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宋慶齡在孫中山麵前顯得比從前拘束多了,不再快人快語。
這種微妙的變化,先是被陳其美發現,隨後朱執信、廖仲愷也感到了反常。
他們都是過來人,立刻明白無誤地判定,這姑娘確鑿無疑地愛上了孫中山,由開朗、言語無忌到羞澀躲閃,正是愛一個人所經曆的變化。
陳其美幾個人商議一陣,苦於無計可施,最終陳其美決定親自出馬。他聽說宋慶齡有逛寺廟的興趣,就主動約她到奈良去逛東大寺,宋慶齡果然欣然前往。
東大寺是奈良古都最宏大、香火最盛的古刹,來參拜的人來往如梭,孩子們爭相喂著散放在寺前的梅花鹿。
陳其美心裏有事,不過草草地帶她在幾個殿裏走了一圈,宋慶齡饒有興味地看中學生們從個掏出一個洞的殿柱裏鑽出來。瘦子會鑽得順順當當,一個胖子鑽到一半,卡住了,從頭拽,拽不動,拉著腿往回退,也退不出來,胖子急了一頭汗。出什麼主意的都有,甚至有人說去找方丈,鋸斷了柱子。
宋慶齡建議先剪開衣服,既縮小了體積又減少了摩擦力,再往胖小子身上抹點潤滑油,便可拉出。
她的方法被采納了,幾乎全裸的胖孩子總算出來了,背上磨得青一塊紫一塊,一個勁向宋慶齡道謝。
陳其美沒她這樣的閑心,拉著她出了大殿。
陳其美和宋慶齡相偕從東大寺裏走出來,宋慶齡說:“好累。”她從小攤上買了兩個造型別致的風鈴。
陳其美說:“我們歇一會兒。”
他們坐到傘樣樹冠的古樹下,陳其美去買了一點小吃,兩個人邊吃邊聊。
宋慶齡說:“還去招提寺嗎?不知智亮和尚還在不在,他親手做的齋飯真好吃。”
陳其美說:“你還真以為我是帶你來逛廟的呀?”
宋慶齡說:“你這人。你明明是這麼說的呀。”
陳其美說:“你是個實心眼的人。”
“那,你找我有別的事嗎?”宋慶齡問。
陳其美問:“孫中山先生對你怎麼樣?”問得太突兀,自己也不滿意。
“很好啊。”宋慶齡的目光在他臉上盤旋著,尋找著答案,“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對孫先生呢?”陳其美又問,他隻能是這種風格。
宋慶齡心裏有些反感了:“你沒有權利問這些。”
“你別生氣。”陳其美說,“我個人沒有半點惡意,我是處在黨內的位置上,不得不如此。”
“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用這種審訊的口吻對待我?”宋慶齡激動地站了起來。
陳其美說:“我相信,可能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麼跟你說吧,有人在背地裏說,你和孫先生的關係有點超常……”他盡量把話說得平緩。
宋慶齡心上一震,表情又驚又怕,又氣又羞,一時答不上話來。
陳其美盡量把話說得婉轉:“當然了,我是不相信傳言的。但是中國人有個惡習,三人成虎,謠言是可以殺人的。”
宋慶齡說:“這是無中生有,我與先生清清白白。”她急得快流出眼淚了,她真想說,你陳其美就是那隻可以殺人的虎。
“我知道你委屈,”陳其美說,“可嘴長在別人身上,你堵不住啊。”
宋慶齡忍住淚水,問:“你是什麼意思吧,請直說。”
陳其美說,孫先生是舉世公認的偉人,在世界上都有令人矚目的地位,任何毀傷他的言論、事情都是不能容忍的。為了不使孫先生的名譽有一絲一毫的損害,大家想請她離開他。
“不,這不可能!”宋慶齡感到人格受到了侮辱,她大聲說,“我什麼錯事也沒有做,我為什麼要走開?我投奔他,是投奔光明而來的,你們憑什麼這樣對待我?”
陳其美見不得女人眼淚,他有點束手無策了,囁嚅了半晌才說:“我們是為先生好,也是為你好。”
“我不接受這虛偽的討好。”宋慶齡說。
陳其美說:“你哭了,證明你委屈,我倒是放心了。”
“你放什麼心?”宋慶齡性格裏固有的桀驁不馴的勁頭上來了,她錚錚有聲地問道:“假如我告訴你,我愛孫中山,孫中山也愛我,你怎麼辦?”
陳其美張大了嘴巴,臉上是恐怖的表情。
“看你的樣子,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了。”宋慶齡反而不哭了,感到滑稽,“你好可憐,說你是封建衛道士,你冤不冤?”
“你說的不是真的。”陳其美說,“你是在說氣話,是不是?”
“若是真的呢?”她反問。
“那可真的到了世界末日了。”陳其美說,“中山先生有夫人,他的大兒子孫科是我們的同誌,比你還大兩歲,如果這樣的緋聞傳出來,中山先生還有什麼體麵可言?”
