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1 / 3)

順風堂是澳門一個很偏僻的小巷。

孫中山隻身一人雇了一隻小船渡海來到澳門。他棄舟登岸,走過一段崎嶇不平的卵石上坡路,來到順風堂4號。

柴門小院,牽牛花爬滿牆頭,小院裏種滿了各種花卉,一片蝶舞蜂喧的嗡嗡聲。

孫中山十分感慨,推推門,竟然沒鎖。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走過絲瓜棚下,叫著:“粹芬!”沒有人應。

房門也沒有上鎖,孫中山推門而入。

他本想給陳粹芬一個驚喜,卻不料屋子裏沒有人。但他猜想人一定不會走得太遠,不然不會不鎖門。

孫中山仔細地打量著陳粹芬的房間,隻有一間屋,起居會客用餐是多位一體的。屋裏有一張大紅木床,還有一張小竹床,顯然是她收養的女兒住的。

整潔而樸素的臥室裏,牆上懸著一張孫中山的攝影肖像。

孫中山轉了一圈,坐到了桌前等待。

桌上時鍾滴答地響著。

忽然,孫中山發現了梳妝台下壓著一張紙。

他抽出紙來,原來是陳粹芬留下的信:我知道你會來看我的,為了你這份情,我預先說一聲謝謝了。你不要等我,我暫時離開了家,我雖見不到你,可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夢裏,在我心中。如果不是我的病,我會有更多的幸福,可為了你,我忍痛斬斷了我的情絲,我在你身邊有過十幾個年頭的日日夜夜,我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見其字如聞其聲,孫中山隻覺得一陣陣悲從中來。看來,陳粹芬不是因為疏乎而忘記了鎖門,而是故意留了門讓他進來,讓他能看到這封信。

難道你露一麵都不行嗎?

孫中山知道,陳粹芬怕的是自己舊情複萌,更怕孫中山不顧一切地再把她帶走。

淚水順著孫中山的臉頰淌下來。

他從懷裏拿出一對碧玉耳環,正是當年陳粹芬出走時留給孫中山的,孫中山在最難的時候也沒有送進當鋪換錢。

他在手上把玩了一會兒耳環,把其中的一隻掛在了梳妝台最醒目的地方。

他把另一枚又珍藏到懷中,還有陳粹芬的那封信。他茫然地在屋子裏轉了一會兒,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遝錢,壓在妝奩盒底下。剛要走,又轉回來,掏空了上衣、褲子所有的口袋,掏出了所有的錢,包括硬幣,隻留下了一枚有華盛頓頭像的金幣,那是宋慶齡7歲那年給他的,他把所有的錢都扔下後,才離開柴門小院,一副悵惘若失的表情。

出了門他惆悵地前後左右張望,希望能發現隱藏起來的陳粹芬,然而見不到她的影子。

天氣酷熱難當,樹葉子都曬得打了卷兒,石頭馬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孫中山淒淒涼涼地來到渡口,想回翠亨村去。

孫中山找到了一個撐船的老頭,說要去香山縣的翠亨村。

老人說要半塊光洋的擺渡錢。

“行。”孫中山跳上船,卻想到兜裏已經分文皆無,就商量道:“上了岸再給行嗎?”

老人說:“不是我信不過你,吃過虧呀,這麼遠的路程,把人送過去了,你說沒錢,我還能再把你運回來嗎?”

孫中山忍不住笑了:“說得也是。”他又跳上了岸。

老漢說:“怎麼,莫非讓我說對了,你真的沒有錢?”

孫中山老老實實地點點頭,他從錢夾裏倒是摸出那塊金幣,那是宋慶齡送給他的,小孩子的心意。他猶豫了片刻,終於又藏了起來。

老漢說:“可看不出你是個沒錢的人。”他是看裝束下結論。

孫中山一籌莫展地在海邊走來走去。

這時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跑了來,奶聲奶氣地問孫中山:“你是孫文先生嗎?”

說這話的時候,方才拒絕載他的船工打了一個愣,注意聽著。

孫中山對小女孩說:“我是孫文,你怎麼認識我?”

小女孩抿著小嘴一樂,說:“媽媽不讓說。”

孫文問:“你媽媽是誰?”

小女孩說:“你別管了,你是不是沒有過海的船錢了?”

孫中山更是驚奇,但立即醒悟了:“你叫孫仲英,對不對?你媽媽叫陳粹芬對不對?”

小女孩用反問表示了認同:“你怎麼這麼會猜呀?”

孫中山捧著孫仲英的小臉蛋,在腦門上親了一下,說:“你知道你該叫我什麼嗎?”

孫仲英說:“媽媽說我再長大幾年,她把我送回翠亨村去,讓我歸宗呢。”

孫中山大為感動:“走,我們去找你媽媽去。”

“她不在。”孫仲英說,“你找不著她的。”

孫中山長歎一口氣。

小女孩把一塊光洋舉到老船工眼前:“老爺爺,這錢夠嗎?你擺渡他過海,行嗎?”

