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趁此機會發表宣言,指出“袁氏專為私謀,倒行不已,以致東南人民荷戈而逐,旬日之內,相連並發。大勢如此,國家安危、人民生死,胥係於袁氏一人之去留。”這是孫中山向全國人民發出的倒袁號令。
但是國民黨人的準備是不充分的。7月22日上海討袁軍向製造局的北洋軍發起進攻,孫中山寄予極大的希望,他一直在等待消息。
但陳其美帶來的是壞消息。他說,蔣介石的93團上去,營長張紹良陣亡了,鄭汝成在海籌號兵艦上向我們發炮,我們退下來了,退到閘北,被英國人繳械了。
隨後南京方麵的陳之驥叛變,陳其美、鈕永建血戰上海7晝夜不下,幾個宣布獨立的省份又相繼取消了獨立。
孫中山發動的二次革命僅僅堅持了48天就以慘敗告終,孫中山不得不再次流亡海外。當輪船駛離中國大陸時,回首苦難深重的祖國,依然風雨如晦,多少年的奮鬥成果,全都付之東流了,孫中山陷入矛盾的深深的思索之中。
國內二次革命開始時,正是宋慶齡結束學業準備回國的日子,她從東海岸乘坐太平洋大鐵路的快車,橫穿美國大陸,來到了舊金山等船。她想到了回國能見到孫中山,又知他喜歡吃水果,就想買些世界聞名的加州香蕉和蘋果帶回去。
水果很快買來了。
一個旅館的侍役用小平車推來兩箱水果,敲開門,對宋慶齡說:“小姐,你要的加州水果到了。”
宋慶齡說聲:“謝謝。”給了小費。
侍役又拿出一封電報:“小姐,有一封從日本神戶發來的電報。”
宋慶齡看了電報,奇怪地自語:“船票我都買到了上海,家人怎麼又去日本了呢?”
宋嘉樹已到了神戶,讓宋慶齡不要回上海,要直接去神戶見麵。宋慶齡絕對想不到她的一家人已隨著二次革命的流產亡命日本了。
她問侍役:“能幫我訂一張去日本的船票嗎?”
“小姐要乘哪國的船?”侍役問。
宋慶齡說:“哪國的都行,越快越好。”
“好的。”侍役走了出去。
這次宋嘉樹到日本避難極為倉促,但他畢竟還不是日本政府限製登陸的人,孫中山就險些被拒之門外。
孫中山是8月9日早晨乘日輪信儂丸號到達神戶港的。
孫中山向岸上一看,見港口碼頭上遍布日本警察,知道事情不妙,便對船長郡寬四郎求救,船長是孫中山的朋友。
船一拋錨,神戶水上警察立刻擁上來一大群,不由分說開始了大搜查。見事情不妙,郡寬郎把孫中山藏到了他的船長室,然後迎著警長詢問為什麼事搜查。果然是對著孫中山來的。
警長說,奉了外務省的命令來搜捕中國的流亡總統孫中山,因為袁世凱通過外交途徑向日本政府提出了緊急照會。郡寬四郎說孫中山坐過他的船,那時是尊敬的國賓,他們認識,但今天的船上根本沒有孫中山,並且拿了乘客的名冊給警察們看。因為孫中山是特殊乘客,郡寬四郎根本沒在名冊上登他的名字。
警察在船上足足翻了三四個小時,連庫房、冰凍倉、機器房、煤倉都查看了,惟一沒敢去的是船長室。後來多虧頭山滿、犬養毅出麵,直接找了山本首相,拿到了山本的準許孫中山登陸的手令,兵庫縣知事才不再說什麼了。但是他怕擔過,一再叮囑要秘密上岸,孫中山被藏在了神戶諏訪山的常盤別墅裏。
諏訪山是神戶的製高點,樹木茂盛,有好幾座廟宇,因為上山的路十分陡峭,很少有人攀登。孫中山住的常盤別墅是一個日本企業家的私產,他與犬養毅是至交,才讓了出來。
常盤別墅坐落在諏訪山密林中,居高臨下,可以看到遠處的海灣。
孫中山與宋嘉樹坐在庭院中花藤棚下喝著茶。宋嘉樹的一隻手總是卡在腹部。
孫中山說:“這回到了日本,好好看看你的腎病吧,你的症狀像有結石,不單是腎盂腎炎。”
“再說吧,沒心情。”宋嘉樹歎口氣說,“本來是朗朗晴空,忽然間雷雨交加,這是怎麼了?”
“軟弱,輕信。”孫中山說,“與其說失敗於敵人的狡猾、強大,還不如說敗給了我們自己,一盤散沙,號令難行啊。”
宋嘉樹問:“怎麼辦?又要重頭來嗎?”
孫中山一指懸在門楣上的一幅大字,是“卷土重來”4個字。孫中山說:“這是胡漢民昨天來我這寫的,這正是我的決心。”
“好一個卷土重來。”宋嘉樹說,“胡漢民也逃到日本來了?”