“到此為止吧。”宋慶齡說,“我們回東京去吧,有膽量你們把這些話當中山先生的麵說去。”
陳其美說:“你可以生氣,可以罵我,但有一件事你不能做。”
“什麼事?”宋慶齡問。
陳其美說:“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你也不能向中山先生透露,我們為此事問過你。”
“更正一下,應該說是審訊過我。”宋慶齡說。
稍停,宋慶齡用譏諷的語氣說:“一心維護領袖尊嚴,堂堂正正,怎麼不敢去對孫先生說呀?”
陳其美張口結舌,極不自然,他反成了被告。
宋慶齡不顧而去,手裏的風鈴叮叮作響,陳其美追上去說:“等等,我去叫車呀!”
宋慶齡說:“我跟你坐在一起,我感到恥辱。”
陳其美無可奈何地望著宋慶齡走遠。
回到寓所,宋慶齡和衣躺在床上,越想越氣,禁不住淚水雙流。
門外,孫中山的腳步響近,孫中山說:“你還沒有吃飯吧?我給你留了飯,是我做的,炒合粉,你嚐嚐手藝怎麼樣?”
宋慶齡不答,淚水流得更凶了,為了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用力咬住被頭。
孫中山在門外傾聽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就走開了。
宋慶齡用被子蒙住頭,索性大放悲聲。
宋嘉樹在病榻上躺著,醫生剛來打過針。從日本回來後,病勢加重了。
醫生一走,宋嘉樹立刻坐了起來,說:“給二丫頭寫信,叫她馬上從東京回來。”他接到了東京幾個朋友的信,盡管閃爍其詞,意思誰都懂。
倪桂珍說:“你別聽見風就是雨的,不一定有什麼事,愛嚼舌頭的人多的是。”
“無風不起浪,”宋嘉樹說,“人家能平白無故地寫信給我嗎?人家倒不管你女兒的名譽如何,人家考慮的是領袖的風範。”
倪桂珍說:“我不信有這事,就是咱的丫頭有這心,中山先生會這樣什麼也不顧嗎?”
“男女之情,不是理智能管得了的。”宋嘉樹說,“你是個糊塗蟲。今天我可以告訴你了,當年我為什麼那麼匆匆忙忙地把靄齡的親事定了?再不定就要出醜聞了!”
“你胡言亂語些什麼呀!”倪桂珍以為他在聳人聽聞。
宋嘉樹的腎又痛了,用拳頭使勁頂住,他齜牙咧嘴地說:“靄齡的日記我看了,她對孫中山的愛慕到了癡迷的程度,說實在的,隻要孫中山放出一個暗示的眼神,靄齡就會移情於他。”
“有這事?”倪桂珍嚇了一跳,可又有些疑惑,“既然她這麼癡迷,怎麼給她找了婆家,她也沒反對呢?現在,不是跟孔祥熙過得很和睦嗎?”
“這是我移花接木的功勞。”宋嘉樹從夫人手裏接過止疼藥片,吞到口中,用水衝服下去,說,更主要的是靄齡是個軟性子,聽話。孔祥熙各方麵都很優秀,時間一長,自然也就丟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倪桂珍問:“你要叫慶齡回來,是不是故技重演,也來個移花接木啊?”
“這當然是再好不過了,隻怕這一手不管用。”宋嘉樹憂心如焚地說,“知女莫若父,我還不了解二丫頭嗎?她有主見,識大體,一旦看準了,棒打不回頭,她若真的和孫中山有了感情糾葛,那可就傷腦筋了。”
倪桂珍說:“但願沒有。這孫中山也是,今年49了吧?他有多大的魔力,能讓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對他一見傾心呢?”
“這就是他偉人的魅力了。”宋嘉樹說,“我與他年齡相仿,我受的教育不比他低,可我就絕對沒有他那種魅力。有時我設身處地地想,我若是女孩子,我也會為孫中山的風度、口才、感染力、人格所傾倒,我也會不由自主地由崇拜到產生愛情。”
“沒正經的。”倪桂珍說,“快寫信吧,她不回來怎麼辦?”
宋嘉樹說:“就說我腎病惡化,她會回來的,慶齡雖然倔強,卻是個孝順的孩子。”
倪桂珍說:“若是你給中山先生寫封信呢?”
“什麼意思?”宋嘉樹感到好笑,“我知道你的小心眼兒。啊,來個敲山震虎,說,孫中山,你離我女兒遠點,這樣寫嗎?”
“當然不能這麼直白了。”倪桂珍說,“拐一點彎,把意思說到了就行啊。”
“下策。”宋嘉樹說,“那讓他多沒麵子。我和他是幾十年的莫逆之交了,怎麼啟齒談這個?還是從咱們自己的丫頭著手辦吧。”