文化熏陶出來的人。

孫文走在白鵝卵石和青色大理石鋪成的甬道上,女仆卻走在甬路旁的草坪上引路。

主人宋嘉樹從房子裏迎出來了,他看上去粗壯矮胖,與其說像個紳士,不如說更像個商人。其實他是個開麵粉廠、印刷廠的實業家,又有神父的身份。

宋嘉樹見了孫文,第一句就是問他是否看了今天的報紙?

孫文緊皺著英武的劍眉,揚了揚手中的報紙。

宋嘉樹不無自嘲地說:“李鴻章,哼,好個洋務派,原來是個賣國賊,去年我們還想去朝見他,把他看成是中國的基督呢。”

孫文也是基督徒,他說:“李鴻章是最後晚餐桌上的第十三個人,猶大。”

兩個人來到宋家客廳。

這是一間中間有圓形拱頂、有枝形大吊燈的巨大西式廳,有旋轉樓梯通樓上,樓梯左麵是一架奧地利鋼琴,白色的。巨大的法式壁爐是用意大利大理石鑲嵌而成的,像個神龕。

孫文走在鬆軟的手織地毯上,心情難以平靜。

他很奇怪,自己去年怎麼會萌生北上天津去拜會李鴻章的念頭呢?

要會見名噪天下的李鴻章談何容易!孫文費盡了周折,必須先去見盛宣懷的堂弟盛宙懷,見他也不易,孫文是商量懇請當過澳門海防同知的魏恒才辦到的。

孫文帶著自己洋洋八千言的《上李鴻章書》,在上海拿到了盛宙懷的引薦信,同他的同鄉、同道朋友陸皓東一起北上津門,住進法國租界的福滿樓客棧,隨即想通過盛宣懷的門路直達李鴻章麾下。

李鴻章見到了孫文的上書。

李鴻章並沒給孫文麵子,沒有召見他。其時已是1894年的夏天,李鴻章剛與法國駐華公使巴德諾簽訂了《天津條約》,丟了越南。日本人步步進逼,甲午之戰打得李鴻章夜不安枕,他怎麼會有心思理會一個廣東青年的富國強民的建議?

李鴻章通過盛宣懷傳出話來,短短6個字:“打完仗再見吧。”一桶水兜頭潑下。

如今檢討起來,宋嘉樹分析,如果當時李鴻章接見了孫文,待為上賓,采納他的各項改革主張,那孫文就不會在後來組織興中會,決心推倒滿清了。

孫文笑笑,說:“那倒未必。何況,生活中是不允許有假想的。”

如果說李鴻章的拒見是潑下來的一桶水,當時還不能稱為冰水、雪水。而李鴻章在甲午之役後的賣國行徑,才使那桶水結了冰,凍結了孫文心中最後一點改良的、溫和的救國希望。

此時他憤憤地說:“喪權辱國,壓榨百姓,使百姓啼疾號寒,中國積弱如此,你看,這個國家還能要嗎?還能指望嗎?隻有一條路,揭竿而起,用武力推翻它,否則振興中華是一句空話。”

一聽說“武力推翻”,宋嘉樹嚇了一跳,他問:“就憑你?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啊。”

孫文說:“洪秀全不是書生嗎?何況我們比洪秀全要開明。洪秀全造反成功,是自己要當皇上。我孫文要把中國變成美國那樣的共和國家,讓民權、民生的旗幟在中國飄揚。”

宋嘉樹受了鼓舞,他知道孫文已經在海外華僑中有了根基,可總不能組成一隻華僑大軍包抄滿清啊,究竟怎麼幹起呢?他有點茫然。

孫文說出要在廣東舉義的設想。他說那裏地處開放的前沿,好發動;他的好友鄭士良在合會中是舉足輕重的人,可以利用會黨教眾起事;孫文背後有他的老師英國醫學博士康德黎、孟森在理論上的、道義上的支持;他還有號稱翠亨村“四大寇”的一群誌同道合者。

孫文問宋嘉樹:“耀如,你跟我走嗎?”

宋嘉樹說:“你我去年初識,我就被你征服了。你信基督,我也是上帝的信徒,上帝把我們連在一起了。”

孫文仰望客廳高大的穹窿和華美的雕飾,含笑問:“你舍得你這樣優裕的日子嗎?窮則思變,你是富人。”

宋嘉樹反唇相譏道:“你在廣州開中西藥局,又掛牌行醫,日進鬥金,你可以把這些視為糞土,我為什麼不能?”

“為了我們的多災多難的祖國,”孫文抓住他的手,說,“我們都當一回拯救天下生靈的耶穌吧!”

宋嘉樹說:“這可不對了。基督可是不主張暴力呀。在這一點上,你可是異教徒了。”

兩個人都大笑起來,這時宋嘉樹的夫人倪桂珍來請他們吃飯了,這位豐腴文靜的俏麗夫人對他們說:“在我的餐桌上,先要做飯前祈禱,之後是不準說什麼暴力。”

孫文幽默地說:“怕辦不到。餐桌上的雞鴨魚肉,都是暴力下的犧牲品,夫人不會比我們仁慈。”

倪桂珍樂了。

宋嘉樹說:“所以,中國人說的君子遠庖廚,純粹是假道學、假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