老者對孫中山說:“我都聽明白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孫中山先生,我是有眼不識泰山啊。

快上船,不要說要船錢,你坐一回我的船,就是倒找給你一塊大洋,我也樂呀。”

孫中山笑了:“方才叫你笑話了。”

“這沒什麼。”老者說,“沒聽古書上說嗎?分文憋倒英雄漢呐,秦瓊逼急了不也賣馬嗎?”

孫中山跳上船去,對孫仲英說:“再見,聽媽媽的話。”

孫仲英舉著那一塊光洋,問:“這個,你不要了嗎?”

孫中山伸手接過來,合在掌中,說:“謝謝你,謝謝你媽媽。”

小船劃向大海遠處了,孫中山依然佇立在船頭,他想看見陳粹芬,望眼欲穿也無濟於事。可他相信,陳粹芬就在他視角的盲區裏,離他很近、很近,在凝視著他。

大海的波濤在單調地拍打著船舷。孫中山心中好不淒楚。

1912年8月,當上大總統3個月後的袁世凱派了程克、張日方兩員特使專程到滬,接孫中山北上進京。

孫中山偕夫人盧慕貞、秘書宋靄齡和革命黨人居正、魏宸組等人登上了平安號輪船。為北上的事,好多人認為凶多吉少,至少不能對袁世凱不加防範,但孫中山認為既已答應了,就不能失信於袁世凱。

就在輪船啟錨前,尹維俊突然出現在孫中山的艙中,她一身學生裝,人也去了不少豪氣,變得儒雅秀氣了。

孫中山說:“唉呀,你怎麼來了?你姑姑呢?書念得怎麼樣?”

尹維俊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沒意思”,馬上說她闖到船上來,不是來敘家常,而是要拚死阻止孫中山進北京的。她認為那是入虎狼之地。

孫中山和宋靄齡、居正都過來相勸,說袁世凱不會加害孫中山的,讓她放心回去念書。

沒想到尹維俊怒氣衝衝地說:“你們誰管孫先生死活,你們誰把他的安危當過一回事?”說到這裏她大哭了起來。

孫中山知道她是一片誠心,就好言相勸,總算托送行的人把她帶下了船。

宋靄齡幾次想說的話,又在舌邊了,但她還是沒有多嘴。她以一個女孩子特有的敏感,已覺察到尹維俊對孫中山的不同尋常的感情。那除了用刻骨銘心的愛情來解釋,還能是什麼呢?

孫中山是8月23日到達天津的,都督張金波、警道楊以德和交涉使王克敏,以及同盟會的張繼一大批人到碼頭上迎接。下午3時,由袁世凱的代表教育總長範源濂、工商總長劉揆等專使陪同乘專車進京。

北京歡迎孫中山的隆重令他吃驚。

北京紮起了幾座歡迎牌坊,軍樂、禮炮、官民夾道的場麵是空前的,就是孫中山乘坐的黃緞座位金漆朱輪的雙馬車,也是袁世凱特備的,據說這是從前攝政王載灃的專用代步工具。

孫中山的車駕是從正陽門入城的,連大清門也洞開了。

望著這曠世殊榮的盛大儀式,百姓在評論孫中山功勞蓋天的同時,也說到了袁世凱的胸懷風度。

當天晚上,袁世凱接孫中山到總統府見麵,此時的總統府是在鐵獅子胡同了。袁世凱見孫中山進來,畢恭畢敬地脫帽行禮,他胸前的大總統勳章上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十二章熠熠閃光。在碰杯敬酒時,袁世凱很誠懇地說:“先生肯惠然前來,殊為欣慰。刻下時事日非,邊警迭至,世凱識薄解鮮,深望先生有以教我,以固邦基。世凱忝負國民負托、用敢代表四萬萬同胞,求賜宏論,以匡不逮。財政、外交甚為棘手,尤望先生不時匡助。”

孫中山立刻對袁世凱有了好感,看他那誠懇的低眉重目的表情,孫中山也感到很多人是誤解了他,看起來,他絕無不忠於國民之意。

他們在第三次會晤時,袁世凱向孫中山請教了歐美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狀況,他們也談到了國內的蒙藏問題。孫中山一針見血地指出,“蒙藏離叛,達賴活佛實為禍首。若能廣收人心,施以恩澤,一麵以外交立國,倘徒以兵力從事蒙藏,人民愚昧無知,勢必反激其外向。”袁世凱深表讚同。當時的達賴十三世正在發起“獨立”運動,他的後台是前英印總督明托,叛軍居然占了江孜、日喀則,又於6月攻占了江卡、理塘等地,包圍了康定。袁世凱聽了孫中山的話,派四川都督尹昌衡和雲南都督蔡鍔進兵平叛,才收複了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