孫中山說:“他,還有廖仲愷,我們是一起從廣東出來的。”他們原指望在廣東再組織軍隊北伐,龍濟光已經投靠了袁世凱,捕殺革命黨人,廣東已無法立足了。
宋嘉樹問:“聽說一開始日本方麵不讓你登陸?”
孫中山說:“可不是,我坐的信儂丸一到神戶,水上警察就上船來指名道姓地搜查我,搜了3個小時,連錨庫都查了,豈不知,船長郡寬四郎是我的好友,他把我藏在了船長室裏,警察隻有一間船長室沒搜到。”
“好險啊。”宋嘉樹說。
“有驚無險。”孫中山說,“後來多虧犬養毅、頭山滿上頭有關係,直接去找了山本首相,山本答應了,外務省的命令才失效了。不過朋友們仍然怕袁世凱派爪牙來暗殺,把我藏在這所常盤別墅裏。”
宋嘉樹說:“這別墅很漂亮啊。”
“當然了。”孫中山說,“這是川崎造船所所長的別墅嘛,你在上海是不是遇到麻煩了?不然不會舉家出逃。”
宋嘉樹說:“小意思,他們隻是向我的二樓窗戶打了兩梭子子彈,打壞了幾塊玻璃,我本來是無所謂的,倪桂珍害怕,非要出來躲一躲。”
“躲一躲對,”孫中山說,“不怕死,也不等於願意無謂的死。現在,可惡的袁世凱已經下令解散國民黨,各地都在抓人、殺人,我們好多好同誌犧牲了。還記得廣東的鄧慕芬嗎?她被敵人追捕,後來她在肇慶的鼎湖山下投飛水潭自盡了。”
宋嘉樹說:“這一次損失太大了。我們出來了也好,我和靄齡還可以多為你做點事情。對了,慶齡大學畢業了,馬上要到日本來了。”
“是嗎?又多了一個革命黨。”孫中山說。
“你這麼自信?”宋嘉樹說。
孫中山說:“慶齡必是個出色的革命者,我心裏有數。”
宋嘉樹說:“我的孩子一個個都叫你征服了,把我的女兒一個個搶走了。”
孫中山笑道:“這可不對了,慶齡來日本,可不是我發出的命令啊!”
二人哈哈大笑。
宋慶齡是1913年8月29日到達日本橫濱港的。
當宋慶齡夾在人群裏走下輪船時,宋嘉樹快步跑上去,同女兒擁抱起來。
宋慶齡問:“媽媽和大姐呢?”
宋嘉樹說:“在家給你準備好吃的呢。”
宋慶齡招呼挑夫把行李、水果都放到了汽車後麵,與父親登上了車。她問:“我不大相信,全家人會是趕到日本來接我的吧?”宋嘉樹口氣裏有幾分憂鬱:“二次革命失敗了,袁世凱在殺人,殺了一萬多革命者了,我是逃亡出來的。”
“那,孫叔叔呢?”宋慶齡有幾分緊張。
“他也在日本,前些天在神戶,現在又到東京去了。”
宋慶齡鬆了一口氣:“他沒事就好。有他在,就還有希望。”
宋嘉樹笑笑:“看不出,你比我都有信心。”
宋慶齡嫣然一笑,說:“他若因為一次挫折就灰心喪氣了,他就不是孫中山了。”
“嗬,”父親樂了,“你倒比我了解孫中山了。”停了一下,他又問,“你走了,美齡沒哭鼻子嗎?”
“她可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嬌氣。”宋慶齡走前幫她轉到馬薩諸塞州韋爾斯利女子大學了,子文在哈佛,離她近,成為她的監護人了,這是令家人放心的一舉。
“這主意是誰出的?好極了。”宋嘉樹說。
“當然是我。”宋慶齡有些自豪地說,停了一下,她又問:“姐姐當秘書當的怎麼樣?”
“不錯。不過……”宋嘉樹談吐間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宋慶齡察覺了,問:“你好像有話沒有說完。”
“沒什麼。”宋嘉樹說,“明天我帶你到東京去見孫中山。”
“太好了。”宋慶齡說,“你不說我也要去的,我給他特意帶的加州香蕉,再不送去快爛了。”
孫中山搬到東京後,住進了赤阪區靈南阪町27番地一所古老而漂亮的日式宅子,這是海妻豬勇彥的房產,由頭山滿出麵借用,圖的是方便。因為隔壁便是黑龍會的負責人頭山滿的府邸,日本朋友們把孫中山從神戶接來此處,用心良苦,當然是從安全方麵考慮的。黑龍會在日本很有勢力,官方也對他們禮讓三分。
宋慶齡的到來給孫中山的寓所裏帶來了歡快的笑聲,是宋嘉樹和宋靄齡陪她一起來的。
宋靄齡把一盤盤水果端到客廳來。
宋嘉樹腰痛,半躺半坐在榻榻米上,說:“這可是慶齡特地給你帶來的加州水果呀。”
孫中山從宋慶齡手中接過一根香蕉,說:“遠隔重洋帶幾箱水果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